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新兵。”鄭毅點了點頭,聲音洪亮,“把銀子拿去庫房。今晚,島上殺兩頭豬,加肉,喝酒!”
“謝島主!”三十人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吼聲震天。
蘇檀拿着另外一本賬冊走過來,看着那些散去的士兵,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鎮江那邊的保鏢任務也結束了。十個兄弟護着那個鹽商在城裏躲過了三次暗殺,活捉了一個夢魘的外圍刺客。佣金也拿回來了。”
“人交給了誰?”鄭毅問。
“按照你的吩咐,廢了武功,綁了扔在了當地縣衙的門口。”蘇檀笑了笑,“官府正愁沒業績,這算是個順水人情。”
鄭毅看着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島上的炊煙升起,混雜着燉肉的香氣和冬日的寒風。
這座孤島上的機器,終於開始按照他的設想,緩緩地、殘酷地,同時也是良性地咿D了起來。
“這只是個開始。”鄭毅轉過身,看着北方那片被夜色吞噬的湖面,眼神深邃得可怕,“等這批兵全見了血,摸清了整個江南的水路,我們就不用再等別人上門了。”
他摸了摸腰間的刀柄。
“下雪不冷化雪冷。等過了這個冬天,我們就主動出去,找那些喜歡藏在黑暗裏的人,算算總賬。”
幾日後。
化雪的天氣,確實比下雪時更冷。
青魚島南岸的青石板上結了一層滑溜溜的薄冰,屋檐下掛着半尺長的冰溜子。偶爾有一兩根冰溜子在寒風中折斷,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一艘喫水極深的闊底商船在辰時靠了岸。船身原本刷着上好的桐油,此刻卻沾滿了枯黃的葦葉和半乾的泥漿,顯得有些狼狽。
跳板剛一搭上,一個穿着團花綢緞易印⑸聿母粦B的中年男人就在兩個家丁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跑了下來。他腳下一滑,險些摔在結冰的石板上,頭上的瓜皮帽也歪到了一邊,但他根本顧不上扶正,只是白着一張臉,衝着守在船塢前的阿三連連作揖。
“這位壯士!勞煩通報,蘇州城錢記綢莊的錢萬財,求見鄭團練!求鄭團練救命啊!”
阿三看了看錢萬財身後那幾個抬着沉重樟木箱子的家丁,又看了看錢萬財那張老淚縱橫的臉,沒有拔刀,只是微微側了側身:“錢老闆,我們島主早起正在練刀。你跟我來吧。”
議事堂的石屋裏,炭火燒得很旺。
鄭毅上身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粗布中衣,正拿着一塊浸了油脂的破布,仔細擦拭着手裏那把雁翎刀的刀鋒。刀刃在火光下泛着一泓秋水般的冷芒。
韓徹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手裏剝着個烤熟的紅薯,喫得滿嘴是灰。
門簾一掀,錢萬財撲通一聲跪在了鄭毅面前,身後的家丁將兩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放在青磚地上,掀開蓋子。
火光映照下,滿箱子的金條和銀錠閃爍着誘人的光澤。
“鄭團練!求您大發慈悲,救救小女!”錢萬財一邊磕頭,一邊哭嚎,聲音都在打顫。
第1048章 一炷香
鄭毅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連眼皮都沒抬:“錢老闆,太湖平寇團練,拿的是大齊官府的批文,清剿的是水面上的流寇。你這蘇州城裏的大商賈,遇到難處該去報蘇州府的衙門,拿這些黃白之物跑到我這孤島上來,是不是拜錯廟了?”
“鄭爺,您別拿官話搪塞我了。現在蘇州城裏誰不知道,太湖上的鄭爺纔是活閻王,辦事比衙門利索一百倍!”錢萬財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眼淚,“小女昨日去城西靈巖寺上香,回來的路上,被銅帽山上的‘獨眼狼’給劫了。同行的幾個護院被當場砍了腦袋,人被綁上了山。”
韓徹嚥下嘴裏的紅薯,皺了皺眉:“銅帽山?那地方在太湖南邊,地勢險惡,兩面都是懸崖。獨眼狼那幫人不是水匪,是蟠踞在山裏的悍匪。你這是陸上的買賣啊。”
“是,是陸上的。可衙門那幫老爺,聽說要去打銅帽山,一個個都推脫說大雪封山,要調集兵馬得等開春!”錢萬財絕望地捶着大腿,“獨眼狼讓人送了信來,要五萬兩白銀的贖金。我錢某人就是傾家蕩產也拿得出,可那獨眼狼是個不講規矩的畜生,他綁票從來都是先收錢,後撕票。前年城東李員外家的公子,交了錢,最後送回來的還是一具沒頭的屍體啊!”
