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32章

作者:阳小戎

  老鑄劍師反問一句:“練氣士有幾品?”

  柳子安剎那凜然,緩緩點頭,再認真問:

  “這世間,難道還有鼎未被鑄成鼎劍?那豈不是代表,還有劍訣尚未現世?那……老先生所鑄是第幾口?”

  老鑄劍師搖頭不答,他嘆息一聲:

  “所以才叫它神話絕脈,盡頭處,是一條斷頭路。”

  “可卻殺力絕頂!”

  柳子安低聲自語,身子欲轉,嘴裏突然報出一個數:

  “七?”

  老鑄劍師冷聲:

  “七又怎樣?八又如何?就算是條絕路,你當真能走到執劍人絕脈的盡頭?還未執劍,就杞人憂天。”

  柳子安臉色略僵,點點頭,再不言語。

  二人默契轉頭,從半山腰草坪處往山下望去,對岸龍城縣的萬家燈火早已熄滅大半,只有零星幾粒燈亮,宛若天上疏星,昏昏欲睡。

  “天色已晚,在下先退下了,老先生早些休息。”

  柳子安行禮告辭。

  老鑄劍師卻側目打量了下柳子安,出奇的主動問道:

  “後日就是十五,柳子安,老夫觀你目前,身上還未有靈氣波動,你來得及……晉升九品?”

  柳子安笑而不語。

  老鑄劍師嘴邊酒罈放下,饒有興致問:“是哪條道脈的啓靈煉氣術?”

  柳子安手摸了摸懷中劍訣,歉意一笑:

  “十五那日,給老先生一個驚喜。”

  他行禮後,徑直離去。

  老鑄劍師望着柳子安的背影,渾濁眼底若有所思。

  ……

  柳子安離開半山腰出草坪,走下山。

  山路上,他微微偏頭,側目望了一眼當初舉行過某種儀式的龍首臺方向。

  “身敗名裂……十倍奉還……”

  病怏怏青年的微弱呢喃聲被山風吹碎。

  回過頭,柳子安臉色恢復平靜,準備返回柳家大宅,重新再推演一次計劃,可就在這時,他視線裏出現一道熟悉身影。

  “三弟?你怎麼在這裏?”

  柳子安好奇打量。

  柳子麟依舊穿着一身白衣孝服,暫未更換,不過這些時日,被某個年輕縣令懲罰出的傷勢已經徹底恢復,人反而顯得精神了不少。

  柳子麟迎上前來,撓撓頭,哽咽道:“二哥,我……”

  “是不是又去祭拜大哥了?”

  柳子安轉頭,指着山上某處漆黑地方問道。

  柳子麟眼睛頓時又紅了一圈,低頭啜泣了一會兒,又強忍着抬起頭,朝默默看着他的柳子安說道:

  “二哥,大哥對我最好,我以前犯什麼錯,他都不罵我,只教我……爲什麼偏偏死在那卑鄙小人之手?二哥,我這些日子在大哥墓前想通了好多事,我之前確實太幼稚不懂事了……”

  柳子安嘆息一聲,伸手攬住這位三弟的胳膊,拍拍他肩膀,一本正經道:

  “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有血仇咱們就報,不要婆婆媽媽,明白嗎?”

  “是,二哥!”

  柳子麟握緊拳頭,額冒青筋,怒視山下龍城縣鹿鳴街方向。

  他當着柳子安的面,臉龐恨恨,猛拍胸膛:

  “此仇不報,誓不爲人!暫且再讓你蹦躂一日,我柳子麟定要親手血債血償!”

  柳子安不動聲色的瞥了眼漆黑的柳子文陵園墳墓方向,微微頷首,嘴裏讚道:

  “這纔是我柳家男兒!”

  旋即,柳子安又拉着柳子麟去了一趟柳子文墓前,祭拜了一番。

  兩兄弟一齊下山,路上,柳子麟嚴肅道:

  “二哥,只要報仇,我都聽你的!”

  柳子安點點頭,瞧了眼似乎確實穩健不少的三弟,忽問道:

  “讓你帶人盯梢,情況怎麼樣了?”

  柳子麟重重點頭,臉色露出猙獰之色,眼布血絲道:

  “放心吧二哥,我與柳福盯着呢,人跑不掉的,那邊暫時沒什麼意外,二哥放心去辦大事!大夥都等着十五那日,跟二哥一起痛快掀盤!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這就好。”

  柳子安笑了。

  柳子麟也笑了。

  ……

  “哈欠——哈欠——!咳咳咳。”

  歐陽戎連打了兩個噴嚏,立馬緊了緊單薄的開襟衣裳,兩指揉了揉略塞的鼻頭。

  沒人在身邊照顧,這幾日飲食起居隨意,竟有些着涼了。

  得承認,之前有丫鬟暖牀的封建老爺般生活確實有點讓人墮落了。

  某人思緒紛雜,沒由來的想道。

  這是東林寺東南側某座院子內,一間檀香味瀰漫的二樓屋子。

  牀板略硬的牀榻前,正漆黑一片。

  歐陽戎忽站起身,兩手微微推開一點雕花窗扉。

  “噰吱吱——”

  他耳邊的夏日蟲鳴聲更大了一些。

  “三更時辰,秀髮秀獨他們應該都睡了吧,該走了,歐陽良翰,萬一過了十五,小師妹說不定就回來了。

  “別磨磨唧唧了,昨日從梅鹿苑翻出來時不是速度挺快的嗎,怎麼越靠近地宮,你小子腳越抬不利索?”

