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113章

作者:阳小戎

  “檀郎確定真的喜歡這白毛丫頭?”

  歐陽戎望着她丹鳳眼道:

  “連嬸孃都喜歡上她了,侄兒我怎麼會不喜歡。”

  “哼,把嬸孃說得和個戲曲裏拆散姻緣的老頑固似的,這一切不還是爲了你,你喜歡就行,那就這樣吧,嬸孃也沒什麼好反對的。”

  甄氏白了眼歐陽戎,搖了下頭,端起青瓷小碗,抿了一小口粥。

  梅鹿苑大廳內靜悄悄的,薇睞、半細等丫鬟們屏氣凝神,大廳內只有男主人與大娘子的話語。

  而二人,三言兩語之間,便口頭敲定了某貼身丫鬟的侍妾新名分。

  與豔羨的半細等丫鬟們一樣,有外邦古怪血脈的薇睞一字不漏的聽懂了歐陽戎與甄氏對話中的含義。

  她腰桿挺直,瞪大藍眸,霎時間都顧不上害羞,緊緊抱着歐陽戎的腰,嘴裏不住的喚喃:“檀郎檀郎……”

  歐陽戎輕輕拍拍她後背,將她放下去,薇睞依依不捨的緊摟他不想放手。

  可是聰慧的小丫頭立馬意識到了歐陽戎的提示,薇睞脫離他的溫暖懷抱,腳尖着地後,激動轉身。

  獲得新名分的白毛丫鬟朝對面座位上嘴角含痣的美婦人跪地敬茶,溫順施禮。

  一番禮畢後,氣氛其樂融融,其它丫鬟們各有祝賀。

  而小圓桌旁,歐陽戎身邊,至此也多出了一張繡凳。

  歐陽戎全程微笑旁觀,待喝完碗裏最後一口粥,他忽然放下碗道:

  “嬸孃,老家的‘七月半’是不是快到了。”

  甄氏一愣,思索了下,點點頭:“沒錯,應該在下個月,怎麼,檀郎願意抽時間回南隴老家祭祖?”

  歐陽戎嘴裏的‘七月半’便是中元節,是江南道這邊的民間別稱。

  也是大周朝的官方節日。

  蓋因大周前身的離乾,國教爲道教,於是上元、中元、下元三個道教節日便格外受到重視,連皇家都會設立道場、隆重祭祀。

  民間對此亦是十分重視,尤其是中元節,是祭祀祖先、祭弔孤魂的日子,特別是在宗族氛圍濃郁的南方州縣。

  歐陽戎眼下任職龍城令,特殊情況下,自然不需要特意返回千里外的南隴老家燒香祭祖。

  另外,南隴歐陽氏只能算是地方庶族,在江南道,這類的地方庶族有很多,就像歐陽戎現在治下的龍城縣鄉鎮間就有幾家。

  比不了紮根江南道地界數百年的江左大族們,也沒太多講究。

  除此之外,歐陽戎所在的一脈單傳的這一房,雖然眼下並不是南隴歐陽氏的族長房,但是地位較爲超然。

  全因培育出了他這位讀書種子、弱冠進士。

  也算是耕讀傳家的歐陽氏數房子弟裏,這兩代讀書最有出息的一個了,嗯,算是全村的希望。

  歐陽氏其它族人們都還指望歐陽戎當大官呢,他這一房自然在老家地位超然,其它幾房都隱隱圍繞其轉。

  所以,歐陽戎中元節不回去倒也沒什麼,老家的族人也都能諒解,也會熱心替他準備好該準備的血食祭祀先祖。

  就在甄氏尋思着檀郎爲何突然提起此事時。

  歐陽戎面色平靜,輕聲說道:

  “近日休息,時常夢見逝去親人,還有家鄉的風物,醒來一想,竟是離別已久,分外思念……可惜職責在身,暫時沒法回鄉祭祖。

  “嬸孃替侄兒走一趟吧,族親們七月半祭祖,咱們這一脈沒人過去,屬實不太好看。”

  甄氏微微皺眉:

  “我一介婦人,就算回南隴做七月半,也沒法上香,檀郎,伱們男丁做的事,我一個婦人也做不了,頂多在旁邊燒燒紙,何不待在龍城,等到中元節,咱們找個合適的水畔燒紙,遙祭一下。”

