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神祕又可怖。
這陣古怪動靜,自然引得丘神機與謝令姜紛紛抬頭,霎那齊齊愕然。
謝令姜俏臉露出失落之色,丘神機微微皺眉:
“六郎,你鼎劍這是?”
“義父讓開,交給我來。”衛少玄平靜說。
“好!就讓六郎來終結。”
丘神機爽快答應,側身閃開,讓出即將熄滅的“方寸雷池”,與其中的二女。
不知爲何,此刻面臨死亡,謝令姜心情出奇的平靜,低頭看了眼腳下,腦海忽冒出一個念頭:
他是不是已經在等她了?那下輩子豈不是又要小他輩分、又要當小師妹被他欺負?
“你也不曉得等我,總是走在最前面,留我們背影……”
謝令姜悽笑,笑顏又歡又苦。
下一瞬間,一個麻衣漢子的身影倒飛撞入方寸雷池。
轟隆隆——!
謝令姜一愣回頭,蹙眉看去。
眼下朱紫符籙餘威尚在,可丘神機似是主動,屁滾尿流的躲避,彈射飛退,撞入這座雷池,萬鈞雷霆喫了個滿,被轟得裏焦外嫩。
她定睛細瞧,發現原來是有一道冷紫的“弧”線,朝麻衣漢子笑容僵硬的面門直射而來,嚇得他亡魂大冒,以六品“兵器家”的速度倒退躲避,爲爭取片刻身子挪移的餘地,哪怕深陷方寸雷池也在所不辭。
謝令姜微微張嘴,轉過頭,看見了此生難忘的一幕。
歐陽戎平靜走來,雙眸泛紫,兩手垂在身側,長袖下有一根修長食指,勾起一枚青銅假面。
他如此這般,朝她走來。
“大師兄……”謝令姜表情精彩,有愕然,有激動,也有疑惑。
“劈里啪啦——!”被朱紫雷霆炸成焦黑皮膚的丘神機亦是如此,滿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正前方替代衛少玄淡定走來的眼熟青年。
歐陽戎一言不發,功德塔內的功德值飛速遞減,福報鐘的紫霧狂湧入鼎劍“匠作”。
丘神機被面前這一道冷紫之“弧”,逼入“方寸雷池”,飽受雷霆轟體。
“匠作”懸浮於他身前一丈處,一人一劍似是靜止不動。
但離最近的謝令姜卻敏銳發現,丘神機作出兩手疊交、手掌朝外的姿勢,手心靈氣外湧,企圖構建出護體真氣屏障抵禦外物。
可堅硬如金石的真氣屏障,在這一道冷紫之“弧”,宛若熱奶酪般被銀叉切開,輕而易舉的單刀直入,突進大半,欲將他一分爲二。
丘神機只好不要錢般,瘋狂湧出靈氣,補充正面的護體真氣,阻擋鼎劍勢不可擋的前進之勢。
所幸丘神機曾經五品的丹田,靈氣深不可測,濃郁無比,傾力構建的護體真氣屏障,竟隱隱與“弧”的切割之勢,成持平狀態。
“六郎在哪,你把六郎怎麼了?”他狼狽四顧,陰沉怒問。
謝令姜看了看歐陽戎手上的青銅假面,又看了看昏迷的離裹兒,欲言又止。
歐陽戎目不斜視的走過她身旁,孤身一人,邁入雷池,他豎起兩指,夾住一條冷紫的“弧”,作出劍指,直戳丘神機的眉心。
寸寸推進。
“豎子安敢!”丘神機暴喝一聲,渾身飆湧出澎湃靈氣,抵禦身前這一人一劍。
一方催動紫霧,以鼎劍爲矛。
一方狂湧靈氣,以真氣作盾。
雙方陷入了靈氣與紫霧的消耗比拼之中。
誰放手,誰死。
一時間,僵持不下。
歐陽戎的傷軀搖搖欲墜,功德塔內的一萬一千餘功德極速消耗之中。
他微微皺眉,這丘神機比他想象的還要棘手。
而這勢均力敵的場面,令丘神機看向歐陽戎的眼神,充滿了不可思議之色。
別忘了,他可是六品!甚至因爲跌品原因,比普通六品還強,而此子只有九品!
怎麼可能?
哪怕他用寒士布劍十數息,又豈有如此多的澎湃靈氣支撐?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
這一口嶄新鼎劍,也不知獲得了怎樣的奇能。
歐陽戎默不作聲,看了眼四周的朦朧雲霧。
雷池沒有傷他,反而在雲霧接觸到他後,雀躍汲取功德紫霧。
看來紫霧不僅是“匠作”能食之物,似乎還可以供給太清絕學的“方寸雷池”使用?那豈不是代表,他可以越過太清宗的功法門檻?
來不及想這些,此刻,汲取到紫霧,雷池之中,有純粹的朱紫雷霆緩緩醞釀——真正的“方寸雷池”。
它宛若出自正統太清道士之手,與剛剛謝令姜的被動防禦有着天壤之別。
丘神機被徹底困在雷池。
可這一波額外的紫霧消耗,也令歐陽戎積攢的功德值捉襟見肘。
這是他此前沒有料到的,原只想單刀直入,速戰速決,可眼下發現,布劍鎖定丘神機容易,但丹田靈氣精純程度不夠,鼎劍速度不夠快,只能勉強追在丘神機身後。
眼下有雷池困住他,倒也歪打正着。
歐陽戎權衡利弊,前後共抽出價值兩千功德的紫霧投入雷池。
謝令姜欲幫忙,卻被雷池阻隔,且丘神機的真氣屏障,鼎劍可破開,但她無法破開,二人僵持,她靠近也無用。
這一邊,謝令姜惶急,另一邊,歐陽戎臉色逐漸蒼白起來,傾注鼎劍的九千功德值,眼看就要見底。
“你沒有靈氣了!”丘神機忽然篤定道,他扯起嘴角,眼底慌張被殘忍笑意取代:“螻蟻終究是螻蟻,現在,看我的吧。”
丹田一直預留的兩成靈氣不再藏掖,狂湧而出。
麻衣漢子邁前一步,年輕縣令後退一步,搖搖欲墜。
這時,歐陽戎忽然低頭看了一眼掛在腰間的碎裂玉環,朝謝令姜飛速問:“陳師叔全名叫什麼?”
