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们说了算
其中竟然還有他的親生父親!
蕭老英雄,你說這樣的人也配爲人父?
他要是死了,有面目去見那個孩子的母親嗎?”
第177章 執念尋仇怎不癲
隨着風逸最後一句話出口,蕭遠山霎時間心志被奪,凌厲如劍的目光變得黯淡無光。
若是以往,以蕭遠山憤天尤人的性格,對風逸這番話自是無動於衷。但他今日不得已與喬峯相認,眼見兒子得知養父母、師父都是被自己所殺,立刻變得豪氣登消,嗒然若喪。
蕭遠山惻隱之情暗生,才一路尾隨喬峯迴來,怕他想之不通。這還在其次,更要命是風逸最後一句話,直指蕭遠山的心病。
他與妻子情深愛重,對兒子卻沒盡到父親責任,以後九泉之下見到妻子,的確有些虧心。
蕭遠山越想越不是滋味,叫道:“他們該死,他們搶了我的天倫之樂,又不告訴峯兒真相,他們是要將我的兒子變作漢人,與玄慈他們一樣,都是該死!”
“搶了你的天倫之樂?”風逸冷笑道:“姑且如你所言,那你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查清楚真相,連玄慈隱祕之事都知曉,何以不早早將他們殺了,告知喬峯真相,親自撫養伱的兒子?
偏偏要等喬峯身世被揭露,舉世皆敵,纔將他們殺害?其理不通,其行不順!”
蕭遠山勉強說道:“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沒想那麼多?”風逸搖了搖頭道:“這話也就騙騙你兒子行!
你與喬峯容貌雖然相似,可他沒有鬍子,但你爲了陷害他,不惜剃掉了你的絡腮鬍子,這才讓少林寺和尚看清楚了這張臉,認爲喬峯就是殺害玄苦的兇手!
你爲的不過是讓喬峯感受到冤枉,與中原漢人對他的惡意,既可以讓他體會到你當初被人冤枉的鬱憤,也能與你一樣,做一個空具神功,不顧是非曲直,一心只顧復仇的江湖惡漢!
就說今日,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爲何要來找我?不就是因爲,在你眼裏,知道帶頭大哥身份的人,都該死嗎?
因爲你認爲現在不到暴露他身份的時候,你在等着少林寺以東道身份召開武林大會,天下豪傑齊聚一堂之時,才揭露玄慈的身份與醜事,這是殺人誅心!
不但要毀了玄慈,還有這千年古剎,武學泰斗少林寺,如此,你這仇纔算報的徹底!”
蕭遠山眼神恍惚,也不知是有所觸動,還是被道破了心曲,驀然哈哈大笑,笑了數聲,忽又麪皮漲紫,厲聲叫道:“小子,你以爲你是誰,老子要做什麼,與你何干?”
風逸微微一笑,道:“知道爲什麼要跟你說這些嗎?
蕭遠山一愣,冷笑道:“誰管你胡說八道!”
風逸一邊向他走去,一邊不緊不慢道:“有道是各花入各眼。好多對與錯,無非都是每個人眼中的主觀看法,真正能夠定論的,是一項非常殘酷的現實,比的就是拳頭大。
你比喬三槐夫婦厲害,所以他們連對喬峯闡述明知他不是自己兒子,又不告知他真相的心意,都做不到。
可你殺不了我,所以我的言語,你無論愛聽與否,也都無法阻止。
本來像你這種心性扭曲的老弱病殘,更何況你與喬峯一戰,必然耗費了不少元氣,所以我不想搭理你。
然而你卻不識起倒,偏偏在我面前擺出一副頤指氣使的樣子,風某今天不求別的,也該讓你知曉,不要以爲我中原就無人能敵你這塞外豪傑!”話音剛落,一拳擊出。
蕭遠山武功卓絕,三十年前就捭闔睥睨,罕逢敵手,被風逸如此訓斥小覷,乃是平生第一遭,當下喉中格格作響,正要還嘴。
可話到口邊,風逸已然一拳擊出,似輕還重,似快還慢,竟分不出輕重緩急、快慢方位。
蕭遠山面色微變,不敢硬接,閃退丈餘,心中暗奇:“這人究竟是何來歷,如此了得?”