  歐陽戎搖搖頭,堅持道:

  “嬸孃,你還是替我回鄉走一趟,也算是一份對祖先的心意,能帶到即可,其實,不瞞嬸孃說,侄兒我最近偶有些心神不寧,心裏空落落的,也不知爲何。

  “想了想身邊一些大事,好像中元節祭祖也算一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嬸孃回鄉一趟,替我祭下祖吧,也好讓侄兒我心裏踏實一些。”

  他臉上臉色露出一些笑,認真目視甄氏。

  後者面色有些猶豫,似是不捨離開,不過羅裙婦人終究是心思細膩,沉思了下,打量了會兒歐陽戎臉色,小聲問:

  “是不是嬸孃在龍城,有些耽誤侄兒做事?造成了些不便?”

  歐陽戎聞言,沉默了會兒,又思尋了個理由,不動聲色道:

  “也算是原因之一,嬸孃,不瞞你說,最近龍城局勢不太穩定,我有些擔心怕牽扯到你們。

  “趁着這兩天安定,你們還是先回鄉住一段時間,回頭等過完了中元節,我會視情況,寄一封家書回去,到時候你們再重返龍城也不遲。”

  甄氏靜聽了會兒,頷首垂暮,嘆息了一聲:

  “原來如此……檀郎最近一直在心憂這些事嗎……”

  歐陽戎瞧見這位叔母臉上還殘餘一些猶豫糾結之色。

  他面上努力擠出些微笑,揮手作輕鬆狀道:

  “放心吧,嬸孃,侄兒一個人留在這裏沒事的,留一些廚娘夥計下來,幫忙做飯洗衣就行了。

  “也就……嗯一兩個月的分別,反正我還有三年的龍城任期,中元節祭祖後,你們若是實在想我,可以直接回返,後面日子還長,暫別而已,不要着急。”

  甄氏欲言又止,抬頭連續看了好幾眼侄兒的臉色,某刻,她的猶豫面色一掃而空,朝歐陽戎勉力笑了下,點頭答應:

  “那行吧,回去一趟,過箇中元節,檀郎你注意安全,嬸孃不在的時候,你要照顧好身子,一日三餐記得喫,我會留一些丫鬟照顧你生活,對了,有薇睞在……”

  甄氏這句話還沒說完,就被歐陽戎抬手打斷:

  “薇睞也和嬸孃一起回去祭祖,不用陪我。”

  原本還沉浸在獲得名分認同欣喜之中的白毛丫鬟臉色驀然一變:“主……檀郎,奴兒留下陪你呀,奴兒走了誰照顧你起居,奴兒不想回去,好不好。”

  歐陽戎頭未轉,眼睛眺望門外屋檐上方那些一去不返的朵朵流雲,他開口,語氣有些不容置疑:

  “你跟嬸孃一起回去,下個月中元節,你也跟過去燒些紙,那些土丘下埋着歐陽氏的祖先們,你燒紙磕頭後,他們也會保佑你,從此之後,你也算是家裏的一員了。

  “還有……”

  頓了頓,他從流雲上收回目光,轉頭目視薇睞蘊滿愁色的灰藍色眼眸,男子凝眉交代:

  “我不在的時候,你好好跟着嬸孃,一切都聽她的話,嬸孃有些刀子嘴豆腐心,有時候可能太苛刻,但對待自己人真的很好,你只要乖巧孝敬,她也會對你好,明白嗎?”

  薇睞小嘴啊了啊,似是有千言萬語要講,可最後在歐陽戎嚴肅認真的目光,緩緩合上了嘴,

  白毛少女沮喪低頭,愁眉不展。

  剛剛確定名分,就要分離,人生的大起大落怎如此迅捷。

  她盯着地板,嘴裏呢喃:“一下子分開兩個月嗎……”

  甄氏忍不住看了一眼侄兒的平靜面色。

  不知爲何,察言敏銳的羅裙婦人總有些覺得他向薇睞囑託的話,聽着很像是長久分別前的交代……

  早膳上的議事雖只是一天中的小插曲,但影響卻不是。

  當日,歐陽戎出門後,梅鹿苑便上上下下的忙碌起來。

  就像一個終日的懶漢突然起牀抖斏碜印�

  翌日一大早。

  梅鹿苑門外氣氛熱鬧,柳阿山帶着八個漢子,各自駕駛一架架馬車停留臺階前。

  梅鹿苑的大門敞開。

  甄氏帶着身後小臉無精打采的薇睞,指揮着丫鬟下人們,將行禮物件一一打包,裝唏R車,準備離別。

第128章 多情卻被無情惱

  “你還記得你的名字嗎?”

