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雖然蘇裹兒不太會安慰人,看葉薇睞勉強露出的笑容,與走路的魂不守舍就可以看出來了。
白毛丫鬟嬌小的纖身大半露在傘外,寬窄貼身的淡粉襦裙的肩頭打溼一片,幾縷銀白色溼漉漉黏在她仍舊帶點嬰兒肥的蒼白臉頰上,平添幾抹楚楚動人,失去生活主心骨般的茫然無措。
同在一把傘下。
蘇裹兒側目打量了下這個稀有罕見的異邦白毛少女。
歐陽良翰喜歡這種?
眸底神色若有所思,蘇裹兒忽然伸手,兩指輕輕捻起葉薇睞的銀白長髮打量。
葉薇睞小臉一愣,有點小警惕的後退半步。
蘇裹兒面紗下的俏臉莞爾。
最後方,繡娘沒有去在意前方的小動作,她頻頻回頭望向狄公閘那邊,某刻伸手,拉住了葉薇睞的袖子……
山路上,走在最前方的蘇裹兒面紗下的小臉,臉色有點走神。
心思不少。
這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水災危機,讓蘇府原本給她準備的降誕禮等佈置也推遲了下去,也不知何時解除危機。
蘇裹兒黛眉微皺,不禁回頭望向狄公閘方向。
可緊接着,她神色一愣。
“咦,薇睞姑娘呢?還有那個廚娘,去哪了?剛剛還跟在後面的……”
撐傘的彩綬好奇張望,泛起嘀咕。
只見主僕二人身後的山道上,空空如也。
……
雲夢澤不僅有水。
還有霧。
僅五日的傾盆大雨,不僅下的雲夢澤水位高漲,還讓九百里雲夢澤上水汽升騰,煙波浩蕩,一眼無際。
若是耳朵屏蔽掉雨水沖刷周遭整座天地的聲音,那歐陽戎眼前的這一幕,確實是大周文壇一位聲名遠揚的文人筆下“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的壯闊仙境了。
只可惜,眼下被這一幕雲夢美景深深“波撼”的,是繫有龍城縣六千戶官民全部希望的狄公閘擋水壩。
那些長安洛陽的文人墨客只醉心於雲夢澤的九百里煙波無際,對神鬼志怪小說裏時有記載的宛若神女般翩若驚鴻的雲夢女修們津津樂道。
只可惜,這些流傳大周市井茶樓的類似“詩與遠方”的美景期願,卻成毗鄰的江州數縣的噩夢。
這位神女,真就是隻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特別是被蝴蝶溪穿流而過,夾在雲夢澤北大門泄水口與奔流長江之間的龍城縣。
首當其衝。
上游的雲夢澤就像大澤裏面脾氣古怪的雲夢女修們一樣,難以琢磨。
而且每年還要定期來那麼一次漲潮,真就如同女子每月的赤龍一般,脾氣暴躁。
讓其他人倒了血黴了。
你們是詩與遠方,我們他孃的是眼前的苟且……
龍背山山腰上,歐陽戎埋頭苦幹,悶不作聲,心裏連娘都沒力氣罵了。
他一身斗笠蓑衣,眼睛佈滿血絲,佝腰站立在竹林山坡上。
此時,歐陽戎摘下斗笠,狠狠丟在了腳邊的泥地裏。
他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繼續揮舞柴刀,與周圍的柳阿山等民勇青壯們一起劈砍竹子。
歐陽戎覺得這斗笠帽子戴着沒甚屁用。
四面八方彷彿全是雨。
從雲夢澤刮來的狂風大作,喜怒無常。
雨不僅從上往下落,從左往右落,甚至還水滴打在地上,混着泥巴彈了回來,像是雨滴是從下往上落的一樣。
歐陽戎兩世都沒見過這麼大一場雨。
若不是早就向小師妹反覆確認過天上沒有什麼天庭神仙,否則歐陽戎都差點懷疑,是不是天上的天河之水漏下來了。
下的沒完沒了。
歐陽戎與竹林間同樣揮刀的數十位青壯漢子都已經渾身溼透,除了乾渴的嗓子,通體就沒有一處溫乾的地方。
柳阿山等漢子,都已經開始光着赤膀在雨中劈竹了。
又是一陣雨夾風拍打過來,這座狄公閘旁的龍背山上竹林嘩嘩作響。
歐陽戎身子搖晃,摔了一跤,手滑的柴刀差點劈到小腿骨。
他抓着竹竿,從泥地裏爬起,抹了把佈滿泥水的臉,就要繼續。
“老爺,喝口!”
