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1章

作者:阳小戎

  “該怎麼辦,歐陽良翰?”

  歐陽戎又飛到了雲端,注視着眼前矗立的古塔自問。

  只是沒人回答他。

  在塔外待立了良久,歐陽戎轉身離開,返回現實。

  他其實已經很多天沒有進入功德塔了,自從建立賑災營組織以工代賑以來,耳畔確實不時有清脆木魚聲傳來,應該積攢了不少功德值,但是歐陽戎一直沒有進塔去看。

  他一直在等,等把賑災與治水之事差不多安排好後,再進塔看一眼,如果滿足一萬功德值,就直接去趟淨土地宮領取福報走人。沒滿足,就再幹一會兒龍城縣令,反正任期四年,儘量多做些事情。

  而即使賑災與治水之事未完成前,就功德值滿一萬了,歐陽戎也過不了心裏這關,半途跑路。

  他折騰一件事從沒有折騰到一半就走人的習慣,除非不可抗拒力,對於之前功德塔APP封號重回東林寺是如此,對於執意回“鄉”考研是如此,對於眼下賑災治水亦是如此。

  所以沒幹完前,何必進塔。

  ……

  “荒謬如斯。”

  又是那座梅瓣飛舞的庭園,一處雅靜水榭內,有美人戴冠佩劍到來,剛落座便吐出這四字。

  “誰惹謝姐姐了。”

  蘇裹兒低頭撫貓。

  她一襲絳紫窄裙獨坐水畔,懷中懶貓頗爲奇異,通體雪白,嘴角有黑斑紋,形似蝴蝶。

  此時的貓在大周朝被稱爲狸奴,數目稀少,不少來自外邦上貢,例如波斯貓;宮廷貴婦與公主們撫養較多,當朝盛寵的長樂公主就是個“貓奴”,傳聞有七佳貓,皆有雅名。

  於是狸奴也逐漸稱爲洛陽的上層仕女羣體間流行開來。不過南方這邊,還是極少,謝令姜也沒見過幾只,只在烏衣巷見過一位年長的王氏姐姐珍養,此物確實長的討喜,只是她覺得太嬌貴了,謝令姜不喜任何嬌養之物。

  “碩鼠,全是碩鼠!竟連濟民倉用來救命的糧食都不放過……荒繆如斯。”

  蘇裹兒抬眸,瞧見那位謝家女郎落座後還在緊緊握着膝上劍柄,捏的五指發青,咯咯作響。

  “謝姐姐六世高門望族,自然覺得他們荒繆。”

  謝令姜身子一轉,“難道你不覺得荒謬?”

  “荒繆,但不驚訝。”

  謝令姜盯着她,“你也,不憤怒。”

  “裹兒憤怒又有何用,人各有命。”

  “如果……給你一份處置的權力呢。”

  “上下皆斬。”

  蘇裹兒低頭撫貓。謝令姜正過頭,看着水榭外的夜景,不再言語了,眸光有些茫然。

  門外有個靜待的包子臉小侍女,見小姐與謝家女郎不再爭論,便端茶進屋,給謝令姜呈上茶點;又捧只書箱放在小姐身旁。

  蘇裹兒喚了聲“彩綬”,將懷中狸奴遞給貼身侍女,此貓名爲“銜蝶奴”,是那位遠方姑姑贈給她的,其實是贈一雙的,只是有只已折。

  與謝令姜相反,蘇裹兒喜歡對其溫順之物,越是剛烈的她越想收服。

  名叫彩綬的包子臉小侍女高興接過銜蝶奴,跑去到一旁替小姐擼貓。而謝令姜這才發現,這隻嘴斑似銜蝶的白貓跛了只腳。

  不過她此時注意力不在這種小事上。

  “可是……就算是全斬了,也解決不了現在賑災糧的問題。師兄後面如何治水?”

  正在小箱中取書的蘇裹兒低頭道,“照着前些任縣令的路子去就行了。”

  “什麼路子?”

  眉間有花妝的她不在意道:“問你師兄去吧,他應該知道的,就算不知道,也會有人與他說。”

  謝令姜凝眉瞧了又在翻詩集的梅花妝女郎一會兒。

  這個蘇家妹妹確實很聰慧,聽說她阿父與阿兄也經常來請教她問題與意見,蘇府的不少事都是她在閨中隨口決斷的。

  但是相比她阿父、阿兄的溫文爾雅、性格謙讓,這位蘇家妹妹太高傲了,對大多數事情都漫不經心,有時候謝令姜都好奇,這世上有她在意的事與人嗎,除了她阿父與阿兄外。

  謝令姜沒再追問,只是深呼吸一口氣,道:

  “而且更荒謬的是,朝廷第一時間想着的不是賑災,而是穩定地方,不準流民生亂!不給飯喫,又不許生亂,恕我實在想不通,在那些人眼裏,百姓們究竟是什麼?”

