作者:阳小戎
“女史大人請看。”
中年女官示意。
容真轉頭看了眼臨窗座位,又看了眼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的地板,隱隱有淡紅血跡殘留,正巧對着當日趙如是身死的地方。
“趙如是那日當街而過,經過這段街道時,人頭落地,沒有人看見兇手行刺的情景,就像是……突然掉了腦袋一樣。”
中年女官認真講述:
“卑職閱覽了縣衙卷宗,又問遍了當時路過的百姓,除了一個稚童說什麼看見了月亮的古怪胡言外,當時沒有任何在場之人,目擊到殺人者,甚至連殺人方式都沒有看去,線索本在此處斷去……”
容真打斷:“月亮?”
“沒錯,有一個街邊戲耍的稚童,說當時抬頭看見了天上有一輪發出藍光的月亮,與太陽交相呼應,問其它的,他一概不知。
“稚童年幼,即使用一些極端手法,也難以回溯場景畫面。
“卑職猜測,可能是他直視耀日,眼花了。”
容真點頭,示意麪前這位經驗豐富的司天監女官繼續。
中年女官臉色認真起來:
“線索又斷掉。
“只好用笨方法了,根據殺人現場,卑職一一勘探七處殺人者最可能逗留過的地方,這處酒樓的臨窗座位便是其一,視野極好,是重點排查之地,原本放於前三的優先位置……”
頓了頓,她忽然話鋒一轉:
“這幾日,卑職採用了監內的望氣回溯之法,根據微弱程度,抽絲剝繭,將這七處地方在趙如是身隕那日的逗留者氣息一一抽出,列爲嫌疑犯,派出下屬,聯合縣衙,一一找尋。
“除了龍城本地人外,有嫌疑的外地人,卑職亦通過縣衙存檔的城門、渡口過往記錄,一一鎖定,倒也沒有出現遺漏,
“暫時沒有出現追尋到了相應氣息、卻非本地人也非外地人亦無進出城記錄的蹊蹺情況,一切倒也順利,沒發現問題,幾處地方相續排除嫌疑,包括這處臨窗座位。
“卑職今日,本來正在此縣縣尉的幫助下,排查樓下街上最後一處嫌疑地,畢竟街道人流量大,比較麻煩,倒也正常。
“可……”
中年女官不知爲何,說到這裏,話語止住,看了眼臨窗的座位。
容真冷臉頷首,也四顧看了眼臨窗的座位,她轉而看向中年女官。
似是在問,帶她來這處座位作何,有何特殊。
中年女官欲言又止,最後面色凝重的從袖中取出一包紅布。
手掌上的紅布打開,裏面有四、五片碎紙屑,碎紙屑上隱隱有點墨跡,卻看不清全字。
曾協助洛陽大理寺偵斷百案的中年女官,將紅布包遞給容真,臉色十分複雜:
“這是下面一位女官,上午最後一遍例行排查時,心細如髮,在這座位旁邊的地板縫隙裏發現的。
“只有一片碎紙屑滑入地板縫中,不過後面,咱們特意排查了旁邊巷子裏的垃圾堆,找到了剩餘四片,這些,應該是趙如是遇害那日,被酒樓小二打掃衛生,不小心掃掉的。
“根據斷面斜角鑑定,卑職可以肯定說,碎裂這張薄紙的,與割下趙如是首級的,是同一種利器,鋒銳無匹。”
中年女官搖頭感嘆:
“繞了個大圈子,忙活了這麼久,萬萬沒有想到竟在如此簡單的地方發現了線索。
“本以爲,此人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作案高手,距離案發時間也過了不少日子,所以打一開始就用了司天監內循氣回溯、抽絲剝繭的重要手法偵察。
“卻差點忽略掉了這麼簡單平凡的線索,真是諷刺……”
容真忽道:“此人確實是大智近妖的高手。”
中年女官重重點頭:
“沒錯,若不是百密一疏,這處他曾逗留的座位,已被排除嫌疑,卑職還矇在鼓裏,錯了方向。”
容真點頭,冷眸微眯:
“回頭看,能差點誤導你,悄混過去,有兩種可能。
“第一,他身負隱蔽氣息之神通,追溯不了‘氣’。
“第二,此人無比熟悉本廷司天監的手段,早有被本宮調查的準備,佈置萬全,矇混了過去。”
中年女官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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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越女採蓮秋水畔
“若第二種可能,女史大人是說……
“殺人者,其實已經在我們調查過的人裏面,差點矇混了過去?”
