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茶館刀客抓住鄭毅轉身揚木屑的空當突然發起了進攻——不是用刀,是用腳。
他一腳踢翻了面前一張堆滿雜物的小木桌,桌上放着一個裝了大半桶水的木桶。
木桶被踢翻的瞬間,桶裏的水嘩地潑了出來,劈頭蓋臉地朝鄭毅澆去。
不是開水,是冷水。
但這桶水的目的不是爲了傷人——是爲了製造聲響。
木桶砸在地上發出一聲震耳的巨響,水花四濺,在霧中形成了一片水簾。
這片水簾遮蔽了鄭毅的視線,也遮蔽了茶館刀客自己的動作——他在踢翻水桶的同時,從袖子裏掏出了一樣東西,塞進嘴裏,然後猛地吹響。
那是一枚骨哨。
哨聲和水聲混在一起,聽不清,但它的音調極高,穿透力極強,在霧中傳得比普通哨聲更遠。
這不是在召喚援兵——援兵已經到了。
這是信號。
信號的含義只有一個:動手。
船塢那邊傳來蘇檀的刀出鞘的聲音。
不是平時那種很輕的沙的一聲——是全力拔刀時刀背撞擊刀鞘鐵口的脆響,緊接着是刀鋒劈開空氣的呼嘯,然後是一聲悶響,金屬砍進了木頭裏。
有人想從船塢側面的木牆翻進去,被蘇檀一刀逼退。
蘇檀站在船塢入口,雙腳一前一後,膝蓋微彎,肩背弓起,刀身橫在身前,刀尖指向霧中影影綽綽的人影。
她的呼吸很穩,但額角有一道細小的血痕——不是刀傷,是被飛濺的木屑劃破的。
船篷裏傳來季小云短促的一聲悶哼,然後是布料撕裂的聲音和身體撞在船板上的悶響。
船塢的水下入口沒有封死——有人從水底潛進船塢,扒着船篷邊緣的木板翻了進去。
柳七的刀緊跟着在水下入口處劈了下去,刀鋒入水的悶響像是砍在了一塊溼木頭上,緊接着水花炸開,一個渾身溼透的人影從水下竄出來,手裏的匕首直刺柳七受傷的右手。
匕首刺穿了繃帶,刺進了手腕上那道還沒癒合的傷口裏。
柳七沒有叫。
他悶哼了一聲,鬆開了右手的刀——不是被刺中之後脫手的本能反應,是主動鬆開的。
在右手刀脫落的瞬間,他左手已經從小腿外側拔出了備用的短刃,刀鋒橫着抹向對方的喉嚨。
那人顯然研究過柳七的刀法,知道柳七的左手刀是反握、專走下盤,所有的情報都指向左手刀的刀路偏下,專門刺人腹部和腿根。
但情報是舊的。
柳七從湖州逃出來之後,用一個月的時間把左手刀法全部改了——不再反握,改爲正握,不再專攻下盤,改爲橫削上路。
短刃的刀鋒從右往左橫着抹過去,在那人的喉結下方一寸的位置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
血從切口裏湧出來,不是噴出來的——是湧,像水壺裏的水被倒得太快了,沿着壺嘴往下淌。
那人瞪大了眼睛,往後退了一步,腳下踩到了船板邊緣,整個人仰面栽進了水裏。
水面上泛起一片暗紅色的泡沫,泡沫在霧中很快散開了。
第1023章 不留活口
柳七用嘴咬住繃帶的一頭,左手配合着把右手腕上的傷口重新紮緊。
他的牙關咬得很用力,額頭上青筋暴起,嘴脣發白,但手沒有抖。
霧中又有兩個人從正面壓過來了。
一個是茶館刀客,他的刀換到了左手——不是右手被鄭毅傷到了,是他在主動換手,這說明他的左手刀法比右手更強,之前一直用右手是在藏拙。
另一個是從空中落空之後重新調整了姿態的鋼絲殺手,他已經甩掉了黏在鋼絲上的溼木屑,指縫間的銀絲在霧中重新繃緊,絲線邊緣在霧氣裏微微顫動,像一排半透明的刀刃。
鋼絲殺手的身形比茶館刀客瘦小一圈,落地無聲,貓着腰在貨箱之間快速移動,不斷變換位置。
茶館刀客負責正面牽制,鋼絲殺手負責繞後——正面強攻配側面絞殺,標準的禁軍步兵小隊戰法。
鄭毅往後退了一步,背靠上一摞貨箱。
他把匕首橫在身前,刀尖對着茶館刀客的方向,餘光盯着在貨箱間快速移動的鋼絲殺手。
貨箱之間的通道很窄,鋼絲殺手在側面不斷變換角度——他在找鄭毅的盲區。
