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143章

作者:阳小戎

  “之前查賬和兩次升堂也是,欸歐陽公子哪裏都好,就是手段太溫文爾雅了,小姐,這是不是書上所說的書生氣啊?”

  蘇裹兒清澈眸子倒映着大街上那張公案後的平靜身影。

  其實昨夜得知歐陽戎要公審柳家,她也有些驚訝,旋即便是沉默。

  蘇裹兒輕輕搖頭:

  “愣頭青的書生氣嗎,我之前幾次也是這樣以爲,覺得他對於柳家不乘機雷霆手段,偏要多此一舉,是書生傲慢……

  “現在看來,卻是正相反,歐陽良翰很清楚他要做什麼,或者說他做的是什麼,歐陽良翰從始至終都很冷靜,甚至有點可怕了。”

  彩綬一愣,似是從未在自家小姐嘴裏聽到過這種評價,不禁問:“什麼意思。”

  蘇裹兒嘆息一聲:

  “縣令作爲地方父母官,確實是權力極大,哪怕只是剛剛走馬上任,況且,他還不僅僅是擁有龍城縣衙的協助,亦有練氣士的謝姐姐幫他,掌握的力量並不虛柳家多少。

  “而柳家這些年來也確實是惹的龍城縣天怒人怨,柳子文等人也是惡貫滿盈。”

  蘇裹兒頓了頓,點頭:

  “按道理說,對付這種惹出義怒的敵人,歐陽良翰使用什麼樣的場外手段都不爲過,例如昨夜就可以找機會讓柳氏兄弟‘自殺’,就算是不講道理的雷霆鎮壓,都能讓大多數百姓拍手叫好。

  “可是歐陽良翰沒這麼做,他回回都在剋制,把控着權力的邊界,絲毫沒有濫用。”

  彩綬愣愣點頭,“對呀,所以歐陽公子還是心善,太溫文爾雅了些,難道不對嗎?”

  “一次兩次或許是心慈手軟,但是從當初東庫房查案起到現在,他回回都如此,甚至昨日聽說,疑似被柳家用下三濫的盤外招刺殺冒充,他都沒憤怒衝動,私刑報復,甚至今日還來了個全縣公審……”

  蘇裹兒搖搖頭:

  “那就只能說明一點。

  “歐陽良翰時刻都很清醒清楚,懲惡揚善的名義與嫉惡如仇的本能,並不能給他這個縣令帶來任何合法權力以外的行動自由。

  “更沒有免除他對龍城境內所有徵稅子民——甚至包括被審判的柳家兄弟——同等相待公正審判的義務。

  “從始至終保持這份自覺,一縣之令的權力在歐陽良翰的手裏,是武力,而不是暴力。

  “那天他重新上任,第一次當街升堂,說來龍城只辦的那一件事,現在看來,他確實一直都在辦,從未偏離。”

  包子臉小侍女聽的一愣一愣的,此時點着下巴回憶道:“小姐說的是……歐陽公子說過的賑災、治水、公道嗎?”

  蘇裹兒沒有回答,轉過頭朝彩綬感慨道:

  “我有些明白謝姐姐之前說的王道了。這樣的人,才能把權力轉化爲擁有無可匹敵的武力吧,所有的旁觀者,甚至連一部分敵人,都會暗暗盼他勝利。”

  頓了頓,這位養在深閨無人識的蘇家小妹目不轉睛望向牆外,絲毫也不在意外面這場公審的結局如何、某位年輕縣令是否能成,她嗓音清脆,率先斷言:

  “歐陽良翰可入神都政事堂。”

  “啊。”彩綬乍舌,身子後仰:“那這豈不是宰執之才?”

  蘇裹兒沒回話,目不斜視前方,也不知是在想什麼。

  彩綬只好作罷,繼續扒牆觀望。

  而就在主僕二人剛剛交談閒聊之際,鹿鳴街上的露天公堂,正陷入了難纏的爭鬥。

  “肅靜!”

  歐陽戎拍桌四望,場上寂靜後,他徑直道:

  “柳子文,你可知罪。”

  柳子文眼睛下垂,盯着地板,“恕草民愚昧,不知大人所說的是何罪?”