中年女官凝重詢問。
容真點點頭,又搖搖頭,忽問:
“會不會兩種可能都有?”
中年女官微怔,不等她開口疑問,冰冷冷的宮裝少女隴袖走到窗邊,站在當初某人站過的位置,俯瞰下方車水馬龍的街道。
輕聲自語:“究竟是如何辦到的……鬧市人羣,熙熙攘攘,目標身後全是護衛,只看見人頭落地……難道動用了神話之物,還是說什麼方術士。”
中年女官也看了一眼某位漢子身隕街道,不禁問:
“女史大人覺得,此人幾品修爲,中品煉氣士?”
“幾品修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殺人的方式,和那件利器。”頓了頓,容真頭不回問:“還有,爲何要當街殺死趙如是。”
中年女官皺眉。
容真垂目,有一件事她其實沒細說。
朱凌虛潛逃,在城門處被歐陽良翰攔截斬首。
可根據容真事後的縝密調查,朱凌虛在潛逃前的一個時辰內,其實收到過兩條消息,一前一後。
一條是江州大堂兴苤闹煊窈饴是颁h軍叛逃事件。
這也是幾乎所有人認爲的,促進朱凌虛潛逃的直接原因。
只有容真知道,還有一條消息,當初伴隨着前一條,一起傳入朱凌虛耳中。
便是趙如是在龍城遇刺一事。
事後回過頭看。
雖然不清楚朱凌虛當時具體心情,但這一條緊隨而至的消息,可能促使了朱凌虛毫不猶豫朱玉衡之事真僞,當機立斷,當場做出了女裝潛逃的決定。
乃至於什麼都不帶,奮不顧身都要逃跑,深怕慢了半拍。結果,他也確實是對的,速度比沒有準備的容真等人反應還快,若不是城門被攔,定能逃走。
所以兩道消息之間,應有聯繫,而且是讓朱凌虛立馬想到,並心慌不已,兵行險路的聯繫。
容真接觸過朱凌虛,知道此人不傻,十分穩重,乃至老奸巨猾。
能逼死這麼一位聰明人的,定然是另一位更聰明之人。
這個局,容真沒太看懂。
卻嗅到了高手過招的味道。
因爲親眼目睹了朱凌虛父子之事造成的連鎖反應——衛氏在朝堂節節潰敗,那位魏王狼狽歸京,衛氏利用軍功擴張的企圖再次落空,令各方幸災樂禍。
從立場方面看,江州的潯陽王府、歐陽良翰,洛陽的相王府,乃至以狄夫子爲首的保離派都有促成此事的嫌疑動機。
特別是離得最近的潯陽王府與歐陽良翰。
畢竟此前歐陽良翰與朱凌虛的暗中矛盾,在江州官場兴苤�
甚至當日,歐陽良翰對她置若罔聞,徑自斬首畏罪潛逃、攻擊守官的朱凌虛,絲毫不給容真面子。
這嫌疑當然不小。
可是從後續結果上看,事情發酵之後,這歐陽良翰,拒絕了蛋糕重新分配後的行軍大營長史的香餑餑職位。
整個潯陽王府也只撈到了一個江州別駕的虛職,而且在明眼人眼裏,這對潯陽王府世子離扶蘇也不知是福是禍,畢竟除了公主郡主們外,被女皇陛下重點“照顧”的離氏皇族男丁們,似乎邭舛加悬c背,福禍相依吧。
而城門當袛厥资录幔@得江州大堂主導權的歐陽良翰操刀後續收尾事宜時,絲毫沒有傷及朱凌虛府上的妾室奴僕們,甚至對於朱凌虛任免的大多數將領和親信,他都寬大處理,沒有趁機清洗“餘孽”的跡象,
一板一眼召來聞訊的倒是不少,可下獄的卻是寥寥。
