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 第1256章

作者:一钱青黛

  陰暗的水榭外,數只通體漆黑的塞外獵鷹撕裂漫天風雪,帶着血色的密令,向着江南各大府城的深處,厲聲尖嘯着疾飛而去!

  城西三十里,望春橋下的八字河汊裏漂着幾片枯爛的蘆葦。

  細碎的凍雨斜斜地打在黑黝黝的水面上,濺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水泡。

  水閘邊上那座廢棄已久的磚窯塌了半邊,黑洞洞的窯口被枯藤亂草遮得嚴嚴實實,冷風順着磚縫往裏鑽,卷出一陣刺骨的黴爛泥腥氣。

  七八道披着灰布粗蓑衣的人影,正悄無聲息地縮在磚窯深處的陰影裏。

  窯膛中央沒有點火,只有一口倒扣的破鐵鍋。

  鍋底上擺着一盞小巧的羊油捻子,火苗細弱得如同一粒黃豆,在潮溼的寒氣中忽明忽暗,將幾張深目高鼻、顴骨突兀的臉龐映得森冷如鬼。

  一名身形枯瘦如柴的漢子半跪在地上,左手衣袖空蕩蕩地紮在腰帶裏,正是從嘉興十里鋪破廟僥倖逃脫的那名斷臂死士。

  他臉色蠟黃,斷臂處用火藥生生燒焦止血的皮肉散發着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味,額頭上全是虛汗,牙關不住地打顫。

  “巴爾思,各府的人……都到了?”

  坐在最裏頭的一名魁梧漢子緩緩抬起頭。

  此人臉上戴着半截黑鐵鑄成的狼吻面具,身上裹着一件滿是油垢的羊皮坎肩,胸口處赫然露出一截青黑色的狼頭刺青。

  他的聲音低沉渾濁,帶着一股塞外關溝特有的砂石磨擦聲。

  “回統領的話。”跪在地上的斷臂漢子巴爾思吸了一口涼氣,艱難地說道,“杭州‘黑水幫’潛伏的二十四個弟兄,分作三批,扮作收生絲的腳伕,昨夜已經摸進了吳江;常州府城西鐵匠鋪裏的六位老手,連夜拆了爐子,順着吆拥募S船到了平望鎮;還有松江府水閘上的九個好手,也都換了短打,藏在震澤周邊的烏篷船裏。”

  鐵面漢子伸出一雙滿是凍瘡和老繭的大手,在微弱的油燈上方烤了烤,掌心那道橫貫手掌的深長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潛龍’大人的令箭,你們都見過了?”

  “見過了。”一名面容精悍、作船家打扮的漢子低聲回道,“血龍鐵牌,見牌如見大人親臨。

  大人說了,沈照倒在蘇州,那是他自尋死路;烏爾汗在十里鋪栽了跟頭,那是他小覷了太湖裏的叫花子。

  如今大汗在關外集結了三十萬鐵騎,糧草、馬匹、角弓全備齊了,就差開春江南這一批鐵料和火藥送出海去。

  鄭毅既然把嘉興的線給掐斷了,咱們就不能再讓他安安穩穩地在太湖裏築窩。”

  “那咱們什麼時候去劫青魚島?”另一名臉色陰鷙的漢子咬牙切齒,手按在腰間的厚背彎刀上,“鄭毅手裏不過兩百多號人,青魚島水路雖險,但咱們調集了各府的一百多號精銳血狼衛,挑一個風高浪急的夜裏,放猛火油燒了他的水寨,把烏爾汗大人和孫茂才搶回來!”

  “蠢材!”

  鐵面漢子猛地一拍地面,震得破鐵鍋上的羊油燈猛烈晃動了一下,險些熄滅。

  “去劫青魚島?你長了幾顆腦袋夠那柄雁翎刀砍的?!”

  鐵面漢子眼底閃爍着如狼般的陰毒冷光,聲音壓得極低:

  “鄭毅在關外是踩着屍山血海爬出來的神武衛驍騎,在太湖邊上更是如魚得水。

  沈照手底下上千號水鬼亡命徒,連他的皮毛都沒傷着;孫茂才帶了二十多個鏢局好手,半個時辰就被他剁成了肉泥。

  你去青魚島,正撞在他布好的死陣上,除了送死,還能幹什麼?”

  “那大人的意思是……”

  鐵面漢子冷笑一聲,從懷裏摸出一卷用油布裹得極嚴實的羊皮紙,緩緩攤在地上。

  那是一張繪製得極其詳盡的江南水陸漕邎D,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各府各縣的常平倉、預備倉以及大糧商的碼頭囤積所。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兩個用硃砂圈出的紅點上。

  “大齊今年開春大旱,緊接着又是連綿的倒春寒,浙西、蘇南五個縣的冬小麥全爛在了地裏。

  眼下嘉興、湖州、蘇州三府城外,聚了不下四五萬嗷嗷待哺的災民。

  這些流民全指望着官府開倉放糧,還有各大糧商施粥吊命。”

  鐵面漢子的指甲狠狠刺入羊皮紙的紋理中,嘴角扯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鄭毅靠的是什麼?他靠的是巡撫衙門發的那張平寇團練批文,靠的是他在太湖邊上除暴安良積攢的所謂‘民心’,靠的是江南商會這幫老狐狸出錢養兵。

  若是幾萬災民斷了糧,若是這江南富庶之地變成了易子而食的人間煉獄,官府自顧不暇,流民爲了活命必定揭竿而起!”