  “是水。”蘇裹兒點點頭,倒背如流,“太宗常說,君舟,民水,水能載舟,又能覆舟。”

  “太宗說這話,意思難道說的不是民貴,社稷次之,君輕嗎?而他們對民有畏懼之心嗎?”

  “有。不過民貴君輕這話是你們儒家聖人說的,太宗可沒說。”

  “有何區別?”

  “你們儒生耳朵裏,太宗說的是民貴君輕,但是在我……在離氏子孫們耳朵裏,太宗教的是帝王術。君王當思危,水穩則舟穩。一紙文書讓你們穩定地方,再苦一苦百姓,不就是讓水穩的一種,只是最差的一種手段罷了。”

  謝令姜回頭固執問:“那到底是民貴,還是君貴?”

  “謝姐姐若問我阿父或阿兄,他們會諔┙o你想聽的答案,但我不是他們,我說的,謝姐姐不愛聽。”

  “不,你說,我聽。”

  “那行,妹妹也覺得是民貴,因爲全天下的民加起來,當然比一位君王貴,因爲這大水足以覆舟。”

  蘇裹兒點點頭後,又疑問:

  “但若只有十分之一的天下民呢,只有百分之一的天下民呢,只有萬分之一的天下民呢?甚至只有……一個民呢?他和君王比,誰貴?若是他貴,那他就是君王了,君王就是民了,那最後不還是‘君王’貴?而若是說一樣貴,那還叫君王嗎。

  “連你們儒生都承認有君民之別,所有人都默認有貴賤之分,那還需用問誰重誰輕嗎。”

  謝令姜冷問:“所以,君王便能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了嗎?”

  蘇裹兒搖搖頭:

  “當然不行。上一個這麼幹的,是同鑄兩口劍的隨瘋帝;第一個這麼幹的,是千年前求長生藥的始皇帝。兩位獨夫最後都死在了鼎劍下。所以大乾立國不再勞民傷財鑄鼎劍;所以太宗才告誡,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不可做獨夫。

  “可現在問題在於,這個能掀翻‘君舟”的‘民水’到底多少纔算大,若只是船頭的一朵小水花,需不需要在意?君王心裏都有一杆秤。

  “若把天下所有百姓比作一湖水,那眼下江州龍城縣的所有災民加在一起連水花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小勺的水而已,舟……不在乎。”

  謝令姜沉默了。

  屋內安靜下來,蘇裹兒又在安靜翻一本常看的詩集,包子臉小侍女則鼓嘴悄悄逗貓。

  直到有女驀然起身。

  她站在冷淡梅花妝女郎面前,一字一句道:

  “君不在乎,但有人在乎。”

  謝令姜背身離去。

第28章 檀郎學壞了

  “檀郎。”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

  “有這麼明顯嗎。”

  “你說呢?”

  甄氏放下碗,哭笑不得的看着桌對面的歐陽戎,筷子都有一根被他拿反了。

  說起來,這兩日檀郎有點悶悶不樂的,好像是從前日晚上回來開始的。

  這兩天,他喫飯都只盯着眼前最近的那盤菜喫。剛開始半細還跑過來給甄氏報喜,說郎君很喜歡喫她做的新羅特色肉餡卷,結果甄氏第二天換了盤清水豆腐放在檀郎面前,他就“不愛”喫了,筷子碰都不碰一下新羅特色……直接把人家新羅婢整不會了都,小臉沮喪了老半天。

  不止是喫飯,檀郎在梅鹿苑走路也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甄氏有時候喊他得喊三聲才能應,並且他的第一個回答必是“啊哦……好”。

  甄氏是那種很傳統的美婦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相夫教子,只專心處理家事,眼下在梅鹿苑她也是如此,每日負責好歐陽戎的一日三餐、洗漱睡覺,空閒時也沒有什麼閨蜜社交、踏春逛街的項目,從不拋頭露面。

  沒事就在院子裏曬曬太陽嗑下瓜子,偶爾訓訓丫鬟,可能有時也會回想起些少女時代舞刀弄槍的生活,但已是家中主母,不可能再在丫鬟們面前做這種不體面的事。

  至於刺繡女紅、家務活什麼的現在也不用她來,稍微有趣點的事就是去檀郎的私人書房親自收拾衛生,書房重地並不交給丫鬟,都是她來,順便好奇的摸摸、看看他的紙墨筆硯、書畫文集啥的,雖然除了她與檀郎的名字甄氏並不識幾個字,看不懂這些,但是並不妨礙婦人的小趣味。

  除此之外,甄氏每日心情最好也最期待的時候,大概就是和檀郎一起喫飯了,期間可以聽他說說外面的一些新奇事情。

  只不過,除了婚姻大事外,歐陽戎的任何公事、私交她全都不過問,都是端坐一邊安靜旁聽,低頭喫飯時,那雙伶俐含媚的丹鳳眼往上仔細眺着檀郎臉上細微的表情。

  這也算是每日爲數不多的樂趣了。

  因此,甄氏很會察言觀色,也最是關注這位愛侄,他的一點異常都難逃這雙丹鳳眼。於是眼下二人圍桌喫晚飯,瞧見歐陽戎欲言又止的模樣,她便立馬發問了。

  “檀郎有話就說吧,總不至於是要把嬸孃趕出去吧?”