閃念間,風逸再次一拳送來,疾風浩蕩,
蕭遠山長笑一聲:“好,今日就分個生死成敗!”五指成龍爪之形,倏地拿向他的手腕。
他以前武功本就高強,這三十年來更是勤修少林絕技不斷,任是平平無奇的一招,在他手下也能煥發出極大光彩。
這一記龍爪手,不但拿捏極準,力道也大,二者相去還有數寸之遙,風逸便覺腕上微麻,疾地向外一甩手,反手半鉤半掌,推了出去。
蕭遠山知自己這一抓決計不能得手,後面還藏有變招,怎料他但覺自己這一抓不是落在空處,卻彷彿碰到了一團棉花,風逸更是隨形就勢,順手推來。
這一下勁力半拳半掌,殊爲怪異,饒是蕭遠山對“降龍廿八掌”瞭解頗深,也是大爲驚駭,雙掌迎出。
這一下,雙方均用上全力,拳掌未交,巨力先遇,然而勁力並非直進,而是屈曲流轉,交相摩擦,發出哧哧銳嘯。
餘波後震,傳至風逸身上,他只一晃,拿樁站住,蕭遠山卻是胸口猛地一熱,不由自主,晃身後退兩步,叫道:“這不是降龍廿八掌!”
風逸笑道:“這叫潛龍勿用,你說不是降龍掌又是什麼?”
蕭遠山識得這是“降龍廿八掌”中的高招,然而勁力用法與他所知有所不同,所以提出疑問,但風逸這句話更是讓他無法回答。
降龍十八掌雖然是由喬峯由二十八掌化繁爲簡,卻被虛竹融入了逍遙派武學精義,所以威力更勝,此時的逍遙派如風逸一樣籍籍無名,蕭遠山自然不知,這也讓他心頭一緊。
面對風逸,他縱然精力充沛,也未必能勝,現在的他,如何能敵,當即萌生退意。
但是風逸今日有心收拾蕭遠山,眼裏精光一閃,身子一晃,左手一引,右手如風抓出。
這一抓精妙絕倫,涵蓋丈餘,蕭遠山躲也不能,一拳如蛟龍出穴,直奔風逸面門,這是攻敵之必救。
風逸也不與他硬拼,身子一旋,雙拳連綿遞出,招式精微,快速無倫乃是“無影神拳”。
蕭遠山見他拳法雖疾,卻大有綿柔之意,拳勁凝而不散,綿綿密密,彷彿柔石軟牆,令人無處可藏,真可謂是神在拳先,吞吐合度。
尤其力道之巧,身手之捷,化力之妙,應變之速,無一不是難得一見。
但蕭遠山昔日一人對敵中原二十一名武林好手,又修習來諸般少林絕技,也有其厲害之處,進退倏忽,有時上一招是剛猛無儔的“波若掌法”,下一招便是偏陰柔的“降魔掌法”,
忽而雙手成刀,“燃木刀法”的“晴空霹靂”,忽而單手成指,一招“無相劫指”中的“一指黃粱”。
霎時間二人拆了三十多招,蕭遠山竟無一招重複,風逸朗聲笑道:“足下三十年來在藏經閣看來真的沒有虛度光陰,要是少林高僧知道他們的神功絕技需要到你的手上,方能發揮的淋漓盡致,不知作何感想!”
蕭遠山心中大凜,他深知自己底細也就罷了,可與自己苦鬥之中,仍舊能夠從容說話,這小子莫非真是甚麼仙佛下凡不成?
卻依然哈哈大笑道:“少林寺枉自稱雄多年,我遲早要跟他們拼決生死,且看少林派名滿天下,到底有無真材實學,亦欲確知少林絕技是否當真了得,這才借閱祕籍。
何況他們冤枉我要去少林寺奪經,害我家破人亡,我豈能空擔其名,縱然他們知曉,江湖上也自有一番說詞!”
風逸大笑道:“也好,聽聞少林寺有七十二絕技,可以一併領教,也是人生樂事!”