錢萬財指着地上的兩口箱子:“鄭爺,這裏是兩萬兩現銀,還有三千兩黃金。只要您能把小女囫圇個地救回來,錢某願意再出一萬兩,捐給平寇團練做軍餉!”
鄭毅終於停下了擦刀的手。
他站起身,將雁翎刀“嗆”的一聲收入刀鞘,走到那兩口箱子前,低頭看了看。
“韓徹。”
“在。”
“去把趙大耳叫來。點五十個最近練陣最穩的兄弟。穿皮甲,帶足三天的乾糧,不用帶長槍,全帶短刀和強弩。”鄭毅轉頭看向錢萬財,“錢老闆,這銀子我收了。人,我替你去要。”
錢萬財大喜過望,又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多謝鄭爺!多謝鄭爺!”
“別急着謝。我救人,是用刀子救,不是拿銀子去換。”鄭毅冷冷地看着他,“刀劍無眼,我只能保證把獨眼狼的腦袋砍下來,不能保證你女兒連根頭髮都不掉。你能受,我就去。”
“能受!能受!只要人活着就行!”錢萬財連連點頭。
不到半個時辰,五十名精銳已經披掛整齊,在南岸集結完畢。
蘇檀腰間掛着兩把柳葉刀,走到鄭毅身邊:“我跟你一起去。銅帽山那一帶我以前走貨的時候路過過,知道一條能繞到後山的小道。”
鄭毅點了點頭:“好。老陳留守,看好島子。”
三艘蒼山船悄無聲息地滑出船塢,破開薄冰,向着太湖南岸疾馳而去。
到了南岸,鄭毅留下五個人看船,帶着剩下的四十五人棄船登岸,一頭扎進了連綿起伏的丘陵山林中。
化雪的泥路極其難走,一腳踩下去,爛泥能沒過腳踝,混合着冰冷的雪水,凍得人骨頭髮疼。但這四十五個漢子沒有一個人出聲抱怨。這幾個月的嚴苛訓練,已經把他們從江湖散勇變成了一臺令行禁止的殺戮機器。
鄭毅走在最前面,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踏在最堅實的地方。
入夜時分,隊伍終於摸到了銅帽山的腳下。
風很大,吹得山林裏的枯樹枝發出陣陣怪嘯。
鄭毅打了個手勢,身後的隊伍瞬間在原地蹲下,藉着夜色和灌木叢掩藏了身形。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到了最低。
“原地休息,喫乾糧,不許生火。”鄭毅低聲下令。
他轉頭對韓徹和蘇檀偏了偏頭:“跟我上去摸摸底。”
兩人點頭,跟着鄭毅,像三道幽靈一般,順着溼滑的岩石,悄無聲息地向山頂的匪寨摸去。
銅帽山得名于山頂那一塊形似銅帽的巨大凸巖。獨眼狼的寨子,就建在這塊凸巖下方的半山腰上。
半個時辰後,鄭毅三人趴在一處距離山寨不到五十丈的陡坡上。陡坡前面是一片被砍伐乾淨的開闊地,沒有任何遮蔽物。
夜空中雲層很厚,沒有月亮。山寨裏點着幾堆篝火,火光將整座寨子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鄭毅趴在冰冷的爛泥裏,眯着眼睛,像一頭鎖定獵物的夜豹,仔仔細細地打量着眼前的目標。
“這獨眼狼倒是不蠢,知道在山坡上建寨子。”韓徹壓低聲音,指着正前方,“你看前面的正門,全是用合抱粗的松木扎的排柵,外面還裹了鐵皮。門前挖了一道一丈寬的壕溝,裏面應該是插了竹籤子。正門兩側各有一座三丈高的望樓,樓上有火盆。”
“正門不能打。”鄭毅冷冷地說,“強攻木柵門,哪怕能攻進去,我們在開闊地上也得折一半的兄弟。這不叫打仗,這叫送死。”