細鋼絲最致命的不是力道,是角度。
正面套不中脖子,繞後套中了就是秒殺。
茶館刀客開始穩步推進,每一刀都是刺,刺完就退,不貪。
他們在等他露出破綻,只要他的注意力被其中一個人牽制超過兩息,另一個人就會發動致命一擊。
然後兩個人都停了。
不是被鄭毅的氣勢震懾到了——他們停住是因爲鄭毅身後那摞貨箱後面忽然亮起了一盞燈。
燈是紙糊的燈唬馍S,溫暖而微弱。
燈惶嵩谝粋�灰袍人手裏。
那人站在貨箱和船塢之間的空地上,提着燈,頭上沒戴巾帽,花白的髮絲在霧氣中微微飄動,舊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站姿懶懶散散,像是剛從牀上起來披了件衣服就出門散步。
是狂刀門的前任掌門。
他的出現沒有任何徵兆,沒有腳步聲,沒有衣袍破空的聲響,茶館刀客和鋼絲殺手同時發現了他的存在,同時停下了動作。
前任掌門從袖子裏伸出手,把一隻灰斑蜘蛛從袖口上拈下來放進旁邊的草叢裏,嘴裏嘟囔道:“蘇州的霧比湖州還大。
我在巷子裏轉了兩圈才找到這個碼頭。”然後他轉向鄭毅,把燈煌咸崃艘稽c,光照在他的側臉上,“韓徹讓我帶話來——山上的事安排妥了,你要的人明天到。”
鄭毅用匕首指了指茶館刀客:“這兩個交給你。”又指了指船塢,“我回去。”
前任掌門點了點頭。
鄭毅轉身朝船塢走去。
茶館刀客往前邁了一步,做出了追擊的姿態。
然後他看到那個灰袍人把燈环旁谪浵漤斏希p手從袖子裏抽出來,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
沒有刀。
沒有兵器。
他的站姿歪歪斜斜,但茶館刀客的刀尖忽然抖了一下。
一個用刀的人對另一個用刀的人的本能恐懼——他從這個老頭鬆散的姿態裏嗅到了一種東西,那種東西他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而那個人已經死了很久了。
鄭毅沒有回頭。
他聽到身後傳來茶館刀客一聲低沉的沉喝,然後是刀鋒破空的呼嘯,然後是金屬碎裂的脆響,緊接着是一個人被摔在貨箱上的悶響、木箱碎裂的聲音、身體撞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鋼針細密如驟雨落地,以及最後——骨骼碎裂的聲音。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霧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桅杆上面。
石碼頭上的貨箱在晨光裏顯出了本來的顏色——灰撲撲的油布,溼淥淥的麻繩,積了一夜露水的木板。
碼頭邊上那排柳樹的枯枝在風裏輕輕晃,柳條尖上掛着的水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掉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像是有人在碼頭上撒了一把銅錢。
鄭毅蹲在船塢入口的木樁旁邊,把匕首放在膝蓋上,用一塊從貨箱上撕下來的粗布慢慢地擦刀刃。
刀刃上沾了一層薄薄的血漬,已經幹了,擦起來要費點勁。
他把粗布疊了兩折,從刀根往刀尖一道一道地推,推得很仔細,每一道都和前一道平行,像是在磨墨。
前任掌門提着那盞紙燈徽驹谒赃叄瑹艋裏的蠟燭已經滅了,但紙罩子上還殘留着一股淡淡的燭煙味。
“兩個。”前任掌門說,語氣像是在報今天的天氣,“茶館那個,步軍司退下來的。
姓吳,在蘇州開了六年茶館,鄰居都說他是個老實人。
另外一個輕功不錯——現在輕功也沒了。
我打斷了他一條腿。
他自己摔的,不關我的事。”
“人呢?”
