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 第1204章

作者:一钱青黛

  “明天一早,回臨安。

  市舶司的檔案應該存在臨安,不在蘇州。

  呂掌櫃留的這張紙條,還有那盒任務通知——這麼多證據擺在這裏,足夠說服韓徹把狂刀門能動用的人手全部調過來。

  夢魘的老巢如果真在海上,靠幾個人一條船是打不下來的。”鄭毅說着,把懷裏那個鐵盒子裏的紙張全部掏出來,在月光下粗略地分成了三摞——一摞是任務通知,一摞是接頭記錄,還有一摞是用暗語寫成的、他暫時看不懂的東西,“還有,把孟桓叫回山上。

  他在臨安查了八年魏家,對市舶司的人頭應該比誰都熟。”

  季小云站在旁邊,一直沉默着。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高顴骨下面的陰影拉得很長。

  她忽然開口了:“你們去臨安之前,我要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桃花橋。

  陳記緙絲鋪。”季小云說,“那個聾子。

  他認識我哥比我認識他還早。

  我哥說過,蘇州城裏如果有一個人知道他的所有事,不是姓季的,是姓陳的。

  他說那個聾子不是真的聾。”

  鄭毅看了她一眼。

  聾子不是真的聾——這句話意味着柳七早就給妹妹留了另一條後路。

  不是墨鋪的後路——墨鋪是呂掌櫃單方面在替柳七保管任務記錄。

  柳七自己的後路,在桃花橋。

  那個坐在織機前的聾子,幾十年來不跟人來往,把所有的聲音關在耳朵外面,但他把柳七的事全看在眼裏。

  他假裝聽不見,正是因爲他聽見了太多。

  “天一亮就去。”鄭毅說。

  天還沒亮,季小云就站在了水雲居客棧的門口。

  她換了一身衣裳——青布夾覔Q成了灰藍色的粗布短褐,袖口用布條紮緊,腳上踩着一雙軟底布鞋。

  頭髮也不再用藍印花布包着,而是用一根黑繩紮成了馬尾,露出整張臉。

  這樣一打扮,她和柳七的相似之處反而更明顯了——同樣的高顴骨,同樣的薄嘴脣,同樣的眼窩深處藏着的某種不肯鬆懈的東西。

  她把裁布刀別在腰帶外側,刀柄上纏了一圈紅線。

  蘇檀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看到季小云這身打扮,在樓梯上停了一步。

  她沒說什麼,只是把自己腰間的刀解下來,放在桌上,然後從包袱裏翻出一把更短的刀——刀身窄了三分,短了兩寸,是她以前在狂刀門練刀時用的舊刀。

  她把刀遞給季小云。

  “裁布刀捅人不深。”蘇檀說。

  季小云接過刀,在手裏掂了掂。

  刀的分量比她慣用的裁布刀沉了不少,但長短合適,刀柄握在虎口有老繭的位置剛好。

  她把刀別在腰帶上,說了一聲謝。

  蘇檀點了點頭,重新把自己的刀系回腰間。

  鄭毅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把懷裏那個油紙包拿出來放在桌上。

  油紙包裏是呂掌櫃鐵盒子裏的那幾十張任務通知,他用客棧的粗紙重新裹了一層,四角疊得整整齊齊,用麻線紮了個十字結。

  他把油紙包推給蘇檀。

  “你先帶回狂刀門,交給韓徹。

  這些紙上的筆跡和松煙墨的配方,是夢魘內部咿D的核心證據。

  韓徹要的是交代——這就是交代。”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我去桃花橋。

第1019章 夢魘有多少人

  那個聾子如果知道柳七的所有事,那他一定知道夢魘在蘇州的最後一個據點在哪。

  呂掌櫃死了,但夢魘在蘇州的眼線不可能只有他一個。

  聾子在桃花橋裝了十幾年聾,從臨安到蘇州的追殺不可能沒有驚動他。”鄭毅把匕首從腰間拔出來,刀刃在昏暗的油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插回去,“如果他還願意開口,我們今天就順着線索往上摸。

  如果他不願意開口——那就不是他願不願意的問題了。

  夢魘的人已經來過墨駝巷,他們知道呂掌櫃手裏的東西可能已經落入別人手裏。

  下一個被清理的,就是他。”

  季小云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她沒說話。

  蘇檀把油紙包塞進包袱裏,繫好包袱,背在身上。

  “我回山上交了東西就回來。

  韓徹要是問你們去哪了,我怎麼說?”