柳阿山舔了舔沾泥嘴脣,遞上來僅剩的一袋清水。
歐陽戎接過羊皮水囊,打開,假抿一口,僅沾嘴脣,然後丟還給木訥漢子,沙啞吩咐:
“給弟兄們喝。”
說完,也不等搖晃水囊面露疑惑的柳阿山詢問,歐陽戎把柴刀插進地裏,轉身走到後面不遠處的山坡上。
他彎下腰,兩手撐膝,大口喘氣。
短暫休息之餘,帶血絲的眼珠掃視四周。
淋頭的雨水匯聚成流,從歐陽戎的兩鬢與下巴處,滴落到腳下泥地。
歐陽戎已經至少連續工作一天一夜沒閉上眼睛。
除了那天夜剛坐船來上游狄公閘時,在船艙裏小眯了一下外。
四周萬物,大雨磅礴,他甚至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忙碌的昏天黑地的。
歐陽戎回頭,朝一袧h子張嘴大喊,沙啞嗓音勉強蓋過雨聲:
“砍的差不多了,先送一批竹杆回閘上修整!”
歐陽戎撿起在腳下泥窪裏如船搖晃的斗笠,蓋壓頭頂,轉身帶着柳阿山等漢子,抱着滿懷的竹竿,返回山下不遠處的狄公閘。
路上,歐陽戎轉頭張望龍背山對面那座煙霧朦朧的綵鳳山。
那邊,眼下也有他安排的一忻裼虑鄩褗^力勞作。
不過卻不是和他們龍背山這邊這樣砍竹子。
綵鳳山沒有龍背山這樣的大片竹林,但是沙土石頭極多。
那邊的漢子們,正在用沙土石塊,填滿沙袋,和他們一樣,陸續呋貎缮街g的水閘大壩上。
前夜,歐陽戎剛抵達狄公閘,就發現留守水閘的官吏們毫無作爲。
或者說,壓根就不知道怎麼做。
甚至病急亂投醫。
他們之中,有人竟然聽信了留守水閘的古越劍鋪老工匠的迷信話,不知道從哪裏拉來了一撥龍王廟的廟祝祭司。
一羣亂七八糟的人擠在狄公閘旁的高臺上,面朝水浪洶湧的雲夢澤,舉行祭祀儀式,投餵豬羊等牲口,企圖平息所謂水底龍王的怒火。
氣得一身官服的歐陽戎當場就衝上前去,把那些裝神弄鬼的廟祝祭司們挨個踹倒在地哀嚎,令人把他們叉了下去,和水閘下方的青壯民勇們一起,搬石咄粒瑏砹艘徊▌趧痈脑臁�
歐陽戎當時氣笑了都。
不過很快又平息了怒火,頭微微作疼。
其實他也知道,無法苛求這些守閘官民們多少。
大難臨頭,這些人能夠忍住不棄閘跑路,已經夠不錯的了,雖然還是迷信了怪力鬼神。
但是愚昧與無知並不是生存的障礙,而是無奈。
後續歐陽戎冷靜下來,親自接手狄公閘,開始有條不紊的指揮起來。
趁着眼下狄公閘還能勉強撐住,開始準備重要的救閘物質。
很快便做出了安排。
他先是命令柳阿山所率領的民勇隊,開始分成兩撥行動。
一撥跟着歐陽戎,在龍背山這兒收集竹竿。
一撥在綵鳳山那邊裝呱炒c石塊。
來自古越劍鋪的工匠們,則是留守水閘,觀測維護。
至於其他剩餘的六曹長吏人手們,則被派去開船,在水道仍可以通行前,往來上下游,咻斘镔Y供應狄公閘。
另外還可以沿途聚攏周圍的村民百姓,一齊送往下游大孤山那兒……
關於眼下作爲救閘主力的民勇隊,其實都是當初城郊二十座賑災營建立時,柳阿山在歐陽戎的示意下成立的,類似於民兵了,只不過換了個名頭,避免觸碰某些殺頭的大周律法。
