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186章

作者:阳小戎

  “放心,歐陽良翰那邊我已經穩住。”

  似是想起什麼,柳子安臉色有點難看,勉強道:“折翼渠已經堵好,第二期已經在修繕了,短時間內,除非姓歐陽的發癲,否則影響不到蝴蝶溪的水位。”

  “如此最好。”

  半盞茶後。

  劍爐門前,老鑄劍師目送柳子安放輕鬆的背影遠去。

  老人看了一眼即將放亮的黎明天際,轉身拎起酒壺,晃了晃,仰頭將餘酒飲吞。

  渾濁酒水打溼了他的鬍鬚與匠作麻衣。

  空蕩無人的劍爐房內,老鑄劍師忽放下酒壺,朝緊閉的鑄劍爐莫名其妙道:

  “你也渴了,想要嚐嚐?”

  屋內寂靜。

  只有老鑄劍師自言自語的聲音:

  “差點忘了,你這小傢伙飲不了酒,喜歡飲些虛無縹緲之物……行,總不能光是老夫飽了口福,把伱給憋着。”

  說完,拎酒老人走到鑄劍爐前,隨手打開鑄劍爐的圓形鐵門,朝整座屋子露出空蕩蕩的內爐。

  “小傢伙,去吧,既然那麼喜歡他身上的氣,趁着陳郡謝氏那個小女娃不在,就多吸點……不過記得水別漲得太高,又把縣城給淹了……”

  老鑄劍師打了個酒嗝,丟下幾句嘟囔話語。

  他拎酒出門,踩着朝陽下的草坪,下山打酒去了。

  ……

  閣皁山位於江南道袁州。

  自古便是道門昌盛之地。

  也曾在二十多年前,被大乾高宗皇帝封爲“天下第三十三福地”。

  當今天下道門格局,是北樓觀,南三清。

  三清之一的玉清宗祖庭,便位於這閣皁山上。

  玉清道士們也因採藥煉丹、佈道行醫,而名播天下。

  今日這樣的晴日,前來尋醫問病、求藥求丹之人絡繹不絕。

  豪擲千金的江南道富貴官宦們,亦是時有大張旗鼓的前來聘請玉清道士作法,主持齋醮。

  若從高處往下望去。

  從山腳山門到山頂道觀前,居士人流宛若流水般源源不斷。

  接待居士、行走在殿宇宮觀之間的玉清弟子們口唱“福生無量天尊”,身穿藍色道袍,頭戴南華巾,不蓄髮。

  瞧着精氣神十足,且身上道袍衣物皆是上等絲綢布料,望之便富貴氣十足。

  難怪有人說,三山滴血字派中,最富裕入世的便是這閣皁山玉清宗,如此一見,便可知曉一二。

  此刻,陽光下的半山腰廣場上,佈滿人流。

  雖然閣皁山廣開山門,迎接四方來客,玉清弟子們也小笑臉相迎,一副熱情好客模樣。

  可是上山的居士人流,依舊大部分被阻斷在玉清觀宮殿羣的前半段。

  越往後靠近山頂,宮殿便越是宏偉,也越是靜謐安詳。

  玉清宗的在籍道士極多,但大多數都是世俗掛名弟子,或者業餘弟子。

  除非是核心嫡系的玉清弟子,或者與玉清宗長期交好、又豪擲千金的江南大族的貴人們。

  否則外人無法進入這玉清觀深處的幾座寂靜宮殿。

  其中,特別是位於山頂的玉清宮,飛檐翹角,莊嚴肅穆。

  且玉清宮屋頂上方隱隱繚繞有紫色煙霧。

  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十分顯眼。

  每到今日這樣的煉丹吉日,一有居士準備上山,只要站在閣皁山腳下的第一級臺階前,一抬頭,就能遙遙望見山頂這座主宮,與上方緩緩繚繞的奇異紫氣。

  這紫氣盛騰的異景,也不知是自然生成,還是下方那座玉清宮內,玉清道士在作何法事。

  每當第一次來閣皁山的居士們露出驚異神色之時,旁邊山門前引路的知客道士都會一臉驕傲的微笑告訴,這是觀內某位輩分極高的老前輩在閉門淬鍊仙丹,這上方升騰的紫氣,乃丹霧也,無需大驚小怪。

