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419章

作者:阳小戎

  歐陽戎聞言,卻是想起那日說此話前的另一句話,他沒好氣道:

  “有屁快放,別文縐縐的,繞彎煽情……我說的話一直有效,從不例外,你有何事,你都可和我說來,能處理的我都處理,處理不了,那就別說。”

  原本嚴肅的元懷民愣了下,旋即失笑,他表情重新轉爲正色,目光落在歐陽戎那頂氈帽上:

  “其實……當初李正炎來找過在下。”

  屋內空氣一靜。

  來了!

第360章 琴非琴,畫非畫

  他臉色好像毫不意外,只是取下氈帽,蓋在前胸,回過頭來。

  “李公找你何事?”

  元懷民發現,歐陽戎沒有質問他此前爲何不說,而是露出洗耳恭聽的認真姿態。

  “在下此前隱瞞,良翰兄不惱?”他好奇問。

  “惱。”歐陽戎點點頭,表情不變:

  “當然惱,我現在就想把冬梅牽進來,狠狠踹你屁股,懷民兄滿意了?”

  元懷民縮了縮腦袋:“冬梅本性良善,良翰兄萬萬不能帶壞它。”

  歐陽戎嘴角抽了下,不說話,默默目視元懷民。

  後者見狀,收斂賠笑,表情嚴肅了起來,回答道:

  “我此前確實與李公、王俊之不熟,只與杜書清某位族兄交好,年輕時曾一起鮮衣怒馬過,李正炎等人到江州後,是杜書清主動前來找我敘舊。

  “直到有一日夜,在下解衣欲睡,杜書清忽帶一人上門,說是介紹朋友認識,久仰吾之才名。

  “此人正是李正炎、李公。

  “良翰兄知我性子,只喜琵琶詩畫,不談國事,這種貶謫名人還是敬而遠之爲好,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推拒謝客,可卻沒料到,他竟取出一物來。”

  “何物?”

  “畫。”元懷民目露追憶:“一副熟悉的畫,舊人的畫。”

  “誰的畫?”

  “良翰兄可還記得,我幫你在油紙傘上繪過的那副簪花仕女圖。”

  “記得。”

  歐陽戎微微頷首,記憶力極好:

  “伱後來說,此畫藝是你年輕那會兒,在長安,某次破廟酒醒時認識的、繪壁畫的古怪老道所教。

  “現在從這老道長的畫技看,很可能是二聖臨朝時,那位曇花一現的吳姓畫聖。”

  元懷民聞言,嘆氣。

  沒再說話。

  歐陽戎反應過來,眉梢微皺,追問:

  “所以李正炎所取畫卷,是老道長親筆畫的簪花仕女圖?還是什麼佛道之畫?”

  “都不是。”

  元懷民搖搖頭,感慨道:

  “是一副桃花源圖。

  “良翰兄,我此前只見過吳先生畫過佛像,陪他遊歷過長安、洛陽千百座寺廟,本以爲吳先生只對佛道之畫感興趣,未想到,他竟會畫一副桃花源圖出來。

  “而此畫,又不知爲何,在李正炎手裏。”

  “桃花源圖?”

  歐陽戎聚眉,尋思了會兒,奇問:“後來呢,他爲何攜畫尋你?”

  元懷民搖頭,表情同樣困惑:

  “他有些奇怪問題,向我詢問某位東晉名士的辭賦與遊記,問我是否知道這些孤篇。”

  歐陽戎頓時警惕,不動聲色問:“哪位東晉名士?”

  “說起來,良翰兄應該是認識的。”

  元懷民直接坦白:

  “陶潛,字淵明。”

  “哦。”

  歐陽戎輕輕笑了下:“這個是挺熟。”

  他狀似隨意問:

  “不過江州文士,沒有對他不熟的。只是沒有想到李公也喜歡陶淵明的文章,倒是稀罕,嗯,他是向你打聽過哪些辭賦?”