  “到那個時候,鄭毅手裏那兩百號兵,是去殺流民,還是去保他的青魚島?官府會任由他在太湖裏擁兵自重?江南商會的那幫商人,還會安安心心地給他納糧出餉?”

  巴爾思眼睛猛地一亮,蒼白的臉上湧上一股扭曲的狂喜:“大人的意思是……燒糧?!”

  “不錯。”

  鐵面漢子站起身,高大的陰影瞬間將整座窯膛徽帧�

  “今夜子時,春雷未動,風勢正南。

  第一隊,去湖州烏鎮,把江南第一糧商徐半城的三十六座‘義倉’全澆上猛火油;第二隊,去嘉興府城西門外的‘常豐官倉’,那是朝廷調撥下來安撫三府流民的八萬石官糧!”

  “不留一粒米,不留一袋麥。”

  鐵面漢子反手拔出腰間黑鐵短刀,狠狠斬在破鐵鍋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鐵碎響。

  “把火放得足足的,讓整個江南半邊天都給老子燒紅!火起之後,把咱們的人散進流民堆裏,就說是太湖團練私吞了官糧去養兵,說是官府勾結太湖匪類要活活餓死他們!”

  “遵命!!”

  陰暗的磚窯內,十幾個低沉嗜血的聲音齊齊應諾,旋即便化作一道道幽靈般的灰影,悄無聲息地鑽出泥濘的河汊,分散隱入蒼茫淒寒的風雨之中。

  後半夜,風勢陡轉。

  南風捲着溼冷的夜氣呼嘯而過,原本淅淅瀝瀝的凍雨在子時突然停了,天地間只剩下令人心慌的乾燥狂風。

  嘉興城西門外,依偎着吆庸实赖某XS官倉佔地數里,數百間高大厚重的磚木糧倉在夜幕下如同一尊尊蹲伏的巨獸。

  這裏存放着兩浙巡撫衙門好不容易從湖廣調撥來的八萬石應急賑災糧,倉外圍着一人多高的原木鹿角柵欄,望樓上的更夫提着銅鑼,縮在背風處直打哈欠。

  “當、當——當!”

  更夫剛剛敲下三更的梆子,一陣極輕微的破空呼嘯突然從吆舆叺奶J葦蕩裏撕裂而出!

  “噗!”

  一支塗着啞光黑漆的弩箭直接貫穿了更夫的咽喉,更夫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直挺挺地從兩丈高的望樓上頭栽了下來,重重摔進乾枯的草垛裏。

  緊接着,數十道矯健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翻過柵欄。

  他們手裏拎着的不是刀槍,而是一罈罈密封極嚴的黑鐵猛火油櫃和浸透了松脂火藥的粗麻布。

  巡糧的二十多名衛所兵丁甚至還在值房裏圍着炭盆賭錢,門栓突然被人從外頭用精鋼透甲錐死死卡住。

  還未等屋裏的兵丁回過神來,三個黑漆漆的油櫃鐵嘴順着窗欞狠狠捅了進來!

  “滋滋——哧!!”

  漆黑濃稠的猛火油狂噴而出,瞬間潑灑在被褥、木桌和紙糊的窗欞上。

  緊接着,兩支點燃的硫磺火摺子順着縫隙扔了進去。

  “轟!!”

  火舌瞬間爆裂開來,將整間值房化作了一片翻滾的烈焰火海!

  值房裏的慘叫哀嚎尚未傳開,外頭數十座巨大的圓頂糧倉四周,已然接二連三地騰起數十道沖天的熾烈火柱!

  這些糧倉全是用乾燥的老松木與蘆蓆層層搭建,裏面堆滿了脫了殼的乾燥稻米和小麥。

  猛火油遇風便漲,烈焰如同一條條甦醒的狂龍,順着屋脊和通風口瘋狂向內倒灌!

  乾燥的穀物在劇烈的高溫下發出密密麻麻的爆裂聲,宛如千萬支竹竿在同時炸響。

  濃煙遮天蔽日,將嘉興城西的半邊夜空染得一片血紅!

  幾乎在同一時刻,六十里外的湖州烏鎮,鉅商徐半城號稱“天下第一糧庫”的連綿倉場,也同時爆發出漫天的烈焰!