“陳清逸。”
曾吩咐秀髮將抄經殿待客花名冊送去縣衙的年輕縣令嘆息閉目:“去劈開抄經殿大佛。”
丘神機疑惑,謝令姜一愣,旋身飛奔入抄經殿,輕盈躍起。
嘩啦——!轟隆——!
劍光閃過,大佛一分爲二。
一具腐爛的儒杉屍體自慈眉佛像中掉落,腐屍接觸空氣,某處部位“咚”一聲炸開。
佛殿異響竟是屍爆。
“陳師叔!”謝令姜驚呼。
“是我乾的又如何,能拿我怎樣?”丘神機表情扭曲,故意刺道:“廢物兩枚!虐殺他時,他還跪地求饒來着哈哈哈哈。”
歐陽戎閉目不理,耳邊淨是清脆木魚聲。
再漲功德一千。
一千功德盡數化爲紫霧,注入“匠作”。
歐陽戎睜眼,兩指捻住紫光大盛的“弧”,前邁半步。
“怎麼可能,你哪來的多餘靈氣!?”丘神機豈知因果,嚇一大跳。
他瞪眼搖頭,癲狂傾泄最後的靈氣抵禦。
歐陽戎指尖之“弧”,離漢子眉心還剩下三寸距離,寸步難行。
“哈哈你沒靈氣了,你又沒靈氣了!”
歐陽戎置若罔聞。
功德值歸零,丹田空蕩。
兩指間的匠作,紫光黯淡。
可年輕縣令眼神枯寂,呢喃:“凡人之軀,鑄造神話……可凡人如何鑄造神話,凡人能有什麼?”
他驀然抬頭,怒髮衝冠,不要命般,前邁一步。
就是不退。
凡人也有一口“氣”!
突然,紫“弧”徹底黯淡,卻有紅“弧”亮起。
他身前出現了一道鮮紅的“弧”。
歐陽戎面如重棗,旺盛血氣病態般狂湧上頭,一股“勇者憤怒抽劍向更強者”的氣勢伴隨他往前邁出的這一步驟然爆發。
“匠作”劍鳴,歡欣雀躍。
他感受到了,他全明白了,原來老鑄劍師遺留人間的,是一口無需靈氣、也能殺人的鼎劍!
匠作不光貪喫功德紫霧,還貪喫全天下所有氣盛之人胸膛間的那一口“不平氣”!
不管是匹夫,還是俠客,還是書生,亦或是其他任何人,甚至是漏氣之體……天下寒士,只要氣盛,皆可怒髮衝冠,祭獻血氣,以凡人之軀,遞出一劍!
歐陽戎血氣衝冠,無視口、鼻、目的緩緩流血,自語:“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現在,他有寒士絕學“歸去來兮”,又有喜食不平之氣的鼎劍“匠作”,那就從今日起,告訴全天下所有如丘神機般的練氣士,他的寒士之怒!
歐陽戎七竅流血,眼神出離寂靜,藏有一抹寒士一怒、天下縞素的堅定,執“匠作”大步前進!
“你……你哪來的氣?!”
丘神機步步倒退,他的“勢”伴隨着後退,一步一步衰落。
歐陽戎的“勢”,卻緊隨着大步前進,一步一步登高。
此消彼長。
有人節節敗退,有人氣貫長虹。
終於,一道“弧”被歐陽戎手指寸寸遞進了丘神機眉心深處,有大恐怖突然佔據心頭,麻衣漢子瘋狂搖頭:
“不,不可能……你是螻蟻,怎麼可能……不可能!”
“丘神機,你的道也不過如此,現在看清楚……”這一回,輪到年輕縣令居高臨下眸睨,平靜說:“這是我的道。”
丘神機瞠目歪首,額間“弧”痕綻放出耀眼劍光將之氣化,一件破損麻衣緩緩飄落地板。
歐陽戎指間“匠作”緩緩虛化消失,他手背用力擦了擦鼻血、目血、嘴血,仰頭努力睜眼看清藍天,忽覺頭頂白雲旋轉,“砰”一聲,如玉山傾倒。
廢墟間,謝令姜怔怔跪地,呆笨的膝行向前,小心翼翼抱起面如白紙、鼻息遊絲的大師兄入懷:
“執劍人……九品斬…六品……”
他沒先走,他來找她。
女子清淚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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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越女尋劍
抄經殿外的廣場上一片狼藉。
廢墟地上,有閉目青年面如白紙,鼻息遊絲般若有若無。
倒在一襲紅裳的懷中。
只可惜。
此刻無人能清醒體會材質不明的靠枕所帶來的,世間無二的享受。
歐陽戎短髮上全是血跡,沾染了謝令姜胸懷間的紅裳愈發鮮紅溼漉,只是眼下她無暇顧及。
大師兄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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