  元懷民也不隱瞞:

  “一篇叫歸去來兮辭的辭賦,一篇叫桃花源記的遊記。”

  他回憶了下,點點頭道:

  “主要是陶淵明乃幾百年前的隱士,後期歸隱,大多數文賦遺失不見,存留在世的不多。

  “就算有,也是被南北的高門大族、文華之家珍藏,我也不知,這位李公爲何突然對這兩篇孤僻之作感興趣。”

  沒察覺到面前氈帽青年的表情微動,元懷民繼續沮喪自語:

  “我當時還以爲這位李公是有歸隱之心,纔對陶潛這種知名隱士的文章感興趣。”

  歐陽戎點頭:“那現在呢,還這麼認爲嗎。”

  元懷民苦笑,嘆息一聲,南望窗外的桂州方向:

  “自然是愈發困惑了。

  “這也是今日和良翰坦白的原因,其中蹊蹺,我有些怕,思慮許久,還是和良翰報備爲好。”

  歐陽戎看了看他,微微頷首,先是問:

  “不過我有一事不解,陶淵明乃潯陽名人,瞭解他的潯陽名士這麼多,爲何李公獨獨來找懷民兄,還是深夜暗訪。”

  元懷民撓頭:

  “應該是有人和他說過些什麼,才特意找來,也確實沒有找錯。

  “我的確通曉這兩首孤篇中的一篇,當時沒有多想,告訴了他們。”

  歐陽戎立即問:“哪一篇?”

  “是那篇叫桃花源記的遊記。”

  元懷民微抬下巴,表情有點小驕傲道:

  “我們元氏雖然沒落,但畢竟祖上闊過,從北魏到乾周,三、四百年,家中祕藏不少文華孤本,陶淵明的文章也有收錄,桃花源記就是其中一篇,記得,還曾是我祖父最愛,收錄高閣。

  “乃我元氏珍寶,瀏覽過的外人不超過一手之數。”

  他自衿自誇之際,門口處,正懷抱琴盒站立的燕六郎,低頭看了看琴盒。

  剛剛盒身似有微微顫動,宛若蜻蜓扇翅,

  此動靜轉瞬即逝。

  琴盒此刻紋絲不動,守在門口的燕六郎繼續目不斜視。

  屋內,歐陽戎鬆垮肩頭,原本緊繃的身子鬆弛了點:

  “原來如此。不愧是原北魏拓跋氏,家底豐厚。”

  他讚道。

  元懷民不好意思道:“良翰兄過譽了。”

  然而下一瞬間,他卻見到,歐陽戎面色自若念道:

  “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嗯,是不是……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爲業,緣溪行……那一篇?”

  元懷民先是愣了下。

  屋內氣氛寂靜。

  這位元氏後裔瞠目結舌:

  “良翰兄怎麼知道的?此乃遺世孤篇,良翰兄聽何人說過!”

  聽何人所說?

  哦,人教版八年級上冊。

  難道和歸去來兮一樣我倒背如流這件事也要和你說……歐陽戎心道。

  面上如常,他搖了搖頭:

  “懷民兄應該知道我曾在龍城擔任縣令,此乃陶淵明最後一次爲官之處,留有不少古籍,偶然所得。”

  元懷民臉色狐疑:“當真?”

  “不然呢?”

  歐陽戎點頭,連問幾句:

  “總不會是你不小心告訴了李公,李公後又不小心告訴了我吧?”

  元懷民欲言又止。

  歐陽戎忽問:

  “懷民兄口中那位吳先生,是不是出身終南山?”

  “是來自終南山沒錯,當初最後一次見他,吳先生說要回山裏去……”

  屋內安靜下來。

  二人似是思索。

  良久後,歐陽戎率先打破沉默:

  “那今日被通緝,王俊之卻不跑路,第一時間找你,又是所求何事?”

  元懷民沉默了下,答:

  “此前將我引薦菊華詩社,認識了小公主殿下,有了些交情,他最近追問我,關於陶淵明其它孤篇辭賦的事情,特別是那篇歸去來兮辭……”

  “你怎麼回答的。”

  “本就不知道,還能怎麼回答?”

  元懷民苦惱道。

  歐陽戎重新站起身,走到門口,出去之前,平靜問道:

  “我還有最後一問,懷民兄是怎麼猜到,他離開你這裏後,會去潯陽王府。”

  元懷民猶豫道:

  “從朋友情義上,我勸他跑,當心朝廷逮捕,他卻閒庭散步般悠哉喝茶,用手帕擦手,還對我說,今日是個好日子,何跑之有。”

  語氣頗爲無奈:

  “他說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他來到潯陽城,就是在等今日……

  “還許諾我說,要不了多久,我這江州司馬的職務,便會擁有實打實的權力,再以後,元氏也不再是京兆小族,我元懷民之名,定能上族譜前列。”

  “那麼懷民兄心動了?”

  “沒有,其實……我並不在意這個的。從始至終,都只是因爲朋友情誼,應幫盡幫。”

  “我懂了。”

  歐陽戎點頭,重新帶上氈帽,轉身走出主屋門。

  門外等待的燕六郎跟在他身後。

  就在二人即將走出院門前,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