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他們知道夢魘的暗號和哨點。
你要用,可以全部帶走。”
“不用全部。”鄭毅說,“挑二十個穩的,分兩批走。
蘇檀會去城外接人。”
“蘇檀。”韓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你那個拿刀的同伴。
我聽說了,她在石碼頭一個人守住了船塢。
那女人不簡單。”
鄭毅沒接話。
他蹲下身,用一根樹枝在火堆邊的灰燼上畫了幾條線:“楓橋。
夢魘在楓橋沒有撤。
我準備從楓橋開始。”
韓徹看着地上的線條,說:“楓橋的漕幫幫主叫穆老六,跟夢魘的賬房劉萬德是表親。
夢魘在蘇州的水路生意,有一半從楓橋走。
你要動楓橋,就是動漕幫,動漕幫就是動官府。”
“所以要快。
三天之內,把楓橋拿下來。”鄭毅說。
韓徹抬頭看他:“你真是個不怕死的。”
“死過很多次了。”鄭毅站起來,把樹枝扔進火堆裏。
火苗竄起一截,映得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山洞外的風大了起來,吹得竹林嘩嘩地響。
山下的蘇州城在暮色裏只是一片灰濛濛的影子,吆酉褚粭l暗銀色的帶子,從城邊蜿蜒而過。
楓橋鎮在蘇州城西七里,緊貼着吆拥囊粭l支流。
鎮子不大,沿河一條長街,青石板鋪地,兩邊全是米行、竹器店、船具鋪。
天剛擦黑,街上的人就少了,只有幾個醉漢坐在河邊的柳樹下划拳。
但水面上很熱鬧,大小漕船排着隊靠岸,船工的號子一聲接着一聲,夾雜着船板碰撞的悶響。
鄭毅帶着韓徹的人摸到楓橋時,正是漕船卸貨最忙的時候。
碼頭上火把通明,扛包工赤着上身,一袋袋米從跳板上往下摺�
穆老六的管事站在碼頭口,手裏提着一盞風燈,正在點數。
韓徹的人在鎮外的水草叢裏等着,鄭毅和蘇檀先一步上了岸。
蘇檀走在他前面,戴着一頂破斗笠,穿了一身灰布短打。
她混進扛包的人羣裏,跟着往碼頭中心走。
鄭毅繞到了碼頭後面的竹器店,從後門翻進去,踩着二樓的窗臺往下看。
穆老六本人不在碼頭上。
鄭毅從竹器店二樓的窗戶往街上看,街尾那家掛着“穆”字燈坏恼泳褪悄吕狭淖√帯�
宅子不大,但院牆很高,牆頭插着碎瓷片。
門口有兩個帶刀的漢子,一人靠着一邊門框,嘴上叼着草根。
蘇檀在碼頭上轉了一圈,回到竹器店,身上沾滿了米糠。
她低聲說:“碼頭上有六個,全是漕幫的人,帶短刀。
後面貨棧裏還躺着幾個,像在睡覺。
穆老六的宅子裏沒燈,不知道人在不在。”
“在。”鄭毅說,“我聽見他咳嗽了。”
話音剛落,穆家宅子的二樓上亮起了一盞燈。
一個人影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朝碼頭上看了看,又關上了。
鄭毅藉着那一瞬間的燈光看見一個肥碩的身影,披着一件黃綢衫,光着頭。
“動手。”鄭毅說。
韓徹的人從水草叢裏出來,分成兩股。
一股跟在鄭毅身後,從竹器店後面的小巷繞到穆家宅子側牆。
另一股由蘇檀帶着,從碼頭方向光明正大地往宅子正門走。
碼頭上幾個漕幫的人看見蘇檀,立刻圍了上來。
蘇檀沒拔刀,只是把刀柄往前一推,刀鞘尖頂在第一個人的胸口,把他頂得後退了好幾步。
“叫穆老六出來。”蘇檀說,聲音不大,但在夜風裏清清楚楚。
那幾個漕幫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後一起撲了上來。
蘇檀側身躲過第一刀,刀柄砸在第二個人手腕上,短刀落地。
第三個還沒近身,就被韓徹的人從後面掀翻在地。
碼頭上一片混亂,扛包工四散而逃。
鄭毅這邊的人已經翻進了穆家側院。
院牆裏的狗剛叫了兩聲,就被韓徹手下的人用繩子套住了嘴。
鄭毅踹開後門,沿着一道窄窄的木梯上了二樓。
穆老六正光着腳站在樓梯口,手裏提着一把厚背刀,看見鄭毅上來,劈頭就是一刀。
鄭毅低頭躲過,匕首往上一挑,刀尖擦着穆老六的刀背,直刺他的手腕。
穆老六年紀大,但力氣不小,他收刀下壓,想把鄭毅的匕首磕飛。
鄭毅不跟他拼力,側身讓過,刀柄反過來砸在他手肘內側。
穆老六胳膊一麻,刀脫了手,沿着樓梯丁零當啷地滾下去。