  那焦糊的糧食氣味順着狂暴的夜風,橫掃了方圓數十里水鄉。

  無數沉睡中的流民從草棚裏驚醒,無數城裏的百姓披衣登樓,當他們看清那沖天的火光來自於何處時,整座江南大地,在這一瞬間徹底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惶恐與絕望之中。

  糧倉,全被燒了。

  清晨,太湖青魚島。

  湖面上的白霧尚未散盡,凜冽的晨風吹得聚義堂前的兩杆“平寇”黑旗獵獵作響。

  議事堂內,松明火把靜靜燃燒,將厚重的青石地面照得一片通紅。

  長桌上攤着數張被雨水打溼的加急文書,上面的硃砂印泥被水暈染開來,觸目驚心。

  韓徹身上的皮甲甚至還沒來得及解下,兩隻眼睛裏佈滿了血絲,腮幫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雙手死死撐在長桌上,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石屋裏格外清晰。

  “全他孃的燒光了!”

  韓徹咬着牙,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花崗岩石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盞叮噹亂響。

  “嘉興常豐倉,八萬石官糧,連屋架子帶糧食燒成了一片焦炭!湖州徐半城的三十座義倉,搶出來的還不到五百石,全被水泡成了餿水!最毒的是,放火的雜碎走之前,往倉場僅有的兩口大水井裏扔了爛死豬和砒霜!”

  蘇檀站在一旁,手裏捧着一份厚厚的賬冊,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平日裏清冷的眸子裏此刻滿是焦灼:“鄭哥,外頭的消息已經炸開了鍋。

  嘉興城外聚集的四萬多流民,昨夜看了一整夜的火光。

  今兒一早,不知道從哪傳出的謠言,說是咱們太湖團練私吞了官糧,官府爲了掩人耳目才一把火燒了倉場。”

  蘇檀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有些發抖地指着賬冊上的數字:

  “官府已經徹底癱了。

  嘉興知府緊閉四門,城防營架起了神機箭,根本不敢開門放流民進城。

  三府地界的糧價,從今早辰時開始,一斗糙米已經從往日的三十二文,暴漲到了整整五百文!而且有價無市,所有的米鋪全上了門板,各大糧商把糧食藏得嚴嚴實實,誰也不肯賣出一粒米!”

  石屋角落裏,老陳神色凝重地走上前,低聲道:“島主,咱們青魚島的存糧,雖然之前截了孫茂才和北狄人的兩批貨,弄回了千餘石糧食。

  可咱們自己要養兩百多號兄弟,還要給傷殘的營卒發餉,若是拿去填那幾萬流民的無底洞……撐不過三天,咱們自己就得斷糧斷炊啊!”

  石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風穿過窗欞的嗚咽聲,和木炭爆裂的嗶剝聲。

  鄭毅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袍,右手輕輕搭在橫放在膝頭的雁翎刀鞘上,刀鞘冰冷,他的眼神比刀鞘還要冷上三分。

  從剛纔開始,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第1064章 算不算餘糧?

  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牆壁上那幅巨大的江南水網輿圖上。

  良久,鄭毅才緩緩抬起頭,掃視了堂內腥艘谎邸�

  “北狄這是在將我的軍。”

  鄭毅的聲音極其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就是這種平靜,讓原本躁動不安的韓徹硬生生安靜了下來。

  “他們知道在太湖裏打不過我們,知道我們剛剛收伏了江南商會,正是羽翼漸豐的時候。

  他們不來殺我,因爲殺了我,太湖團練不過換個人統領;他們去燒糧,是要用四萬張被飢餓逼瘋的嘴,把我鄭毅苦心經營的局勢,一口一口咬碎。”

  鄭毅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嘉興、湖州,一路滑向蘇州與常州。

  “流民一旦斷糧超過三天,就會易子而食;超過五天,就會攻打縣衙;超過七天,四萬饑民就會變成殺人如麻的流寇。

  到那時,哪怕我手裏有三千鐵騎,我也只能拔刀去殺這些大齊的苦命百姓。

  殺得越多,我鄭毅就越是朝廷眼裏的反伲虝垩Y的惡鬼。”

  韓徹猛地抬起頭,咬牙道:“鄭哥!北狄這幫雜碎肯定還沒跑遠!大柳樹碼頭截下孫茂才之後,城北肯定還有他們的藏身之所!你給我五十個兄弟,我現在就帶人去把嘉興城翻個底朝天,把放火的這幫畜生全揪出來千刀萬剮!”

  “揪出來又能如何?”

  鄭毅猛地轉過頭,凌厲如刀鋒的目光直直刺入韓徹的眼底。

  “你把他們千刀萬剮了,能從他們的肚子裏掏出八萬石大米來嗎?能讓城外那四萬嗷嗷待哺的婦孺老弱喝上一口熱粥嗎?!”

  韓徹渾身一震,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雙拳捏得慘白,頹然低下了頭。

  “敵人的刀子捅在暗處,是要引咱們去暗巷裏抓鬼。”

  鄭毅轉過身,隨手扯下掛在長桌邊上的黑色大氅,抖手披在肩頭。

  “他們要我們亂,我們偏不能亂。

  他們要四萬百姓餓死造反,我鄭毅就偏要讓他們喫上飽飯。”

  鄭毅扣緊大氅的銅釦,右手反握雁翎刀,大步向門外走去。

  “傳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