當時這些民勇隊,是負責以工代賑的秩序,後續在和糧商、柳家等勢力鬥爭時,也發揮過作用,和燕六郎率領的捕班一起,算是歐陽戎左膀右臂了。
只不過後來災後重建的差不多,糧商與柳子文等問題又相續解決了,很多災民也離開了賑災營,返回鄉間重建,民勇隊解散了大半,只剩下一小批柳阿山挑選的精銳青壯還在。
眼下也全都帶了過來。
其實這一批龍城縣土生土長的青壯們,纔是對龍城這片土地最有感情的,在賑災治水時也最爲積極,柳阿山就是其中代表。
他們是龍城縣父老鄉親們的孩子,歐陽戎把他們帶了過來,自然也要負責把他們帶回去。
歐陽戎深呼吸一口氣。
約摸一炷香後,歐陽戎和民勇隊帶着劈砍收集的竹竿,陸續趕回了狄公閘上。
然而引入眼簾的一幕,讓歐陽戎疲倦臉龐一愣。
“這些村民鄉親們怎麼全在閘上,還越聚越多,不是讓你們送往下游的大孤山那邊嗎?”
歐陽戎頭疼道。
周圍留守的一虚L吏相互對視,紛紛低頭,懦懦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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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三軍不可奪帥!
“縣令大人,周圍村落大部分都疏散了,可有部分村子的百姓們,聽說您在這裏,不管不顧的往這邊跑,還有其它遷徙村落掉隊的,聞聲而來的,全都聚了過來。
“大夥怎麼勸都不走,只好接上了水閘,待在下面河灘太危險……”
歐陽戎面色一怔。
負責疏散村民的幾位長吏埋頭,上前一步,嘴裏苦澀道:
“大人,雨下的不停,蝴蝶溪中段沿岸發生了不少山坡泥石流,碎石雜樹堵塞了河道,聚來的百姓又太多,卟怀鋈チ恕�
“您帶來的船,也已經衝翻了兩艘,其餘派去下游呶镔Y的船,也斷了聯繫,不知道還能不能帶支援的新貨過來。”
歐陽戎沉默了,原來心中竄起的火苗也隨之熄滅,咽回了責備話語。
他轉頭,默默看向水閘大壩上的擁擠人羣。
烏雲密佈的天空下。
橫在越女峽的這座水閘大壩,宛若一條纖細倔強的直線,連接越女峽兩岸的龍背山與綵鳳山。
前方是神鬼莫測、喜怒無常的雲夢澤,後方是頻發泥石流、已阻斷了後路的蝴蝶溪。
就是這麼一條寬窄的閘壩上,此刻卻擠滿了上百個村民,還有他們雜七雜八的包裹行李,全都擠在一起。
四面是呼嘯的烈風,是砸來的雨滴。
溼冷交加。
歐陽戎抬手,緊緊抹了一把斗笠下方肌肉僵硬的溼漉臉龐。
放目望去,這條窄窄的閘壩上,村民們烏壓壓的人頭,一雙雙或清澈或渾濁的黑眼睛,正頻繁朝他投來。
周圍還站有一羣垂頭喪氣的長吏們。
有一羣埋頭苦幹、背呱炒拿裼虑鄩褌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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