  甄氏鼻子哼了下,伸手把他手裏拿反的筷子糾正回來。

  歐陽戎有點不好意思道:“我想找嬸孃借點錢……”

  “借?”

  “對,侄兒一定還,等發俸祿。”

  甄氏似笑非笑:“奴家這裏的錢不全是你的嗎,拿就拿,說什麼借,伱每月的俸祿也是衙門送來的,祿米、職田收入都是我幫你收管,檀郎忘了?”

  歐陽戎一愣,立馬點頭,“那好,侄兒……取一些,剩下的嬸孃繼續替我拿着,持家用。”

  “那要多少,可不能全拿了,我還準備過幾日去西市口馬行,給你挑個美婢呢,估計要花不少。現在西域姬、菩薩蠻、新羅婢這些都貴的很,那些無腦富商們淨哄擡價格”

  “買什麼美婢?侄兒不需要,嬸孃別浪費錢跟風蓄奴了,那些奴隸也都是可憐人。”

  甄氏點點頭:“是可憐人兒,那就更要多買幾個回來,讓檀郎疼愛了,給她們一張溫暖的牀榻。”

  “……”好踏馬有道理,就是有點廢腎。

  “這事回頭再說。”歐陽戎無語,擺擺手敷衍過去,轉而認真道:“嬸孃拿十貫錢給我如何。”

  甄氏只是猶豫下,便立即點頭,“好,喫完飯去取給你。”

  此時的白銀流通的還很少,市面上大多數是用銅錢與帛交易,一貫錢相當於一千文,購買力已經很強了。

  口馬行一個壯年奴隸大概六、七貫,當然現在本地災年肯定貶值了,而十貫放在水患前是能買近兩百石大米的,歐陽戎與甄氏眼下住的這座頗爲雅緻的梅鹿苑,也才四、五十貫錢而已。

  不過眼下沒有什麼炒房的概念,買房子也是要看戶籍和身份的,不是有錢都能買的,森嚴等級導致不可自由買賣,算是變相限制了房價。

  至於歐陽戎的俸祿,因爲龍城縣人口大於六千戶,是上縣,他是正七品縣令,每月俸錢是兩貫多。

  不過官員的俸祿不止俸銀,還包含祿米與分配的職田,還有些類似年終獎雜七雜八的,摺合下來,平均每月也就四貫左右。

  總體下來,大周朝的官員俸祿還行,但若生活在洛陽、長安那邊,就不夠看了。

  歐陽戎手指蘸水在桌上寫寫畫畫,低頭心算了下。

  甄氏想了想,還是問了嘴,“檀郎要這麼多錢幹嘛?”

  只見年輕縣令頭也不抬道:“去趟淵明樓。”

  甄氏一愣,旁邊伺候的半細也是眼神古怪起來,她們在龍城縣住的有段時日了,知道淵明樓不僅是本地最大的酒樓,還是精準扶貧衣不蔽體但德藝雙馨的姑娘們的場所。

  好吧,其實是青樓,不過眼下的大周朝,青樓還是個相對正規的場所,賣藝不賣身的挺多,尋花問柳不佔主業,主要是文人墨客、豪紳富商們社交的高雅去處,在文人間挺受追捧的。

  但……正人君子的檀郎要去青樓?

  甄氏與半細又想起了那日檀郎不小心“暴露”的奇異愛好。

  美婦人一臉鄭重道:“檀郎,還是別去那了,嬸孃再給你多加一些錢,明日去西市買個溫順美婢,你隨便挑,貴些就貴些,有些事……嬸孃懂,不能憋壞了。”

  “???”歐陽戎。

  ……

  第二日上午。

  龍城縣衙。

  腰包鼓起來的某年輕縣令挺直腰桿,背手走進西堂的縣丞廳,朝一大早就上班瞌睡的刁縣丞,敲了敲桌。

  “啊……明府怎麼來了,罪過罪過,年紀大了有些犯困。”刁縣丞趕緊起身迎接。

  “沒事,就一件小事,說完就走。”頓了頓,歐陽戎又點點頭:“不過刁大人真是老當益壯啊,大清早就來補覺。”

  “……”刁縣丞無奈道:“明府別拿下官開玩笑了,下官就一個糟糠之妻,四季常服也不過五套……對了,明府要交代何事,請講。”

  歐陽戎平靜道:“後日,淵明樓,刁大人替我叫上本縣所有你認識的鄉紳富商,和有功名的讀書人們,最好一個別漏。”

  刁縣丞只愣了一小會,便喜色道:“好好好,下官這就去安排,讓他們趕緊去擺酒,給明府補一個接風洗塵宴,哈哈明府,他們對您敬仰已久,早就想拜見下父母官了,之前也託了下官很久,我見明府不方便就推了不少……”

  轉身準備出門的歐陽戎忽然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