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1039章

作者:阳小戎

  “這本就是立東林大佛的地方,雖然土地屬於官府,一些參與修建石窟的商賈有使用權,但是你們若要,可以給你們,算筆賬就行。”

  “那就好,就這樣如何,明府?”

  歐陽戎忍不住問:

  “善導大師要作何,本官是問,主石窟位置是好,就在潯水岔口,過往商船都能看見,但是你們東林寺是要自己修建大佛嗎?”

  “不一定。”

  善導大師如實回道:

  “若是以後寺裏富裕,倒是可以考慮修建,但短時間內,本寺只會在這兒立些香火,再刻些壁畫,明府應該知道,我們蓮宗的壁畫技藝很好,說不得把這兒雕成第二座淨土地宮,也不是不可能。”

  歐陽戎抿嘴。

  善導大師再問:

  “明府,如何?”

  歐陽戎看了看東張西望的秀髮等隨行沙彌。

  對於嶄新無佛的主石窟,他們眼神似是從滿充滿好奇與興趣。

  歐陽戎回頭看向善導大師。

  老僧含笑對視。

  歐陽戎忽然點頭:

  “可以,不過潯陽石窟,有一些江南糧商、揚州鹽商參股,裏面有些人大師也認識,主石窟的出讓得走個程序,官府出讓,本官能點頭,但你們要與他們聊,或許要交筆銀子,但也放心,不會宰客。”

  善導大師擺擺手:“無妨無妨,都能聊。”

  歐陽戎嘴角扯了扯。

  看了看袈裟奢華的善導大師,搖搖頭。

  不愧是護國高僧,就是有錢,夠豪橫。

  歐陽戎稍稍忍住了打一波秋風的念頭,江州大堂在他這兩年治理下,財政健康,開鑿雙峯尖與修建潯陽石窟、東林大佛,也沒有耽誤潯陽民生。

  不像當初他在龍城縣接手爛攤子時那樣捉襟見肘。

  否則高低得讓護國高僧破費,爲國接盤。

  “有件事,本官私人請求大師。”

  “明府……”善導大師改口,同樣以私人名義道:“施主請講。”

  歐陽戎指了指主石窟穹頂的蓮花石刻,認真問:

  “可否留下這段銘文,不要抹去。”

  善導大師瞧了瞧,點頭念出:

  “刺史……女史……敬造尊像一龕……這是如實陳述,本就該留,可以。”

  歐陽戎抿嘴。

  少頃,一行人轉身走了,準備告別。

  渡口處,秀髮等沙彌忍不住看向大江上露出的佛首肉鬢。

  有心軟沙彌單手合十,默唸阿彌陀佛。

  來到南岸,分別之前,歐陽戎突然回頭:

  “大師,本官有一事不解,以前東林大佛修建的時候,你爲何不來,屢次推遲,現在大佛毀了,你反而來了,還要拿下空蕩蕩的主石窟?豈不本末倒置。”

  善導大師聞言,背影頓了頓。

  夕陽在背後他落下,隱隱留下一抹餘暉閃耀的光頭腦門。

  既滑稽又神聖。

  “阿彌陀佛。”

  善導大師轉身,唱號一句,微笑說:

  “刺史大人,因爲那時,石窟無佛,而現在,石窟有佛,老衲自然來了。”

  他環視械茏樱袷菍λ麄冋f的,打了一句機鋒:

  “我等僧人,有佛自來,無佛自去。”

  歐陽戎剎那反問:

  “自來自去,就不渡人?”

  善導大師笑容更盛。

  他回過頭,鄭重行了一禮,答:

  “渡己就是渡人,渡人就是渡己,明府何來渡己不渡人之說?”

  歐陽戎問:“渡己就是渡猩俊�

  善導大師點頭:

  “自性自渡,渡己就是渡猩 �

  歐陽戎默然,沒有回頭。

  他後方對岸的主石窟,空空如也,斷首沉入江水,黯淡生鏽。

  大師卻說有佛。

  ……

  第二日。

  王操之留在潯陽的一位史姓掌櫃來找。

  史掌櫃稟告了下善導大師那邊的事。

  主石窟已經談妥,東林寺倒也大方,出價讓史掌櫃頗爲滿意,或者說是鬆了口氣。

  這個世界上,人與人之間、錢與錢之間,最大的尊重是什麼?

  不是信任,不是面子,更不是什麼“趕盡殺絕”。

  是價格。

  大師就是大師,沒有講價。

  現在東林大佛被毀,潯陽石窟前景暫時一片黯淡,無法投聖人喜好,聖人投進去的兩萬貫胭脂錢也打了水漂,後續朝廷支持力度不詳,潯陽石窟何去何從,沒人知道。

  而且,眼下沒了主石窟的東林大佛這個標杆在,潯陽石窟其它次要位置也難賣出。

  現在能有人要,主動接盤,已經是阿彌陀佛了,管事哪裏會渴望什麼高價。

  這道理就和原本抱有期望、希望高價賣出的貨暫時堆在倉庫,雖然慢慢回血不算太難,但原先的曠闊預期沒了,淡季有些難賣,現在能有人上門,出個以前或許會嫌棄的標價購下,這還不趕着賣?

