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她走到聾子身邊,低頭看着那個跪在地上的人,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修補的緙絲——不滿意,但也算不上討厭。
“老陳。
在這條街上織了二十年的緙絲。
不跟人來往。
不參加繡會。
所有人都以爲他是聾子。
其實他耳朵好得很。
他不是怕丟人,他是怕被人聽見。
他聽見了太多。”織夢人彎下腰,用兩根手指捏住聾子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
聾子的眼睛閉着,臉上的皺紋被汗水浸透了,灰白的頭髮貼在額頭上。
織夢人看着他的臉,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茶道中看到一片茶葉沉在了不該沉的位置。
“你們來之前,我正在跟他聊天。
我問他,柳仲平最後一次來找他是什麼時候。
他不肯說。
我只好在他背上刻字。
每刻一個字,就問一遍。
問到第三遍的時候,他開口了——不是回答,是罵了我一句髒話。
一個裝了十幾年聾的人,第一次對我開口,說的是髒話。”織夢人鬆開手,聾子的下巴跌回胸口上,“我有點失望。”
鄭毅往前邁了一步。
只是一步。
織夢人抬起頭看着他,嘴角那個淡淡的弧度沒有消失。
“鄭毅。
北邊來的。
一個人,一把匕首。
狂刀門連贏三場,湖州窄巷子裏割了柳七一腕,夜翻魏家牆綁走魏承淵,砍了他的腦袋掛在門環上。
你的資料在夢魘的檔案裏已經攢了厚厚一沓。
說實話,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快追到蘇州來。”
“檔案裏有沒有寫我今天會割你幾刀?”鄭毅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問路。
織夢人笑了一下。
不是嘲諷的笑,也不是憤怒的笑,是一種真正覺得有趣的、發自內心的笑。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起來,看起來不像一個殺手,更像一個聽到了妙聯的才女。
“檔案裏特別標註了一點——你匕首最擅長的不是割喉,是捅軟處。
狼的肚子,熊的腋下,人的關節縫。
你的手法是北地獵人的手法,追求最快速度讓獵物失去反抗能力,不追求一擊斃命。”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像是一個教書先生在點評學生的習作,“但你知道你爲什麼到今天都抓不到柳七嗎?因爲他比你快。
不是刀快——他的刀沒有你快。
是他的腦子比你快。
他在跟你打的那一瞬間,想的不是怎麼贏你,而是怎麼回去見妹妹。”
季小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季小云剛開口,織夢人就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脣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尖塗着淡粉色的蔻丹,像一朵落在脣邊的桃花瓣。
“季姑娘。
你哥在夢魘待了六年,他以爲自己藏得很好。
妹妹姓季,哥哥姓柳,住在蘇州水巷子,開繡莊,繡工一般但生意不差。
你覺得夢魘不知道?夢魘知道每一個人的家眷。
我們不碰他們,不是因爲我們仁慈,是因爲他們是我們攥在手裏的繩子。
繩子不用的時候放着,需要的時候一拽——人就得回來。”她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柔好聽,像是在講睡前故事。
季小云手裏的刀握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鄭毅看到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憤怒。
憤怒到發抖的人和害怕到發抖的人不一樣,前者身體前傾,後者身體後仰。
季小云的身體在往前傾。
織夢人也看到了。
她把目光從季小云身上移開,重新看着鄭毅,然後從袖子裏緩緩抽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刀。
是一把扇子。
摺扇,扇骨是烏木的,扇面是素白的絹,絹上畫着一枝梅花。
她刷的一聲展開扇子,動作瀟灑利落,梅花的枝條在絹面上隨着扇骨的震顫微微晃動,像是被風吹過。
扇子的邊緣閃着一種不正常的光——不是絹的光澤,是金屬的光澤。
扇骨中藏着極薄的刃片,每一根扇骨的尖端都是鋒利的。
“我不是來殺你的。”織夢人用扇子輕輕遮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我是來傳話的。
夢魘的主人對你很感興趣。
他說,你這種人殺一個魏承淵太浪費了。
你應該殺更重要的人。”
“他在哪?”
