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383章

作者:阳小戎

  “咱們的王大人上輩子一定是個老瓦泥匠,手藝老練,牆砌的密不透風。”

  似是記起潯陽城內關於二人的傳聞,秦恆面色若有所思。

第334章 自上而下的寒士

  “月是故鄉明,我理解身在異鄉的滋味。”

  歐陽戎忽然點頭,嘆息:

  “有時夜裏想起,總覺得沒有什麼事比回家事大。”

  秦恆多看了兩眼歐陽戎表情:

  “歐陽長史也許久未回家了?”

  歐陽戎點點頭:“還行吧,昨夜剛回去趟。”

  秦恆愣了下,反應過來,失笑點頭:“末將也常夢到。歐陽長史的家在何處,很遠嗎?”

  “遠倒是不遠。”

  歐陽戎放下茶杯,想了想,仰頭看向屋頂,

  他眸底似有回憶神色,抬手隨意丈量比劃了下,呢喃:“來去一趟,好像也就十米不到……”

  秦恆疑惑:“米?不是糧食嗎,這是多長的距離?”

  “沒事。”

  歐陽戎收斂眸光,展顏一笑道:“玩笑而已。”

  秦恆頷首,“歐陽長史說話倒是有趣。”

  歐陽戎望向窗外,思索片刻,忽道:

  “秦將軍不捨將士難歸,本官同樣深有體會,延期此事,桂州府、洪州都督府、江州刺史府確實做的不地道。

  “本官回去,替他們上書一封,盡綿薄之力。”

  秦恆驚喜:“多謝歐陽長史!”

  起身要拜,被歐陽戎按住肩膀:

  “等等,先聽我說,本官雖然上書,但並不保證有用。

  “軍務方面,本官以前沒有什麼突出表現,在陛下與諸公眼中,可能沒太多發言權,若是涉及治水或民生,上面倒是可能重視些。

  “所以秦將軍做好本官上書無用的準備。”

  秦恆用力點頭,語氣有些激動:

  “這是自然,豈能強求,歐陽長史對此事上書,已經算是有些得罪藍長史、朱都督、王刺史他們了。

  “能夠站出來說情,已是第三團蘇校尉他們的幸事,末將豈有責備不力的道理。”

  歐陽戎頗爲欣慰點頭,旋即臉色一正:“不過,本官也有一個小要求。”

  “長史請講。”

  “江州折衝府派出去的這三百將士的名單,能否整理一份給我。”

  “長史要此名單作何……”

  秦恆看了看歐陽戎平靜的表情,話語卡住,沒有多問,臉色遲疑了會兒。

  “可。”

  少頃,二人默契對視,互敬一杯……

  歐陽戎是在雲水閣敘舊後的第三日下午,拿到果毅都尉秦恆送來的江州第三折衝府第三團將士名單。

  歐陽戎放下手邊公務,翻了翻。

  一團三百人的編制,第三團實數二百九十餘。

  “校尉蘇騫、旗手謝黎,伍長……”

  歐陽戎垂目自語,大致掃了一遍。

  其中確實大多數是江州本地良家子。

  旋即,他帶着這份名冊,前去江州大堂的內庫,循着名字和兵戶,翻找戶籍檔案。

  歐陽戎隨機抽出十幾份,挨個找到他們留在江州的家屬地址,

  記在冊上,離開。

  翌日,歐陽戎喚來燕六郎,走去無人處,轉頭叮囑一番。

  少頃,後者帶着某本冊子,出門而去……

  數日後,下午。

  江州大堂,正堂內,歐陽戎正伏案辦公。

  燕六郎快步進門,身上的低調常服沒來的及換,歐陽戎遣散其他人。

  燕六郎稟告了下這幾日的調查。

  “明府,您給我的那些軍屬地址,除了搬遷離開的軍屬,其它都確有其戶,

  “這兩日我挨個打聽了下,他們家中的兒郎,確實遠在桂州囤田戍邊。

  “並且最近一旬也有過一批家書傳回,應當是在桂州那邊,安然無事……”

  燕六郎事無鉅細道。

  “看來是真的,沒我想的那麼複雜,應該不是什麼衛氏那邊的鬼蜮操作。”

  歐陽戎頷首,給燕六郎倒了杯茶,遞出:

  “六郎辛苦了。”

  燕六郎忍不住讚道:“不辛苦,還是明府謹慎。”

  歐陽戎無奈搖頭,嘀咕:“是被害妄想症纔對……”