整個收尾的過程,雷聲大,雨點小。
除了朱凌虛父子死的最慘外,沒有禍及幾個人,還沒她們彩裳女官動手處理的零頭。
可以說是一點也不符合“多事之秋”的肅殺氛圍。
這一點也不像是公報私仇的樣子。
更像是……幫忙擦屁股、打掩護。
更何況,若從收益最大者、亦是嫌疑最大者的角度來推斷。
嫌疑最大的應該是正在飛速趕來江州的秦競溱纔對。
衛氏突然丟臉去職,又得夫子舉薦,獲得萬胁毮康慕系佬熊姶罂偣苈殑铡�
這位多年賦閒在家的老將軍,順利起復,隱隱坐收漁翁之利。
贏麻了都。
所以,假若真是歐陽良翰乾的,如此喫力不討好,還冒着被她們和朝堂、宮廷偵案機構盯上的嫌疑,惹得一身騷,爲他人做嫁衣裳,究竟是爲了什麼?
單單只是手癢,想手刃老狐狸朱凌虛玩玩,爲了這一盤醋包一頓餃子,還餵飽了其它路人?
還說是……某種容真理解不來的信念與道理?
窗戶邊,宮裝少女冷冷望着下方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街道,搖了搖頭。
她不信,有人毫無私慾。
就像歐陽良翰此前在龍城縣的大刀闊斧、賑災治水一樣,
鶴立雞羣的政績,不也是反過來成全了他,名揚天下,成爲朝野公認的水利大家,越級升遷江州長史,乃至攀附上了有起勢之機的潯陽王府?
可如此看來,歐陽良翰的嫌疑反而少了很多。
容真眉頭微蹙,緩緩頷首,瞥了眼紅布包裏的五片碎紙屑,直接問中年女官:
“這新的紙屑線索,有何發現?”
中年女官有些愧疚的搖頭:
“是屬下們學藝不精,碎紙屑依舊追溯不了殺人者,還有未知利器的氣息,
“不過,這殘留墨跡的碎紙屑,明顯是某張紙條的一部分,雖沒法找全,但卑職依舊派人去調查相應紙張與墨水的出處來源,這倒是可以追溯一二,只是要耗費時間……
“這次請女史大人來,是想讓女史試試……看能不能抓住這狡猾傢伙的馬腳。”
容真沒說話,白皙手掌伸出,接過紅布包。
五片碎紙屑落入她手心。
只見窗旁的宮裝少女虛握拳頭,冷眸閉上,安靜不語,繞着桌子,默默踱步,轉起圈來,遵循某種規律。
中年女官不敢催促,老實等待。
某刻,容真突然停步,背對中年女官,搖頭:
“無法溯源氣息,此人八成有隱祕氣息之法,還有那件殺人利器,也無意氣殘留,像平平無奇的器物。”
中年女官聞言,頓時面露失望之色,連位高六品、玉女金童的女史大人都不行嗎……
“不過。”
容真驀然開口,回過頭來,只見她沒有睜眼,依舊虛握拳頭,冷顏閉目:
“本宮看到了另一樣東西。”
“何物?”
“文氣……是一首詞。”
說完,宮裝少女立馬睜眼,一手依舊虛握五片碎紙屑,一手將空蕩蕩的紅布攤在桌上,低頭將它攤平,她聚精會神,頭不回命令:
“取墨來。”
沒要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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