“你找不到的。”織夢人把扇子收起來,用扇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我這個人不喜歡打打殺殺。
我喜歡聊天。
坐下來喝杯茶,聊一聊你做過的最可怕的噩夢。
這纔是我的本事。”她頓了一下,眼角的笑意加深了,“你想不想知道,你剛纔進來的時候,看到我坐在這裏,第一個念頭是什麼?我可以告訴你。
你想的是——‘這個女人很危險’。
但你心裏還有另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在說——‘她不像是會殺人的樣子’。
對不對?”
鄭毅沒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緊了。
“這就是夢魘最好玩的地方。”織夢人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腳步很輕,裙襬在地上拖出一道細細的沙沙聲,“我們不像殺手。
我們看起來像你的鄰居,像街上賣花的姑娘,像茶館裏彈琵琶的伶人,像坐在繡架前的繡娘。”她朝季小云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敬茶,“像你。”
季小云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哥沒有跟你說過夢魘有多少人,對不對?因爲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夢魘在蘇州有十一個人。
其中一個開茶館,一個搖渡船,一個在織造府做文書,一個在藥鋪抓藥。
第1020章 拿我的人頭跟夢魘換
還有一個,就是老陳——緙絲鋪的聾子。”織夢人低頭看了聾子一眼,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他是夢魘的老人了。
在蘇州潛伏了十幾年,負責收集中下層的情報。
他不聾,但他裝了十幾年聾,做得很好。
直到柳七出逃,組織開始自查,發現老陳在每年的情報彙總裏都漏掉了一條關於柳七的信息——每年漏一條,十幾年漏了十幾條。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給柳七留後路。
這種自作主張的善意,在夢魘,就叫背叛。”
聾子的身體在地上猛地顫了一下。
季小云看到了——聾子的嘴脣在動,無聲地動着,像是在說對不起,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她的眼眶忽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她把短刀換到左手,右手在衣衿上蹭了一下,重新握回刀柄。
織夢人轉過頭看着鄭毅,扇子在她指間轉了一圈,動作很輕巧,像是一個在練習茶道的女子把玩着茶筅。
“我的任務原本是清理老陳。
呂墨林那邊有別人去處理,你們應該已經看到結果了。
但臨時換一下順序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她把扇子重新展開,遮住半張臉,露出一雙忽然變得幽深的眼睛,“你們既然來了,就多待一會兒。
我想跟你們聊聊。”
“我不跟死人聊天。”鄭毅說。
織夢人的眼睛彎了一下。
不是生氣——是更加濃厚的興趣。
她正要說話,跪在地上的聾子忽然發出一聲沙啞的、像是從石頭縫裏擠出來的聲音。
他抬起了頭。
額頭上青筋暴起,一道一道地凸出來,像是用刀在皮膚下面刻了地圖。
他的嘴張着,嘴脣乾裂,血從裂口裏滲出來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兩個眼珠佈滿了血絲,眼白幾乎變成了紅色,但瞳仁是亮的——那種把一生的沉默都燒成了火的亮。
“柳七……在……”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喉嚨裏發出嘶嘶的氣流聲,但已經沒有了語言的意義——聲帶大概已經廢了,十幾年不說話的人,第一次開口就要說最重要的事,反而什麼都說不清楚。
織夢人低頭看着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是憤怒,是一種被打擾了的不悅。
她合上扇子,扇尖朝下,朝聾子的後頸刺去——動作很輕,很隨意,像是捻走落在棋盤上的一片枯葉。
鄭毅的匕首到了。
不是刺向織夢人的喉嚨,是刺向她握扇子的手。
匕首的刀尖從側面切入,刀身橫着拍在織夢人的腕骨上,發出一聲脆響。
鐵器碰撞的聲音被布帛和骨肉略微緩衝,但力道絲毫不減。
織夢人的手腕被震得往上一彈,扇子從她手裏脫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地上,扇骨散開,露出裏面薄如蟬翼的刃片。
刃片在油燈光下閃着冷白色的寒芒,映在青磚地面上像幾道細長的霜痕。
織夢人退了一步。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扇子,然後抬起頭看着鄭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變成了憤怒——是變成了一種更純粹的、沒有被任何表情稀釋過的專注。
那種獵人看到獵物表現出意料之外的反應時的專注。
“你的匕首果然很快。”她說。
然後鄭毅看到她袖子裏滑出了另一樣東西——不是刀,不是扇子。
是一根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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