  “就說去找一個裝聾的人算賬。”鄭毅走到門口,推開客棧的門。

  門外的水巷上飄着一層薄薄的晨霧,霧氣貼着水面浮動,把對岸的白牆黛瓦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墨。

  空氣冷得發乾,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了一小團雲。

  灰馬拴在客棧門口的石樁上,馬背上落了一層霜。

  三人出了客棧,在閶門外的碼頭邊分手。

  蘇檀往南,去船碼頭搭郭船頭的貨船回湖州。

  鄭毅和季小云往北,去桃花橋。

  蘇檀走出幾步之後回頭看了鄭毅一眼,嘴脣動了動,最後說了一句“別死”,然後轉身大步朝碼頭走去。

  季小云看着蘇檀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裏,轉頭對鄭毅說:“她知道你不會聽她的。”

  “她知道。”鄭毅說。

  桃花橋在晨霧裏像一幅沒有乾透的水墨畫。

  橋面很窄,只容兩個人並排走,橋欄是石頭砌的,石縫裏長着一層暗綠色的苔痕。

  橋下的河水是靜止的,霧太濃了,看不見水面,只能看見霧裏有一兩隻早起的水鳥在撲騰翅膀,翅膀扇動的聲音悶悶的,像是被棉花裹住了。

  橋那頭,陳記緙絲鋪的門已經開了,門口掛着一盞燈唬瑹艋裏的蠟燭還在燒,火苗透過紙罩子發出昏黃的、微弱的光,在霧氣裏暈開了一圈朦朧的暖色光暈。

  鄭毅走到鋪子門口,往裏面看了一眼。

  店堂裏沒有人。

  織機空着,那幅做了一半的牡丹蝴蝶還掛在織機上,木梭擱在經線中間,梭尖上還穿着半截綵線,看樣子主人離開的時候很匆忙。

  櫃檯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杯底沉着幾片舒展開了的茶葉,葉片是暗綠色的,像是泡了至少半個時辰。

  空氣裏瀰漫着緙絲鋪特有的味道——桑蠶絲、染料和米漿糊混在一起的淡淡甜腥,但今天這股味道里攙雜了一種不該有的金屬冷氣。

  櫃檯後面那扇通往裏間的門虛掩着,門縫裏透出一線微弱的、閃爍不定的光。

  鄭毅拔出了匕首。

  刀柄握在掌心裏,溫熱而乾爽。

  他回頭看了季小云一眼。

  季小云已經把蘇檀給她的短刀握在手裏了,刀刃朝外,刀尖微微朝上。

  她點了點頭,嘴脣抿成了一條線。

  鄭毅推開門,側身閃了進去。

  裏間是聾子的臥房。

  房間不大,一張木牀靠牆放着,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牀頭有一個小櫃子,櫃子上放着一盞油燈,燈芯已經燒得只剩最後一小截,火苗一跳一跳地晃,隨時都會滅。

  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張矮桌和兩把椅子。

  矮桌上有一局殘棋,棋子還擺在棋盤上,黑白交錯。

  棋盤旁邊放着一把茶壺和兩個茶杯——兩個。

  一個是聾子自己的,另一個杯沿上沾着一抹很淡的紅色脣脂。

  季小云跟在鄭毅身後進來,一眼就看到了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

  不是聾子。

  是一個女人。

  三十歲上下,穿一件藕荷色的綢緞易樱陆笊侠C着幾朵半開的玉蘭。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斜斜地挽在腦後,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只有一縷碎髮從鬢角滑下來,垂在臉頰旁邊。

  皮膚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瓷白,襯得脣上的胭脂格外豔麗。

  她的五官生得精緻而剋制,眉眼細長,像用極細的筆在宣紙上勾勒的工筆仕女。

  她坐得很直,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端雅,像是在等一個約了很久的茶局。

  在這樣一個裝潢簡樸的緙絲鋪臥房裏,在閃爍着將滅未滅微光的油燈旁,她那種過於得體的姿態反而透出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聾子跪在她面前,臉朝下,額頭抵在地上,兩隻手被反綁在身後,手腕上纏着一種鄭毅沒見過的細繩——黑色的,極細,但勒進皮肉很深,像是嵌進了骨頭裏。

  他的背上被人用刀刻了三個字。

  不是深到致命的刀痕,而是很湹摹⑾窭C花一樣精細的刀法——每一筆都剛剛割破錶皮,血從筆畫裏滲出來,不多,形成了一排工整的血字。

  三個字刻在他肩胛骨之間的皮膚上,每一筆的起筆和收筆都帶着一種嚴謹的法度。

  那三個字是:“我知道。”

  女人看到鄭毅和季小云進來,沒有站起來,也沒有驚慌。

  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了鄭毅一眼,然後又看了看季小云。

  她的目光在季小云臉上多停了一息——不是認出了她,是認出了她五官中某種熟悉的東西。

  看完之後,她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茶道中人看到了不太懂茶的客人。

  “來早了。”她說,聲音出乎意料地好聽——低沉而柔和,帶着一種絲綢摩擦時纔有的細密質地,像是長期用上等茶葉潤喉的人纔會有的音色。

  鄭毅站在門口,匕首橫在身前。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聾子。

  聾子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肩膀上的血字還在往外滲新的血珠。

  他還活着。

  “你是夢魘的人。”鄭毅說。

  “我叫織夢。”女人端起桌上的茶杯,杯底已經涼了,但她還是抿了一口,動作優雅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花廳裏,“不過你們應該更熟悉我的另一個名字——織夢人。

  熊彪跟你們提過我,對不對?”

  聽到這三個字,季小云手裏的刀猛地抖了一下。

  三天三夜不睡覺之後的樣子。

  閉上眼睛就是你以爲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起來的東西。

  熊彪在暗窯裏說的話,每一個字都刻在她的腦子裏。

  面前這個女人,就是把那些噩夢放進別人腦子裏的人。

  織夢人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她的動作不緊不慢,裙襬在腳踝處輕輕一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