  如此這般,居士們臉上的虔彰C穆之色,還能有少,這閣皁山玉清宗的香火,自然更加旺盛了。

  只不過,每日上山求丹的居士,大多數都會被攔在道觀前面,無法深入最靠近山頂的幾座道宮。

  至於有紫色丹氣繚繞升騰的頂峯玉清宮,更是無人可以靠近,即使前幾天一位長安貴人派來的使者,都只能在前殿束手等候。

  不過這些事情,落在途徑的玉清道士們眼裏都習以爲常,目無波瀾。

  然而此刻,玉清觀前殿的卸嗑邮總兯恢赖氖牵藭r山頂,靠近玉清宮大殿的一處雅緻獨特的池塘邊,正有一道紅衣倩影獨坐水畔。

  這紅衣女郎,及笄年華,女扮男裝,鬢綰起,束有一頂儒冠,不施粉黛,素面朝天。

  然而即使是穿着一身火紅純色的柔順衣裳,依舊無法遮掩住某處胸脯對於布料嚴重可恥的浪費。

  只是也不知,是色彩深沉單調的一械钣钪校@一襲紅衣太過顯眼了點。

  還是風景這邊獨好,天下男子大多嫌貧愛F。

  這處池塘明明位於玉清宮右側長廊邊,而左右兩側也明明都有長廊可以離開玉清宮下山,可是大多數穿着玉清宗嫡系弟子服飾的道士們闖過玉清宮後,腳步都不知覺的拐向了右側長廊這條道。

  路過時,不少青年玉清道士們的眼神,都下意識的飄向了長廊外的某處池塘風景。

  而這位新來玉清觀不久的紅衣女郎置若罔聞,似是並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成爲了廊上行人們的風景。

  她亦在看風景。

  路過的一杏袂宓朗總兊酿N光視野裏。

  藍天,白雲,池塘,遊鯉。

  紅衣女郎側身獨坐,雪白皓腕環繞交疊懷抱一隻小瓷罐,微微歪頭,眸子倒映池中魚。

  天是藍的,她是紅的。

  遊鯉是動的,她是靜的。

  遠處山是如黛的,她眉眼是如畫的。

  也不知這位陌生紅衣女郎是在此地等待什麼,不知不覺,頭頂的日頭爬上高天,她已是獨坐了一上午。

  或說在池塘邊發呆了一上午。

  謝令姜從沒轉頭看過周圍長廊上側目經過的道士們,那副素容似是更美的花顏有些怔怔出神,心兒像是掉入了池中,化爲一尾遊鯉緩緩攪動澄藍的天空。

  她時而抬頭看一眼白雲,黛眉微蹙,愁躍眉頭。

  時而小指撩起耳畔鬢髮,悄俏低下腦袋,脣角彎出一道湝弧度,將懷中裝有玉清宮早膳堂醃蘿蔔的瓷罐抱的愈發緊了點,那苦尋某位良人投入的寬廣大食堂都被壓的變形不少。

  也不知這大白天的,是想到了什麼,偷笑的這麼甜。

  難道是想到了,馬上就能夠回去,又能用醃蘿蔔投餵某位饞嘴的榆木腦袋?

  只是嘴角才朝上了一小會兒,謝令姜又突然垮肩,嘴角朝下,悵然埋首胸前。

  也不知道又是哪個混蛋小子惹了她……淨做一些該扣功德的事,只不過謝令姜哪裏捨得會讓他扣。

  而遠在天邊的某人,其實也忽略了已經很久沒有在小師妹身上扣過功德這件事,哪怕是有時候顛簸馬車內二人面對面時忍不住偷瞄幾眼,自以爲隱藏的極好,耳畔也沒沉悶木魚聲……

  然而卻不知身爲七品練氣士的她洞若觀火,只是假裝轉頭被窗外路過的風景吸引,其實袖子下的蔥指揪攥成了麻花,佈滿紅痕,某顆芳心早就哀羞不已。

  謝令姜也不知是該怨路不平,還是惱他不正經,亦或是……外面那個叫柳阿山的漢子,駕馬車的技術不行?

  同樣的,在她這位小師妹身上,某人功德也沒漲過什麼。

  畢竟,和人沾邊的事他是一點也不幹……

  上午的時間一下子就過去。

  到了午膳時間,路過玉清宮外右側長廊的人更多了,只是不知爲何,細看之下,有些行人的身影還有些熟悉,似是都路過好幾次了……經過的人影中,也有稍年輕氣盛一些的道士腳步微頓,似是猶豫要不要搭話,熱心幫助迷路女居士。

  可就在這時,玉清宮上方天空,繚繞的紫煙丹氣被一陣狂風驟掃而空,重歸藍天白雲。

  而下方宮殿的硃色大門突然從內推開。

  玉清宮附近的道士們齊齊停步,好奇張望。

  “有新丹出爐?這回又是成丹幾何,寶爐最近是哪位道長在用?”