  歐陽戎轉頭吩咐道:

  “來人,去將人證物證呈上。”

  不多時,燕六郎帶着一夥捕快,搬來一隻沉甸甸的木桶,放在公堂的空地上。

  面對全場目光,歐陽戎環視一圈,朗聲道:

  “諸位請看,此物是從狄公閘內閘主室中搜得,裏面裝滿了妖油,像這樣的木桶,狄公閘裏還要上百個,一旦全部引爆,可輕易炸燬水閘,本官懷疑以往數次塌閘就是此物造成的。”

  說完,歐陽戎朝燕六郎等人抬了抬下巴,後者們取出一些木桶內的類油液體,當着全場腥说拿妫唵窝菔玖艘环偬祯o油的威力。

  旋即,陽光下,四射的火光與震耳的爆炸聲,令圍觀羣袀兡樕溉弧�

  這還只是取出一點,若是上百桶這玩意兒,再堅固的水閘也頂不住啊……瞬間,憤慨議論的聲浪席捲全場。

  這一回,歐陽戎沒再費口舌問柳子文是否認識此物,他直接派人喚來了刁縣丞與幾位長隨。

  他們那日正是被歐陽戎、謝令姜帶去了龍首山旁觀偷偷哂椭隆�

  刁縣丞與幾位長隨一到場,立馬繪聲繪色的將那夜柳家工匠們偷啧o油入閘的事情交代出來。

  柳子文臉色愈發陰沉。

  歐陽戎沒去管他,繼續吩咐:

  “來人,去將修閘的柳家工匠,還有那個袁姓長吏帶上來!”

  “遵命。”燕六郎等人退下,不多時,諶先生等柳家工匠們被帶上場,然而卻不見那個胖乎乎的袁姓長吏身影。

  燕六郎湊到歐陽戎身邊,小聲稟告:“明府,我們趕去時,此人已經消失不見……可能是被柳家處理了。”

  處理的這麼快……歐陽戎微微皺眉,瞥了眼柳子文。

  不過他又瞧了眼帶上來的諶先生等人,暫時按下不表,點點頭道:

  “無事,夠了。”

  語落,歐陽戎忽然拍桌而起。

  砰——!

  他朝下方工匠們叱喝一聲:“大膽,爾等爲何要偷哐镎ㄩl,難道不知這是殺頭的死罪?一萬條命也不夠抵!”

  “大人,冤枉啊!”

  諶先生等柳家工匠嚇的跪趴地上,身子打擺的拼命磕頭:

  “小的們不知道此油是這種用處,小的們……小的們全是按照玉卮女仙和柳老爺的吩咐辦事,他們說此油是壓勝之物,可以保佑新閘長久平安,小的們什麼也不知道,全是照吩咐行事……大人饒命啊。”

  “原來如此。”歐陽戎嘴角彎了彎,轉頭看向柳子文:

  “柳子文,兴苤瑒︿伖そ澈妄埻鯊R祭司都是你們柳家資助,給柳家辦事,你在背後惑迷他們咚脱停�想嘴硬?再抵賴下去,在諸位大人面前撒了謊,後面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他慢條斯理,悠悠點頭:

  “不過,你若是現在立馬認罪,態度諔故悄苌晕⒆们榭紤]減少些罪罰,至少,能給你柳家留個子嗣,不至於絕後。”

  柳子文抽了抽嘴角,沒有立馬說話。

  在歐陽戎、沈希聲、王冷然還有全場所有士民商紳的視線下,柳子文表情有些陰晴不定。

  某一刻,這位柳氏少家主突然瞥了眼上首的王冷然,然後“撲通”一聲,他立馬跪地,滿臉懺悔之色:

  “歐陽大人,王大人,沈大人,草民認罪,是草民糊塗,識人不明啊,稀裏糊塗做了從犯。”

  歐陽戎微微挑眉,“識人不明?從犯?”

  柳子文用力點頭:

  “是識人不明,那個玉卮女仙的江湖騙子欺騙了草民,當初她告訴草民,這些妖油是水閘的洗閘之物,讓小民呷乳l,說是可以保護新修的狄公閘平安。”

  歐陽戎笑吟:“那爲什麼要偷偷哌M去,明明可以向官府報備,偏偏挑在大晚上偷撸�瞞報,是何居心?”

  柳子文搖頭:“都是那妖女指使的,還叮囑草民不要聲張,草民也不知道爲何,出於一片好心,卻沒想到被那妖女利用!幸虧歐陽大人明鑑,識破了她的伎倆!”

  歐陽戎忍不住瞧了瞧柳子文情真意切、聲淚俱下的表情,他嘆息一口氣:

  “所以說,這個叫玉卮女仙的方士,使用邪術化身本官模樣刺殺沈大人,這也是她自己的決定?”