蕭遠山聽了,悻悻不說,他哪裏真的會七十二絕技,只是修煉了一部分。
兩人口中說話,手腳上的招數卻是源源不斷,此時只覺風逸拳已近身,蕭遠山當即後退一步,雙掌合起,奮力擋出。
奪的一聲,兩人同時一晃。
風逸出手何等之快,足下如同憑虛一般,忽南忽北,忽東忽西,一拳方出,二拳又來,前勁方強,後力又至,重重疊疊,驚濤駭浪。
這是古墓派輕功加他從瀑布下苦修而出的“無影神拳。”
蕭遠山當即雙掌連揮,咿D神功,左突右衝,他要突破風逸這股氣牆,對方難免鋒銳大挫,到時自己再施反擊,當有勝算。
豈知風逸拳風沉凝,餘勢無窮,身子趨退若電,儼然多人從四面八方對他同時出手,內勁重重,忽輕忽重,身法猶如天魔變化,無形無影。
蕭選山面對此等神功,只是抵擋,也不由得面紅氣喘,心跳不已,更別說反擊。
蕭遠山武功雖強,但他修習少林武學後,與其心性大爲不合,看似強橫,卻不夠圓潤。
風逸以前將神照功、血刀經練至爐火純青之境,正邪合一,內功特異,後來將九陰神功練成,卓絕千古。
雖說神照功功力已成昨日黃花,可帶給他的好處,卻依舊存在,便是靈覺過人,神智貫通,眼力大長。
故而風逸與蕭遠山略一交手,便覺得他氣機不穩,武功看似登峯造極,沒了破綻,但內力卻未臻登峯造極、陰陽歸一的至高境界,所以他修煉少林武功纔會身子有損,武功自也到不了圓融自如的境界。
風逸“神照功”曾至爐火純青之境,以這無上渾厚內勁,修煉任何武功也是一練即成。
雖說神照功與血刀經內力早已枯竭,然而他又將九陰神功再次煉成,真氣生生不息,隨即心中所想神照功、血刀經真氣也隨機生髮,只是未能功德圓滿。
但饒是如此,風逸只挾“九陰真經”“無影神拳”“降龍十八掌”等武功,也幾已無敵於天下。是故他對天龍世界的高手,除了掃地僧還有所忌憚,其餘諸人都是些心智不全的老弱病殘,均不在他眼裏。
此時與蕭遠山對敵,實際上也是多過於見識之心,兩人鬥到百合上下,風逸翻騰起落,拳意鋪張,詭譎突兀,收放自如,氣力越鬥越長,蕭遠山卻是手軟心跳,毫無還手之力,連連後撤。
此消彼長之下,“着!”風逸大喝一聲,
這一聲以無上內功喝出,舌綻春雷,震山動谷,蕭遠山內力雖然深厚,亦覺暈眩煩惡。
風逸一把探出,已經抓住了他的左手腕,右掌橫掃,蓬的一聲,正中他的腰肋。
蕭遠山身不由主,飛起丈許,五臟六腑翻轉也似,未及變勢下沉,耳聽風逸喝道:“這一掌替喬峯打的!”
蕭遠山大怒,雙掌龍騰飛躍,一掌掃向風逸面門,一掌護身,不料風逸一招手,疾如電發,又將他左手拿住,右手啪的一聲,正中蕭遠山臉頰:“這一巴掌替喬三槐夫婦打的!”
蕭遠山兩眼一黑,口鼻竄血,血水中白生生的,牙齒也掉了幾顆。
但他也是高手,身子一落地,大喝一聲,兩記“燃木刀法”,劈向風逸。
風逸身子一晃,有如一陣疾風,已經消失在了蕭遠山眼前。
蕭遠山此刻頭昏腦脹,兩眼都是星星,哪裏知曉,風逸已經到了他的身邊,拳如毒蜂吐刺,正中他左肋,叫道:“這一拳是替玄苦打的!”
蕭遠山好似斷線風箏,在空中畫出一道黑影,撞向了山壁,忽見一道灰影破空掠至,將蕭遠山輕輕接住,落地時,只見來人高大魁偉,目光凜凜,正是喬峯。
風逸早知道喬峯到了,所以那番話就是說給他聽的。
蕭遠山被人揍的醜態,被兒子看到,卻是又羞又怒,深吸一口氣,濃眉陡挑,叫道:“峯兒,你別管,技不如人,有死而已,我只後悔今日大耗內力,至有此敗!”
喬峯見父親滿臉是血,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因爲他不方便做的事,風逸替自己做了,然而這也是生身父親,被風逸打成這樣,也是眼鼻一酸,右手伸出,搭在父親背後。
蕭遠山只覺一股渾厚內力傳入體內,心中稍定。喬峯說道:“風兄神功蓋世,蕭某佩服。”
風逸聽他自承姓蕭,心下了然,知道他是讓自己收手,笑笑道:“武功蓋世?說說就算了。”掉頭眺望北方,長長嘆了口氣。
蕭選山與蕭峯對視一眼,蕭峯忍不住問:“莫非少林寺還有一個你不能及的高手?”
兩人均知那是少室山方向,蕭遠山頓時心下大驚。
風逸笑了笑,轉身就走。
蕭遠山道:“小子,今日蕭某敗的不服,少林寺召開英雄大會之日,還請到場一會!”
風逸回頭看了他一眼:“蕭遠山,你不要不服,你今天縱然不與喬峯交手,也不是我的對手。”
蕭遠山冷笑道:“今日是你贏了,隨你怎麼說,蕭某今日不死,他日自當雪恥!”