  少頃,燕六郎離開。

  歐陽戎長吐一口氣,望了眼桌上那份駐紮桂州的第三團將士名單,

  他抿了下脣,直起腰桿,伸手去筆筒裏挑了一根趁手的狼毫……

  歐陽戎如約上書一封奏摺。

  控訴桂州大堂的失信延期之事,反對此等兒戲之舉。

  只可惜,過去了一旬,這封奏摺如同石沉大海。

  歐陽戎微微嘆息。

  與上一次上書奏摺的石沉大海不同,這一回,歐陽戎幾乎猜到了結果。

  原因很簡單,軍務方面,在朝廷眼裏,他並不具備什麼權威,沒有什麼輝煌功績。

  所以發言自然沒有洪州朱都督、江州王冷然這些地方軍事長官分量重。

  數日後,歐陽戎忙碌間隙,聽陳參軍小跑進來,貼耳稟告:

  “長史大人,藍長史又來了,船隻剛剛靠岸。”

  歐陽戎聞言,指肚揉了揉眉心。

  藍長浩因爲柳州慘案一事,朝中有御史參他,於是按照流程,他要前往江南道的治所揚州,在江南道長官那兒述職。

  不久前,和洪州都督府、江州刺史府串通完延期之事後,藍長浩便前去揚州述職了,

  眼下應當是回返途中,路過江州。

  歐陽戎想了想,前去禮貌接待。

  很快,又在碼頭的老地方,見到了這位面色倨傲的瘦高長史。

  “藍大人。”

  “歐陽大人。”

  藍長浩拱拱手,嘴角扯出一絲弧度,語氣十分客氣。

  歐陽戎招待了番,發現藍長浩好像心情不錯,連帶着一路上說話的語氣態度都好上不少。

  看來不僅僅是在揚州述職順利這麼簡單……他心道。

  不多時,藍長浩拱手告辭,禮貌離去。

  當日,夜,燕六郎忽然訪問槐葉巷宅邸。

  一見面,立馬告知歐陽戎一道消息:

  藍長浩在潯陽樓宴請王冷然、楊將軍等一兄鞴僦鲗ⅰ�

  歐陽戎聽完,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明府,這藍長史好沒禮數,看他遠來是客,明府每次都認真接待,可他倒好,每次過來,只往刺史府那邊走動也就算了,

  “現在當醒缯埖胤街鞴伲瑓s獨獨漏掉明府,到底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燕六郎抱刀,冷笑一聲:

  “或者說,他該不會真當自己是一州刺史的同級別,不過邭夂茫鹬萑眰�刺史,他代領下此州軍政罷了,呵,現在竟連他州長史都看不上了?”

  歐陽戎瞧了眼憤憤不平的燕六郎,搖頭:“不知。”

  頓了頓,平靜說:“也可能是知道我唱反調吧。”

  他轉身離開。

  翌日下午,秦恆忽然邀約。

  歐陽戎悄然前去。

  雲水閣三樓,某間包廂,二人再次見面。

  秦恆面無表情,直接道:

  “上面的公文已經抵達,採納了桂州主官藍長史的建議,將桂州的一千五百駐紮將士,延期一年。

  “於此同時,其它數道,徵派過去的幾批駐紮將士,也相應延了一期……以配合藍長浩,穩固邊遠桂州府的地方秩序……”

  他鼻翼微顫:“呵,三年又三年,現在再加一年,主官說話,盡是戲言。”

  歐陽戎點頭:“果然如此。”

  “長史早猜到了?”

  “嗯。”

  秦恆沉默下來,歐陽戎身子前傾,垂目爲其倒上一杯茶,冷靜分析:

  “我也爲長史,藍長浩的利益計較,我大致猜到些。

  “要求這一批駐守將士延期一年,除了避免輪換中造成的磨合不穩空隙,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外,還有給桂州短期省下一筆軍務開銷的小心思。

  “照例,期滿調走的將士們,需要一次性付清延期拖欠的軍餉,同時還要承擔一筆遣散的路費,

  “更別提輪換而來的新將士們,也需要款待安置,又是一筆開銷。”

  秦恆越聽,眉頭越緊皺。

  他是職業武官,腦回路直,而這裏面的利害關係,此前從未細想。

  一時間,有些怔然。

  秦恆眼底傾佩,忍不住看了看面前這位低頭停頓、輕抿茶水的狐白裘青年。

  “其實,這本就是駐軍州府該盡的義務,畢竟這類邊陲州府的自主權比咱們這些尋常州府大得多,無需上繳的截留賦稅也更多。

  “桂州又是嶺南道西隅的大洲,若單純是這種小計較,可能今年過得艱難點,但桂州大堂不至於拿不出這筆錢……

  “之所以延期一年,是這位藍長史心裏在算另一筆賬,也是比駐軍軍餉,還複雜、重要得多的賬。”

  “什麼賬?”秦恆不禁追問。

  歐陽戎品了品嘴中逐漸回甘的茶水,垂眸繼續說道:

  “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