  柳子文用力點頭,一臉諔骸罢侨绱耍菝翊饲敖z毫不知。”

  歐陽戎盯着他看了會兒,驀笑一聲:“柳子文啊柳子文,行吧。”

  語落,年輕縣令忽然轉頭,朝前方人羣中的某處,抬了抬下巴示意。

  霎那見,那一處擁擠人牆分開,有一襲颯爽白衣身影從中當先走出。

  “跪下!”謝令姜親手將一個蓬頭垢面的黑袍胖女子押了上來,當着腥说拿妫瑢⑵鋪G在前方的地上。

  昨夜,爲了防止柳氏狗急跳牆殺人滅口,抑或是妖女跑掉,是謝令姜親自看守的大牢。

  而且今日,歐陽戎也是特地讓柳子文與這些證人們分開上場,防止威脅與串供。

  歐陽戎朝精神萎靡的玉卮女仙嘆息道:

  “剛剛柳子文說的那些話你也聽到了?東林寺刺殺本官,又冒充本官欲在狄公閘再刺殺沈大人,還有往狄公閘的內閘偷哐停N種殺頭死罪,全都是你一人決定的?

  “你……好好八品練氣士,要給柳子文做替死鬼?”

  被暫時解開繩子的玉卮女仙從地上艱難爬了起來,她渾身顫慄,猛轉頭怒瞪柳子文。

  後者眼睛絲毫沒有避開的意思,他一臉冤枉的搶先說道:

  “女仙爲何這樣看我,難道還想要狡辯?這一切不都是你在利用柳家的嗎?鄙人勸你還是向縣令大人交代清楚,不要胡亂攀咬,欸,我們柳家這麼些年對你恭恭敬敬,奉若上賓,但這些不是你栽贓陷害咱們的理由……”

  歐陽戎冷眼說:“閉嘴,讓她先說。”

  柳子文嘆息一聲,玉卮女仙立馬張嘴大罵:“好你個柳子文……”

  可下一秒,她的聲音嘎然而止。

  只見空地中央,臉上塗滿顏料的黑袍女子嘴巴張的極大,發出“呃呃”聲音,她的身子搖搖晃晃,七竅開始流血。

  砰!玉卮女仙摔倒在面色不改的柳子文身前。

  全場陡驚。

  而此時,空氣中隱隱瀰漫着一絲絲淡不可聞的馥香。

  唔這兩天牙齒痛……

第152章 比翼鳥,成雙死

  有淡似桂花的馥香瀰漫全場。

  然而此刻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而是被眼前的一幕驚異。

  歐陽戎豁然起身。

  沈希聲也皺眉起身,王冷然微微抬眉,多看了一眼面色不變的柳子文。

  燕六郎將柳子文一把推開,遠離玉卮女仙。

  周圍的捕快們撲上前去圍拽住柳子文。

  捕快們滿臉警惕。

  柳子文張開雙臂,任由他們搜身。

  全場陷入短暫混亂,不過很快被刁縣丞帶人去安撫住。

  謝令姜也是第一時間衝上前去,來到倒地不起的玉卮女仙身前,立即並指在她身前某些穴位快速連點數下。

  爲其解開封閉穴道,讓她能咿D靈氣排毒。

  然而似乎所中之毒,十分強烈,只見玉卮女仙滿臉紅光,旋即又蒼白一片,隨後又漲成豬肝色。

  玉卮女仙面孔僵硬,鼻、眼、口等七竅緩緩流淌下鮮紅血液,身子跟着猛然抽搐了幾下。

  謝令姜按住她,左手捏起其下顎,瞧了瞧玉卮女仙嘴裏,似是發現沒有咬毒,旋即右手抓起玉卮女仙手腕,凝眉不語,渡送靈氣入體。

  玉卮女仙瞪成死魚眼的眼睛,即使此刻倒地,依舊斜斜凸起,瞪向不遠處配合搜身、無辜良民似的柳子文身影。

  “酒……酒……比……”

  玉卮女仙滿臉死灰,嘴裏發出最後的呃呃聲,謝令姜皺眉貼近耳朵,才聽到這幾個字眼。

  “酒?比?”

  謝令姜左右四望了玉卮女仙周身,並未發現酒水等物。

  另外,昨夜她一直靜守在大牢裏,玉卮女仙喫喝之物,全在其監管之下,並沒有什麼酒水。

  難道是今日之前喝過的酒水?

  謝令姜疑惑抬頭,目光越過周圍人羣,與前方公案後的年輕縣令對視一眼。

  歐陽戎轉頭,眯眼看着柳子文,點點頭認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