  黑暗中,歐陽戎低頭自語幾句,驀然轉身,拎提找準備好的包袱,輕手輕腳下樓,推開了三慧院的院門。

  昨日他低調上山入寺,在應付完見誰都愛開導一下的善導大師後,他便悄悄住回了當初臥牀養病的三慧院。

  也算是從什麼地方開始,在什麼地方結束吧。

  歐陽戎關好院門,鑰匙輕輕放在門前地上,轉身,頭不回走人。

  此刻明月高懸,夜深人靜,東林寺的悲田濟養院內,亦是黑燈瞎火。

  歐陽戎一路繞來打燈恢蛋嗟纳畟H,熟絡摸進濟養院的後院,翻過石欄,來到漆黑枯井前。

  還是原來老法子,身子吊在一根繩索上,從井口緩緩滑入下方地宮。

  輕“砰”一聲,聲音在幽閉地宮內緩緩迴盪。

  是歐陽戎往下探去的腳尖,踩到了蓮花臺座的邊沿。

  成功落足,歐陽戎揉了揉磨紅手掌,左右四望。

  四面佛本生壁畫、中央蓮花臺座、井口落下的月光。

  “一切都老樣子……”他低聲悵然。

  淨土地宮中,距離中央蓮花臺座不遠處,忽有一道漆黑身影站身,朝歐陽戎靠近。

  歐陽戎臉色毫不意外,默默轉過頭去。

  “不知大師”秀真從黑暗中緩緩走出來,距離井口落下的月光,一步之遙。

  被吵醒的這位瘋和尚應該是以爲師弟們送飯來了,結果瞧見站在月光中的歐陽戎,枯槁臉龐微微愣了一下,伸到一半接飯的手掌頓住。

  歐陽戎見狀,立馬低頭,兩手在身上與包袱裏摸索起來,片刻後,眼底浮現些歉意之色,低聲:

  “抱歉,忘給你帶點喫的了……說起來,白日我特意去找了下啞女和老道士,可能是出院了,找不到人,想來,這兒現在就剩咱們了,算是老朋友。”

  秀真抬頭看了眼井口,又瞧了瞧歐陽戎,表情驚奇之餘,他做出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老手勢,語氣嚴肅正經:

  “阿彌陀佛,施主,此地是蓮花淨土,上面乃無間地獄!你快過來,別站在那裏,靠無間地獄太近!”

  歐陽戎一隻入懷掏物的手掌頓住,片刻,緩緩抬起頭,看向不知大師秀真。

  他眸子平靜之餘,浮現些許疲色。

  努力展顏一笑,點點頭:

  “大師說的對,早就該聽大師之言,以前是我愚鈍了,那一夜傻乎乎的往上爬,誤會了大師。”

  秀真欣慰行禮:

  “阿彌陀佛,苦海無涯,回頭是岸,施主慧根也。”

  說完,這位躲在淨土許久的枯槁僧人開心的掏取懷中物,似有好喫的要與同有慧根之人分享。

  歐陽戎笑了下,沒多看他,目光緩緩轉向了地宮中央的一尊蓮花臺座……

第224章 有人悄悄歸,有人徐徐回

  “秀真,你說,我們脫離無間地獄了,但還困在無間地獄的人該怎麼辦。

  “可能他們並不覺得腳下是地獄吧,因爲本就沒見過淨土人間,於是知足的活着,做牛做馬。

  “卻唯獨我們倆不自足,跑來這裏……不,我不要,你喫吧……

  “你說,在世人眼裏我們倆是不是都是瘋子?”

  深夜,幽閉地宮。

  歐陽戎話語頓住,揮揮手,婉拒了秀真諔┻f來綠豆糕。

  秀真一愣,低頭捻塊糕點,美滋滋的咀嚼,也不知道歐陽戎說的話,聽懂了幾句。

  或者只覺喧噪?

  歐陽戎輕笑了下。

  他默默轉頭。

  地宮寬闊,有迴音陣陣。

  四面牆壁遺留褪色的四副壁畫。

  地宮正中央的地面上,擺放有一尊半米高的束腰仰覆蓮座。

  此刻,歐陽戎正盤腿端坐在束腰仰覆蓮座上。

  一身寬大的灰色僧衣。

  與秀真一樣的東林寺僧人打扮,只是未剃度光頭。

  他身後的石質蓮座上,有一隻空蕩蕩的包袱,裏面裝着一件單薄皁服和氈帽。

  這是歐陽戎來時的裝扮,剛剛又換上了一身僧衣。

  秀真坐在石質蓮座旁邊的地面上,手捧糕點,津津有味的喫着。

  有一束灰濛濛的月光自上方井口斜照下來,恰好落在蓮座上的歐陽戎身上。

  這是幽暗地宮內唯一的光亮。

  歐陽戎臉龐寂靜,鬆垮肩膀。

  他如蓮盤坐,撐手身後,仰臉張望上方十米處的唯一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