風逸哈哈一笑:“那就侯教了。”
一步邁出,就是丈餘,卻聽蕭峯叫道:“風兄,且留尊步!”
風逸身子一頓:“怎麼?蕭兄想要爲父親報仇?”
蕭峯道:“豈敢?在下感激還來不及呢!”
蕭遠山右頰已成青紫,雙眼死死盯着兒子,咬着牙,一字字道:“你說什麼?”
喬峯只覺一股熱血湧上頭頂,雙目大張,一瞬不瞬,與他對視,揚聲道:“義父義母對孩兒有養育之恩,玄苦師父傳授孩兒武功,十年寒暑不斷,他們不該死,更不該由你殺!
只是你是父,我是子,父親怎樣對待兒子,也是天經地義。我無法報仇,但有人代我打你三掌,孩兒卻也感激不盡!”
蕭遠山聽的呆了一呆,驀地吐一口長氣,嘆道:“好,好,好,不愧是我蕭遠山的好兒子!”
蕭峯見父親一臉狼狽,倦色流露,轉過身來,風逸氣度仍是從容,說道:“風兄,你適才說我父親身子有病,恐怕指的並非神志吧?”
蕭遠山也是悚然一驚,他本以爲風逸適才說他有病,是指他的行爲,但聽兒子一說,心中更驚,畢竟他的病不該有人知曉纔對。
卻聽風逸擊掌三下,哈哈笑道:“蕭兄果然是明白人。你爹那是病的不輕,否則怎麼能殺了你義父義母與師父,陷害你呢?”
蕭遠山雙眉一軒,冷笑道:“危言聳聽!”
風逸悠悠道:“蕭遠山,你一身武學,舉世難逢敵手,如能勤修苦練,憑你的聰明才智,不難成爲一代宗師。可笑你卻去修煉什麼少林武功。”
蕭遠山道:“修煉少林武功怎麼了?難道武功也有漢胡之別,你可別忘了,達摩老兒也是胡人。”
風逸輕笑一聲道:“你本是襟懷舒朗的豪傑之士,然而變故讓你變得滿是仇恨,性子拘執。
而武學之類,分爲佛、道、儒、魔四道,但其實都是爲了點化世人,所作所爲異曲同工,其中所不同者,佛爲‘渡’,道謂之爲‘引’,儒叫“悟”,魔稱‘媒’,這四者明目不同,意義卻是相同。
終究就是一句話:順接天機,機緣巧合,符節若合。
道家追求的是無滯無礙而至無區別境界,佛門講究無著無着而至一切空無,而儒門講究開悟,也就是一種大夢若醒之覺悟,也就是反觀內心,從而體悟到萬物一體之境界。
魔道講究放縱七情六慾,然而放縱不是目的,爲的能放能收,所謂知六慾能平七情,從而達到心魔在身,而無所乘之境界。
故而有人佛道儒魔四道武學混練一身,也絲毫大礙。因爲這是武功到了最高境界,殊途同歸的道理。
可笑你並不知曉,這其中道理之本質,所修內功又並非最上乘武學,更沒有達到最高境界,便去偷學少林武功。
腦子裏想着怎麼滅殺他們,仇恨時時不忘,卻一直再等自己所謂的合適時機,
所想所思早就影響了你的神志,日積月累之下,心中鬱結難舒,內功之修爲更無法負擔你所修武功,導致身體固然有疾,不出數年,你也最終必至癲狂,走火入魔而死!”
蕭遠山起初還沒當一回事,但隨後變得眼神恍惚,臉色蒼白,不禁仰頭看向明月,清光冷冷地射在自己臉上,微風一吹,只覺背上涼颼颼地,原來他已經汗透重衣。
蕭峯看了父親一眼,見他好似寶劍沉淵,銳氣喪盡,風逸所言顯然不假,當即抱拳躬身道:“風兄所言大有精義,還請爲家父指點迷津!”
風逸所學皆是武學中的至高絕學,又在神鵰世界與幾位武學大宗師多次討論武學,更兼心地軒朗,光風霽月,對武學至理之瞭解,普天下難出其右,說道:“一切神功,全由心念。你父親有此遭遇,乃是他之想法,與其本心相悖,亂心之下習功練氣,又反受心之所害,這是殺敵一千,自損一半的道理。
所以要救他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靠的是自己!”
蕭峯若有所思,蕭遠山轉頭深深看了一眼風逸,冷哼道:“你的意思是讓我放棄報仇,做個掃地恐傷螻蟻命的大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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