“綁在貨箱後面。
用他們自己的絲線綁的。
那種鋼絲不好掙脫,越掙越緊。”前任掌門把燈环旁谀緲渡希卩嵰闩赃叾紫聛恚瑑呻b手抄在袖子裏,看着河面上漸漸消散的霧氣,“你打算怎麼處理?”
“交給韓徹。
讓他押回山上關着,跟熊彪做伴。”鄭毅把粗布翻了個面,繼續擦刀,“熊彪一個人蹲暗窯太寂寞了。”
前任掌門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船塢裏,柳七靠坐在船舷上,右手腕上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跡從繃帶裏面往外洇,一滴一滴地落在船板上。
季小云蹲在他面前,把繃帶拆開來重新包紮。
她用的是一塊從自己短褐下襬撕下來的布,灰藍色的,撕得不齊,布邊上還有線頭。
她的手指很穩——握繡花針的手,包紮傷口的時候也像在繡花,動作又輕又準,每一個結都打在應該打的位置上。
“你自己撕的?”柳七低頭看着她撕破的衣襬。
“撕件衣服怎麼了。”季小云頭也不抬,把繃帶結用力一拉。
柳七嘶了一聲,沒躲。
老陳坐在船篷裏,背靠着船篷的竹架,身上蓋着蘇檀的墨綠色袍子。
袍子是蘇檀剛纔扔給他的——她從他背上那三個血字看出來他在發抖,不是疼的,是冷的。
老陳的眼睛還是閉着,但從他眼皮跳動的頻率來看,他沒睡着。
他在聽。
十幾年裝聾養成的習慣——眼睛可以閉,耳朵從來不關。
蘇檀站在船篷外面,把刀收回鞘裏。
她的刀身上有幾道新的劃痕,是剛纔在船塢側牆跟那個攀牆翻進來的殺手交手時留下的。
對方用的是雙刀,左手刀卡在她的刀身上,右手刀趁機劈她握刀的手指。
她鬆開了一隻手,讓刀身轉了半圈,用刀柄撞在對方額角上。
那人從牆上摔下去,後腦勺磕在船塢木樁上,現在還躺在水邊的湠┥希杳圆恍选�
蘇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中指和無名指的指甲縫裏塞滿了木屑和灰泥,指節有點紅腫,但沒有傷到骨頭。
她在船舷上敲了兩下,把手伸進河水裏涮了涮,然後站起來,朝鄭毅走去。
“船塢裏抓了一個活的。
被水嗆暈了,還活着。
碼頭後邊貨箱堆裏還有一個——就是被你用木屑迷了眼睛的那個。
前任掌門打斷了他的腿,我用纜繩捆了。
總共四個活的。”她低頭看了看鄭毅手裏的匕首,刀刃已經被擦得反光,在晨光下泛着一層幽藍色的光澤,“你在想什麼?”
“少了一個。”鄭毅把粗布放在膝蓋上,拇指在刀刃上輕輕颳了一下,確認刃口沒有卷邊,“織夢人說的十一個人。
呂墨林死了,老陳叛了,剛纔茶館一個、鋼絲一個、水下進船塢一個、雙刀攀牆一個——這是四個。
加起來六個。
還剩五個。”
“那五個今晚沒來。”蘇檀說。
“不是沒來。”鄭毅把匕首插回腰間,站起來,走到碼頭上被綁在貨箱旁邊的茶館刀客面前。
茶館刀客已經醒了,左肩的關節被卸掉了,右腿膝蓋反向彎曲,額頭上青了一大塊,嘴角掛着一條幹了的口水痕跡。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那種打了敗仗之後咬着牙不肯低頭的清醒。
鄭毅蹲下來,看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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