  “薇睞,奴叫薇睞。”

  “不,是葉薇睞,記住你在大周朝的名字,伱叫葉薇睞。”

  這是昨夜梅林小院進被窩前,歐陽戎突然轉頭詢問銀髮及腰的葉薇睞後的話語。

  清晨,梅鹿苑門口大街上的冷風,吹的葉薇睞不禁兩手抱摸胳膊。

  她明白主人的意思。

  在回南隴祭祖燒紙後,她便不是奴婢身份了。

  可她又不明白主人的意思。

  爲何要突然強調這個。

  昨夜歐陽戎對她說完這些話後,便臥下睡覺,此後是一夜的沉默。

  有時候分別前的話語反而極少。

  早晨梅鹿苑外的鬧騰動靜,吸引了不少鹿鳴街的街坊鄰居。

  歐陽戎站在門內,抄着袖子,默默旁觀了許久。

  對於門外不時回望他的葉薇睞,他只是朝她笑笑,沒有言語。

  柳阿山等人駕駛的八輛馬車,陸續裝載完畢,甄氏帶着葉薇睞等人魚貫上車。

  歐陽戎邁步,登上了頭車的車廂。

  一路上,年輕縣令閉目養神,不時回應幾句甄氏的閒聊,對旁邊頻繁顧望他的小丫頭置若罔聞。

  歐陽戎今日的反應有些格外冷。

  甄氏見狀,轉頭拉起葉薇睞的小手,難得的態度溫柔,替自己檀郎安撫起來。

  歐陽戎今日請了半日的假,送甄氏等人去彭郎渡登船。

  南隴在龍城縣南邊,返回南隴,需要走江州城中轉。

  龍城水甙l達,旁邊就是寬廣的長江,離開龍城縣自然是乘船最爲便捷。

  上午時分,太陽初升。

  彭郎渡碼頭一角,停泊一艘被臨時包僱的舟船。

  船伕水手幫助梅鹿苑來的下人們一起將行禮從馬車卸下,搬呱洗�

  這種僱下整艘舟船、中途不再停留搭載其它旅客的方式又稱買舟,算是有錢人家在長江上的出行方式。

  歐陽戎恍洌玖哆叄L袍被風吹拂作響。

  他默默目送甄氏、葉薇睞、半細等熟悉身影上船。

  伴隨“咚”的一聲收梯的聲響傳來,整艘龐大客舟似是聽聞了某種指令一般,逐漸移動起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離開停靠的碼頭。

  一直恍淦届o的歐陽戎,直到此時才展顏一笑。

  他朝聚集船尾、依依不捨的甄氏數女揮了揮手。

  就在這時,歐陽戎站在岸上,瞧見高高的船尾上,有一位銀髮被江風拂起的藍眸少女,突然甩開女伴摟臂,奮不顧身朝他的方向衝來。

  下一秒似要想投林乳燕般躍出舟船,跨過已有五米遠的河水上岸。

  歐陽戎身子抖了下,下意識的伸手想接住,不過旋即,手停在空中,又默默收回。

  葉薇睞被身後的甄氏數女拉住。

  見狀,歐陽戎沒有再繼續停留,目送此舟遠去。

  緘默轉身,帶着柳阿山等隨從,一言不發離開彭郎渡。

  他身後正駛離的船上。

  被信醋〉娜~薇睞眼淚奪眶而出,灰藍色的眼睛裏流出的原來是清澈透明的淚,

  大顆大顆宛若荷葉水珠般滾燙流下,她小手用力捂嘴,呆呆凝望遠處岸上主人離去的修長背影。

  某刻,有系發的緞帶被掙脫飛去,隨風飄向每日都有人離別的彭郎渡。

  泱泱大風將少女及腰的銀髮吹的漫天飛舞。

  ……

  “老爺,不多站一會兒?”

  身後柳阿山的聲音傳來,歐陽戎頭不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