“西邊呢?”蘇檀順着寨牆向左看,“西邊是一片雜木林,寨牆好像沒那麼高,是用黃泥和碎石混着壘起來的。”
鄭毅順着蘇檀的目光看過去,目光在那段黃泥牆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搖了搖頭:“你看牆頭上。”
蘇檀凝神細看,這才發現,那段看似薄弱的黃泥牆上,竟然密密麻麻地鋪着一層帶刺的蒺藜藤。而且牆根下黑漆漆的,隱約能聞到一股騷臭味。
“牆下有狗,還不止一條。”鄭毅說,“那是暗哨。西牆外邊是一片斜坡,泥土鬆軟,只要我們一靠近,腳步聲加上氣味,那些狗立馬就會叫。等我們翻牆的時候,寨子裏的亂箭就能把我們射成刺蝟。”
韓徹咂了咂嘴:“正門硬,西牆毒。那東邊呢?東邊靠着那塊巨大的‘銅帽’巖,我看他們連牆都沒修,只圍了一圈一人高的木柵欄。”
“東邊是天然的屏障,那是塊將近九十度的絕壁,光溜溜的,連根借力的雜草都沒有。”蘇檀曾經路過此地,對地形有些瞭解,“而且那絕壁下面就是一道深澗,掉下去連骨頭都找不到。獨眼狼根本不需要在東邊派人防守。”
三人一時陷入了沉默。
風吹得寨子裏的篝火忽明忽暗。
藉着火光,鄭毅開始觀察對方的巡邏規律。
“正門望樓上,左邊三個,右邊三個。都在烤火,沒往下看。”鄭毅的聲音在風中細不可聞,卻極度清晰,“寨牆內部的巡邏隊,一隊五個人。從正門走到西牆,再繞到後山,一圈大概需要半柱香的時間。他們交接的位置,在後院的伙房外面。”
鄭毅的目光突然鎖定了山寨的後半部分。
那裏有一排低矮的石頭房子,屋頂上還冒着青煙。
“後山。”鄭毅吐出兩個字。
“後山?”韓徹愣了一下,“鄭哥,後山連着銅帽巖的餘脈,是個緩坡沒錯,但是那裏堆滿了他們從山下搶來的亂石和木材,地形太亂了。而且我看後門也上了鎖,門後好像還修了個暗堡。”
“就是因爲亂,所以好進。”鄭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看伙房後面的那個位置。那裏的木柵欄是不是缺了一塊,用幾塊破門板隨便擋着?”
韓徹仔細看去,火光太暗,他看了好一會兒纔看清:“還真是。那邊怎麼破破爛爛的?”
“那是他們倒泔水和傾倒爐灰的地方。”鄭毅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嚇人,“那裏的泥土被長期浸泡,木柵欄的地基早就爛了。而且那股酸腐的泔水味,正好能蓋住我們身上的味道。連狗都不會往那邊湊。”
蘇檀眼睛一亮:“我們可以從那裏摸進去。但是,進去之後呢?錢老闆的女兒會被關在哪?”
鄭毅將目光移向山寨正中央那座最大的聚義廳。
“不在聚義廳。”鄭毅果斷地說,“聚義廳外面雖然人多,但都是些喝酒耍錢的嘍囉。獨眼狼如果真是個狠角色,肉票一定會被他放在自己視線能及,又最不容易被外人發現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指着聚義廳右後方的一座不起眼的半地穴式建築。
那建築只有半截露出地面,厚重的木門緊緊鎖着,門外站着四個膀大腰圓、手持鋼刀的漢子。與其他地方那些縮着脖子烤火的嘍囉不同,這四個人站得筆直,顯然是獨眼狼的親信。
“地牢。”鄭毅篤定地說,“那四個人沒有參與寨子裏的巡邏,寸步不離。錢萬財的女兒,一定在裏面。”
韓徹舔了舔乾燥的嘴脣,眼底泛起一絲嗜血的興奮:“鄭哥,怎麼打?”