  更何況善導大師給出的價格,十分體現他對某位年輕刺史的尊重:

  管事恭恭敬敬的稟告完畢。

  歐陽戎聽完,輕輕頷首。

  王操之、裴十三娘那邊的投入沒虧就行,只不過他們投入的規模巨大,回本慢些,也遠遠沒有裴十三娘原本炒星子坊地皮的那種暴利項目收益大。

  但是呢,這又是個實打實的實體財產,總能賺錢,只是週期長,最精明的商賈都愛逐利,若不是有歐陽戎這樣的貴人按着頭,他們不愛做這種回報慢的買賣。

  有點類似於歐陽戎此前“感化”裴十三娘後,所推進的星子坊廉租房營造。

  想到這些,歐陽戎咳嗽了聲。

  話說,王操之、裴十三娘自從跟了他後,好像盡是做善事去了,雖然是歐陽戎眼中的理所當然,但卻是同行商賈眼裏的大善事。他們除了人脈靠山的加持外,似乎並沒有在他這個好姐夫、好公子這兒賺到什麼暴利。

  等等,王操之那夥糧商倒是從折翼渠賺了不少,但那算是例外,那時歐陽戎還任龍城縣令,這方面尚且有些“手軟”。

  歐陽戎出神之際,管事留在原地沒走,臉色似是猶豫。

  年輕刺史瞧見,直接問:

  “還有何事?”

  管事小聲問:

  “明府,除了主石窟外,咱們還修建了不少小石窟,有些規模不比主石窟小多少,這些石窟,明府準備怎麼處理?”

  歐陽戎想了想:

  “可以和這次東林寺的買賣一樣處理,有願意接手的佛寺,都可以談,官府這邊也都好說,但是有一點要求,那就是除了石雕壁畫等藝術品外,至於其它的營生不準去做,比如商貿開店。只准道觀、寺廟入駐。

  “這畢竟是聖人與朝廷欽點用來造像的地方,需要初心如一,也算是江州官府扶持下潯陽文化。”

  “是,明府。”

  管事退下,不過歐陽戎瞧見他有些憂色。

  估計也在苦惱這麼多石窟,誰過來接盤。

  歐陽戎挑眉。

  若是王操之在這兒,他高低得拍拍便宜小舅子的肩膀,語重心長的來一句:人生在世,難得圓滿,大夥都是來接盤的,你不接盤誰接盤?況且這次不接,總有一個適合你的盤要落到頭上,不是大的就是小的,開朗一點……

  善導大師一行人走後,歐陽戎又回到了此前三點一線的生活。

  除了每日上值,到了下值閒暇,就去那三座院子住。

  時間過去了大半個月。

  距離那封奏摺遞上去,已經過了小兩個月。

  洛陽那邊還不見動靜,洛陽與潯陽相距數千裏,洛陽的餘波消息就算傳來也要一兩個月。

  期間,歐陽戎一直等待張時修的消息。

  至於燕六郎那邊,已經調動了江州官府的全部人脈力量,但是依舊沒有收穫。

  無人知曉雲夢劍澤具體方位,派去實地找尋的人也全都無果,甚至還有在遼闊雲夢澤內迷路的……

  而龍虎山天師府也算是隱世宗門,是三清道派之中最低調的那個。

  或許他們知道雲夢劍澤的方位。

  歐陽戎抿嘴。

  這日傍晚,他推門走進幽靜小院。

  是當初繡娘居住的地方。

  院子中整潔如初。

  一頂鞦韆在隨風飄蕩。

  歐陽戎緘默的走到大堂前,直接坐在了門檻上。

  下值回來的他,緋紅官服忘記換,姿勢有些不顧形象。

  歐陽戎安靜了一會兒,取出一把琵琶,低頭拉弦。

  琵琶聲嗚咽,在空曠院中,稍顯落寞。

  這是老樂師留給他的那把琵琶。

  當時老樂師還送給容真一把木琴。

  歐陽戎低頭,興趣一般,研究琵琶。

  這是他最近新學的。

  歐陽戎的天賦尚可。

  彈的琵琶曲子也是他改編的。

  是容真傳授他的琴曲改編而來。

  歐陽戎回來後沒有閒着,一直在努力參悟“文皇帝”劍訣,將琴曲翻來覆地的學習,改編成琵琶曲,也是他最近的構思。

  想到便去做了。

  只是領悟【文皇帝】真意這塊,並無進展。

  似是陷入了老樂師曾對容真說的“着相”。

  歐陽戎又想起了老樂師走前的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