鄭毅一把揪住他的後領,把他按在牆上。
蘇檀從正門衝進來時,穆老六已經被綁在了二樓的椅子上。
韓徹的人在樓下清點人馬,所有漕幫的人都被趕到院子裏蹲着。
鄭毅搬了把椅子坐在穆老六對面,把匕首插在兩人之間的木桌上。
火光從窗外的碼頭上照進來,映得刀身一道紅一道亮。
“你和劉萬德是表親。”鄭毅說。
穆老六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
他的光頭在火光下泛着油光,臉上的肉鬆弛地垂着。
他看了鄭毅一眼,嘴撇了撇:“你抓我有什麼用?楓橋的貨都是漕幫的,跟劉萬德沒關係。
你抓我,明天漕幫就有人來要人。”
“我不是來要貨的。”鄭毅說,“我要劉萬德離開楓橋之後去了哪。”
穆老六笑起來,嘴裏的金牙閃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一個月纔來一次,每次來只喫頓飯就走。
我們之間只有銀子上的往來。”
鄭毅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朝外面做了個手勢。
蘇檀提着一個捆得結結實實的灰衣人進來,扔在地上。
那人臉上帶着血,肩膀的關節被卸了。
這是穆老六的管事,也是夢魘放在楓橋的暗哨。
穆老六看到管事被綁成這樣,眼皮跳了跳,但沒說話。
鄭毅蹲下來,把管事嘴裏的布團扯出來,問:“劉萬德走之前,讓你傳什麼話?”
管事喘着粗氣,扭頭看穆老六。
穆老六把頭別開。
鄭毅拔出匕首,刀尖點在管事的耳根下:“我數三下。”
“我說!”管事的聲音又尖又沙,“劉萬德走的時候讓我告訴穆老六,說楓橋不撤,是因爲夢魘在楓橋的貨還沒走完。
等貨走完了,楓橋也要放掉。
他讓穆老六把碼頭倉庫裏那批夾在漕米里的東西,三天內全部轉走。”
“什麼東西?”鄭毅問。
管事閉着嘴,渾身發抖,不肯再說。
蘇檀把刀背壓在他肩上,管事慘叫一聲,說:“桐油。
三十大桶桐油,裏面摻了火硝。
是叩匠峭鈻|山鎮去的。
東山有個窯廠,表面燒磚,其實在配火藥。
夢魘要在東山做一件大事,具體是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鄭毅站起來,和柳七留在龍華寺時說過的話對上了。
東橋茶鋪只是碰頭點,真正的東西在東山。
他走到穆老六面前,問:“桐油咦吡硕嗌伲俊�
穆老六閉着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二十桶,昨晚上走的。
還剩十桶在倉庫。”
“倉庫在哪?”
“碼頭最東邊那間紅牆貨倉,門口堆着竹筐。”
鄭毅對蘇檀說:“你帶人去倉庫,把剩下的桐油扣下來。
如果見到夢魘的人,不用留活口。”
蘇檀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韓徹帶着幾個人跟上去。
穆老六終於睜開了眼,看着鄭毅:“你扣了漕幫的貨,漕幫不會放過你。
楓橋不是夢魘的地方,是漕幫的。”
“楓橋在夢魘的地圖上標着沒撤。”鄭毅說,“你收了劉萬德的銀子,用漕幫的船幫夢魘呋鹣酢�
你覺得漕幫知道後,會站在誰那邊?”
穆老六臉色變了,嘴脣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第1032章 錢不夠
鄭毅從穆家宅子裏出來時,蘇檀已經帶着人把倉庫裏的十桶桐油拖到了碼頭上。
桐油桶上貼着漕幫的封條,韓徹撬開一桶,裏面的油麪上浮着一層黑乎乎的顆粒。
他伸手沾了一點,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面色一沉。
“是加了料的東西,遇火就炸。
這要是全叩搅藮|山,那個窯廠能造出比官軍火器還利害的東西。”韓徹說。
鄭毅蹲在碼頭邊,看着那十桶桐油在水面上映出一排扭曲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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