鄭毅身體緩緩向後退,像一條正在收縮的毒蛇,退到了反斜面的安全地帶。韓徹和蘇檀也跟着退了下來。
“打蛇打七寸,破寨破中軍。”
鄭毅蹲在灌木叢裏,撿起一根枯枝,在積雪的泥地上飛快地畫出山寨的地形草圖。
“我們分三路。”
他在草圖的後山位置重重地點了一下。
“第一路,趙大耳帶十個身手最敏捷的兄弟。從後山那個倒泔水的地方摸進去。進去之後,不許殺人,不許出聲。貼着牆根,給我摸到西牆下面。”
“去西牆幹什麼?”韓徹問。
“殺狗。”鄭毅眼神冰冷,“用毒鏢或者弩箭,把西牆根底下的狗全做掉,然後把蒺藜藤給我清出一條路來。”
他在草圖的西牆位置畫了個缺口,接着說道:“第二路,老韓。你帶二十個人,在西牆外面的斜坡下面潛伏。等趙大耳從裏面清出了道,他會在牆頭學三聲貓頭鷹叫。你一聽到信號,立刻帶人翻進去。”
韓徹握緊了刀柄:“翻進去之後呢?”
“放火。”鄭毅將枯枝折斷,扔在地上,“西牆旁邊就是他們的馬廄和草料場。把帶來的猛火油全倒上去。火勢一起,寨子裏必定大亂,正門的守衛肯定會回援救火。你帶人不要跟他們糾纏,用弩機射住陣腳,把水攪得越渾越好。”
蘇檀看着鄭毅:“那我跟你?”
“對。”鄭毅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拔出腰間的雁翎刀,在寒風中挽了個刀花,“我帶剩下的十五個兄弟,做第三路。”
他看向山寨中央那座地牢的方向。
“等老韓那邊的火光沖天,整個山寨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西邊的時候。我們從正門右側的盲區,用飛爪攀上寨牆,直接插進他們的腹地。”
鄭毅的聲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寂。
“我親自去開那扇地牢的門。不管獨眼狼在不在裏面,擋在我前面的人,一個不留。”
計劃已經定下。
三人迅速順着原路摸回了隊伍潛伏的地點。
四十五名士兵依舊像石雕一樣蹲在雪泥中,只有聽到鄭毅的腳步聲時,他們的頭才微微抬起。
鄭毅將戰術佈置簡短而精確地下達給每一個小組。
沒有多餘的動員,沒有慷慨激昂的廢話。
趙大耳從懷裏掏出一塊黑布,將臉上包裹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他身後的十個新兵也做了同樣的動作。他們將短刀咬在嘴裏,拔出背後的機弩,上好了弦。
韓徹提着刀,走到了西面斜坡的下方,二十名漢子像狼羣一樣融入了黑暗中。
鄭毅和蘇檀帶着最後十五人,緩緩向着正門右側那片最深沉的陰影移動。
風越刮越緊,吹得山寨正門那兩盞慘白的風燈劇烈地搖晃。
鄭毅停在距離寨牆不到十丈的一處凹坑裏,取下腰間的飛爪,用手掂了掂重量。
他轉過頭,看着身後的弟兄。每一雙眼睛都在黑暗中反着微弱的光,透着見血封喉的殺意。
鄭毅的左手握緊了刀柄,拇指輕輕推開刀格。
“嗆”的一聲微響。
一寸雪亮的刀鋒,在夜色中滑出了刀鞘。
風夾着雪水,像刀片一樣刮過銅帽山光禿禿的岩石。
鄭毅趴在凹坑的凍泥裏,呼吸深長而平緩。每一次吐氣,都在面前凝結成一團淡淡的白霧,又瞬間被狂風扯碎。
從他這個位置,只能勉強看到寨門望樓上晃動的火盆。
“一炷香了。”蘇檀趴在他身側,嘴脣幾乎貼着他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趙大耳他們應該摸進去了。”
第1049章 嚇破了膽
“穩住。”鄭毅連頭都沒有偏,眼神依舊像鷹一樣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包鐵木門,“等火。”
與此同時,山寨後方的泔水溝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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