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只不過難得見面,本欲多寒暄幾句,問一問鶴氅裘老道的事。
但瞧見纖瘦啞女有點清冷拒人的模樣,歐陽戎準備張開的嘴巴閉上了。
他笑了下,不禁多看了兩眼纖瘦啞女。
從當初在淨土地宮內的表現來看,她應該不是聾子。
聾與啞一般是共生的。
因爲幼時聾了,才喪失學習語言的能力,聲帶是沒有問題的。
而面前這位纖瘦啞女,既然能聽懂話,那就自然不是這一種。
看着像是後天的啞巴,可能是聲帶受損什麼的。
歐陽戎陪坐一旁,曬了一會兒太陽,然後看一眼天色,起身告辭。
在走之前,他回過頭,嘮叨叮囑了幾句:
“姑娘看起來還不錯,應該也不用我畫蛇添足幫什麼。
“不過以後若是有什麼難處,可以直接去尋秀獨管事或者秀髮和尚,等會兒走前我會和他們講下你……”
纖瘦啞女埋頭豎耳,將他的每一言每一語,哪怕是話語裏的些許關心,都記下來。
她沒法說話,但,她從小記性就很好很好。
此刻,纖瘦啞女背後,另一張石桌旁,阿潔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原來是剛剛趁着歐陽戎與啞女說話的間隙,冷汗直流的阿潔默默起身,倒退遠離了這張距離纖瘦啞女極近的石桌。
雖然氣機依舊被她一刻不歇的鎖定着。
但是阿潔覺得,離開對方近身出劍最佳的絕對領域,總不會錯。
而且離得越遠越好,至少也能爭取來那小半個呼吸的反應時間。
特別是第一劍。
有時候靈氣修爲相差不大的劍修之間問劍,最大的優勢或劣勢便是在這第一劍上。
問劍就像一門容錯率極低的生意。
除了本錢資金的雄厚與否外,如何合理分配、精妙哂茫矘O爲重要,後兩者便是在這見面的第一劍上,決出高下。
此中道道,阿潔一清二楚。
對此也是愈發的精打細算,乃至錙銖必較。
可……
前方,纖瘦啞女對此置若罔聞。
她端坐在石凳上紋絲不動,絲毫沒有回頭阻攔的意思。
阿潔的臉色愈發難看。
此刻,纖瘦啞女所坐的這個石凳位置處於一小片樹蔭下。
聽到那人起身離去、逐漸走遠的腳步聲。
啞女抬起頭,嘴裏朝燦爛陽光下他的背影,發出一聲似乎無意義的音節:
“啊。”
一如當初在淨土地宮歐陽戎爬上井口前,她在下方仰起小臉、怔怔注視的反應一樣。
可能是聽見後方的回應。
歐陽戎頭不回的舉高一隻手過肩,袖口滑落,他揮一揮修長手腕。
離開了這處內院。
纖瘦啞女默默目送歐陽戎輕鬆的背影消失。
她望着前方目不斜視,身後方的遠處,那個叫阿潔的劍客抱劍默默後撤,直至內院某一角慢慢停步。
已經拉開十丈距離,再往後,就要背撞牆壁了。
十丈,差不多足以脫離最大的危險。
可是,阿潔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爲直到此刻他才發現一件事。
這位未帶劍的纖瘦啞女對他氣機的鎖定,看起來並不是用以出劍進攻,而似乎是……警告阻攔。
另外,讓阿潔的面色愈發凝重的是,之前纖瘦啞女還未暴露時,阿潔絲毫還沒有察覺到他自己已被鎖定。
而直到後來他準備要動手取歐陽戎命了,這一道凌厲氣機才姍姍來遲卻無比明晃晃的顯露。
她全程就沒有要出劍偷襲或佔先手的意思。
或者說,只要有某位年輕縣令在場,纖瘦啞女全程的注意力都不在阿潔身上。
這是……何等的藐視與羞辱。
內院寂靜一片。
當然,這種寂靜是相對的,是專屬於某類人的。
院子裏,有十來位悲天濟養院的傷患老殘在曬太陽等飯點,再加上不時打擾的那一堆青梅竹馬的小孩童。
氣氛一點也算不上安靜,熱鬧異常。
然而,一坐一站在內院兩端的啞女與阿潔之間的氣氛,卻是死寂一片。
連動作都絲毫未動,像是兩尊雕像。
阿潔感覺迎面而來的這一陣午風很冷很冷。
被汗水浸溼的髮鬢、頭皮、還有脖子處,傳來絲絲寒意。
目視年輕縣令離去後,纖瘦啞女平靜回過頭來。
終於是望了一眼獨臂劍客。
二人默默對視了一會兒。
阿潔朝她輕輕搖頭。
“月娘”被其從懷中放下,改爲佩戴腰間。
他殘餘的左手掌扶在了劍柄之上。
然後安靜轉身,繞遠路般繞開啞女所在的石桌位置,朝歐陽戎離去的跟隨而去。
可,纖瘦啞女攔在了阿潔的路上。