  “是沖虛師叔。”

  “原來是三師叔,難怪這丹香四溢,這一爐新丹起碼成了小半,不是顆粒無收……”

  有青年道士感嘆。

  沖虛子是玉清宗老掌門的師弟,在觀中的地位僅僅稍低於老掌門,沉迷煉丹,外丹術縱觀全宗都是名列前茅,只是不喜與山下權貴富人們打交道,脾氣是出的名的臭。

  一杏袂宓障档朗總兙墼诙撮_的硃紅大門前,翹首以盼。

  池塘邊,謝令姜也微微側目。

  “恭喜三師叔……”

  “閃開。”

  還沒等門口這些身穿謇C羅衣、典雅富貴的玉清道士們來得及祝賀,殿內大步走出一個南華冠老道長,隨手拂開堵在門口的一械朗俊�

  在側身後退的後者們驚詫目光中,南華冠老道長腳步一拐,朝不遠處池塘邊的紅衣美人走去。

  “老前輩,解藥如何了?”

  謝令姜似是鬆了口氣,俏麗起身,禮貌迎接。

  “這回替龍虎山老友煉這爐金丹,正好順手而爲,倒也不難,賢侄女久等了……”

  玉清宮前的嫡系道士們臉色驚奇,發現一向脾氣煩躁的沖虛師叔竟然對這位山下新來的陌生女郎露出了罕見的微笑。

  南華冠老道與紅衣女郎邊走邊聊行遠。

  只留下一杏袂宓朗吭谠孛婷嫦嘤U。

第186章 六翼夏蟬

  “賢侄女,你怎麼把早膳堂的菜罈子給抱出來了?”沖虛子好奇問。

  “……”

  “老前輩這兒食堂伙食不錯,醃蘿蔔挺好喫的。”謝令姜點點頭,偏開目光,嘴裏說:“我帶點回去。”

  “貧道還以爲賢侄女會對丹藥更感興趣。”沖虛子搖搖頭,“不過喜歡喫那就多帶點吧,閣皁山其它沒有,喫的倒是挺多,那些小娃娃們逡掠袷车模急粠熜謶T壞了。”

  南華冠老道嘀咕了句,想了想,轉頭道:

  “還有些其它特產,等會貧道讓人打包點,賢侄女一起帶回去,之前收到你阿父來信,說你現在在江州龍城那邊跟着同門師兄歷練,是不是待在那個小地方給憋壞了?好不容易來一趟閣皁山,那就好好遊玩一下。

  “上回見伱,賢侄女是八歲還是十歲來着?躲在你阿父腿邊,文文靜靜,正經守禮的,逗一逗還板臉生氣……不愧是出身書香門第的謝氏淑女。

  “轉眼過去這麼多年,說起來,貧道與謝道友也已經好久沒有見面了,都是些書信來往,沒想到賢侄女個子都躥這麼高了,真就是亭亭玉立,窈窕淑女了。

  “哈哈哈,只是貧道沒想到,這性格嘛,古板悶氣少了點,貪嘴多了些,挺好的挺好的,早就和謝道友叮囑過,女兒哪能天天壓在書海里,養成了書呆子,適當做些閨中女兒家的事情,靈動調皮點纔可愛嘛。”

  南華冠老道士朗笑撫掌。

  被長輩抖出小時候的糗事,謝令姜不禁臉頰微微一紅,扭頭辯解道:

  “我纔不貪嘴,是給別人帶的,老前輩誤會了,我纔不喫這玩意兒。”

  “哦?”

  沖虛子挑眉,指捻拂塵,上下瞧了瞧身旁這抱着菜罈子的一襲紅衣與其俏臉嗔色,他忽問:

  “你中意的人喜歡喫這醃蘿蔔?”

  謝令姜臉色變了下,迅速恢復如常,語氣如常:“老前輩說什麼呢,就不能是帶給我阿父?”

  “你這種青蔥年齡的女郎,不把家中阿父忘到天邊去就不錯囉,出來玩還給他帶好喫的回去?這天下哪會有這麼懂事的閨女,有,也得成婚後才孝敬……”

  沖虛子點點頭。

  似是很有經驗。

  “……”謝令姜噎了噎,不禁道:“老前輩這是什麼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