氣氛霎那間又凝固起來。
纖瘦啞女低垂眼眸,瞧了一眼斷臂青年腰間的那柄劍。
她輕輕轉頭,抬手朝旁邊身邊經過的一對青梅竹馬的孤兒玩伴招了下手。
是那兩個玩騎竹杆遊戲、滿院子跑的缺胳膊小男童與流鼻涕聾啞丫頭。
纖瘦啞女從懷中取出幾塊綠豆糕,被手帕包裹,她微微張嘴“啊”了一下。
若是此刻歐陽戎還在這裏,沒有走,便能一眼認出這綠豆糕的熟悉形狀,甚至隔空看着,他嘴裏都能回味出餘甘……
聾啞小丫頭手背抹了把清水鼻涕,仰頭看着這位陌生卻又引人親近的大姐姐。
似乎是同爲啞女,心有靈犀一般,聾啞小丫頭明白了她的意思。
少頃,流鼻涕的聾啞小丫頭與缺胳膊小男童抓着綠豆糕兩手舉着歡騰的跑遠了。
纖瘦啞女依舊留在原地,手裏卻多出了一根竹杆。
她依稀記得,鄉野孩童們似乎都喜歡喚它“竹馬”。
經歷過剛剛的意外與驚險,不管當下心中是如何想的,阿潔此時鎮定些下來,臉上恢復瞭如常面色。
他瞥了眼纖瘦啞女沒有斷指的左手上,正隨意拎着的普通細竹竿。
也是個左撇子。
阿潔朝她搖了搖頭。
他左手默默扶到了腰間“月娘”的劍柄上。
然後這位獨臂青年轉頭眺望歐陽戎剛剛離去的方向,似乎是在向十步外的纖瘦啞女示意着些什麼。
他是劍客,此行必須出劍。
纖瘦啞女眸無波瀾,一動不動。
她左手溎笾窀艘活^,宛若牽着它一般,而竹竿另一端輕輕曳地,全程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這一幕落在在其它人眼裏,宛若一位天真無邪的少女正在捏一根桃枝隨意戲耍,放鬆自然。
可某位獨臂青年卻是絲毫不敢視之爲兒戲,五指緩緩在劍柄上合攏,他悄悄長吐了一口氣。
熱鬧內院,有青梅牽竹馬,佇立院門,斜視劍客。
某一刻。
院內,白日有月光綻放。
……
歐陽戎離開內院後,找了個休息的藉口支開了跟隨而來的秀獨等管事們。
他又去了一趟藏有淨土地宮的枯井。
故地重遊一番,見到了不知大師,送了點喫的,再去確認了下“歸去來兮”石刻。
歐陽戎鬆了一口氣。
其實也不完全說是鬆氣,而是一種再次明確方向後的純粹堅定,摒棄雜念,自然輕鬆。
少頃,他又爬出地宮,離開了枯井,找到秀獨,單獨要了一間僧房。
歐陽戎將隨身攜帶的那套官服換上。視察完悲田濟養院,他現在要下山去接上官。
大步走出房門,他朝秀獨問道:
“謝姑娘還沒來?”
後者搖頭:“沒人來找大人。”
歐陽戎微微凝眉,旋即眉上露出一些擔憂之色,出門的路上,他不禁嘀咕道:
“我之前反應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這個時代被告白,裝傻混過是不是沒有用?會傷到傳統保守的女子的自尊了?”
眼下冷靜下來回想的歐陽戎有點心虛,他嘆了口氣:“小師妹還在生氣傷心嗎……要不回去後,和她開諄压牧囊幌隆跋乱庾R的跑路,好像做的確實不太對……”
心念間,歐陽戎不再逗留,告別了熱情的秀獨,他腳步加快,離開悲田濟養院。
歐陽戎走出院門,辨別了下方向,準備徑直離去。
他才走幾步,步伐一頓,恍然回頭:
“師妹的裙刀差點忘了。”
進悲田濟養院前,
他把裙刀寄放在秀髮那裏,既然小師妹沒有過來找他,秀髮應該是還帶着裙刀,在旁邊那個竹林裏的候客亭等人。
歐陽戎點了點頭,又往前多走了十來步。
他腳步拐過一片竹林,走向正前方的候客亭。
然而還沒等歐陽戎靠近,他便眺望見亭內有一幕奇怪的場景。
只見候客亭內,正有一個壯碩漢子與一個瘦猴似的漢子在彎腰搬咦诺厣鲜颤N東西,搬往亭後方的竹林深處。
候客亭內,不見秀髮小沙彌的蹤影。
“額,又跑去哪偷懶了?是看見女菩薩,和他師父一樣也去解夢看手相了?”
歐陽戎無語,腳步不停,走上前去,組織了語言,禮貌開口:
“煩問,有未看見……”
候客亭內,歐陽戎還沒走近時,正在忙碌搬叩膲汛T漢子與瘦猴漢子就聽到了動靜,警惕轉頭。
待看見活生生走來的歐陽戎後,他們臉色紛紛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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