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那塊燒焦的黑布,展開,放在熊彪面前。
“這塊布,在哪裏找到的?”
熊彪看着那塊布,眼睛裏的恐懼變了質——不再是因爲害怕被打或者被殺,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滲透到骨頭裏的恐懼。
他的嘴脣開始發抖,牙齒磕在嘴脣上,發出細微的、連續不斷的磕碰聲。
“那是……那是我們的標記。
夢魘的標記。
每個夢魘的人身上都有一塊這樣的布,繡在衣服裏子上,平時看不見。
如果任務失敗,就自己把布燒掉,燒了之後組織就不認你了。
我沒燒。
我捨不得燒。
我藏在鞋底夾層裏,被你們的人搜出來了。”他忽然抓住自己的頭髮,手指攥着一把油膩膩的髮絲,用力地往外扯,聲音變得斷斷續續,“你們不懂。
你們根本不懂夢魘是什麼。
他們不是殺手組織——殺手組織是收錢殺人的。
他們是……他們是……”他停住了,喉嚨裏發出一個古怪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最後從嘴裏擠出來的那幾句話像是從牙縫裏漏出來的寒氣。
“你殺了我也比落到他們手裏強。
夢魘不會讓你死,他們會讓你活在噩夢裏。
你見過一個人三天三夜不睡覺之後的樣子嗎?他們就有這種本事,他們讓你每天夜裏都醒着,閉上眼睛就是你以爲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起來的東西。
他們有個人,專門做這種事。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代號——織夢人。
你去找吧,找到織夢人你就知道夢魘是什麼了。
你找不到的,沒有人能找到織夢人,只有織夢人來找你。”
石室裏安靜了下來。
頭頂巖縫裏滴落的水珠打在石地上,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均勻得像在計時。
韓徹靠在石壁上,臉色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陰沉。
蘇檀站在洞口,一隻手握着刀柄,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摸着自己肩膀上那道正在癒合的傷疤。
鄭毅把燒焦的黑布重新疊好,收進懷裏。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疊一件隨時會用得上的東西。
他沒有再看熊彪,轉身朝洞口走去。
走過蘇檀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明天一早,去蘇州。”
“你怎麼知道柳七一定會在蘇州?”
“我不知道。”鄭毅說,“但我知道他每隔三個月去看他妹妹一次。
他沒被夢魘燒掉標記之前會去,被燒了標記之後更要去——因爲他現在沒有別的了,只剩下這個妹妹。”
蘇檀沉默了一息,然後鬆開了刀柄上的手。
“我跟你去。”
石縫裏漏下來的那束光在石壁上慢慢地移動,從熊彪的臉上移到了他身後的石壁上,最後消失不見了。
石室裏重新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只有水珠滴落的聲音還在繼續,一下,兩下,三下。
蘇州城的水路比臨安還密。
鄭毅和蘇檀是坐船來的。
郭船頭把沈家三條貨船裏最舊的那條開到了湖州,換了新漆,修了船舷,船頭重新雕了那隻鷹銜筆的標記。
郭船頭說這條船雖然舊,但龍骨是好的,用的是上等楠木,再跑十年沒問題。
鄭毅說不用跑十年,跑一趟蘇州就行。
郭船頭親自掌的舵,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講沈懷遠當年的事——沈懷遠第一次跑蘇州線的時候遇到水匪,一個人站在船頭跟匪首談判,談了一炷香的工夫,匪首不但放了船,還跟他交了朋友。
鄭毅問那個匪首現在在哪,郭船頭說早不幹了,在蘇州開了家茶館,養了只八哥,見人就喊“客官喝茶”。
船進蘇州城的時候是傍晚。
蘇州的河道比臨安窄,兩岸的民居幾乎要貼在一起,二樓的窗戶對着窗戶,竹竿上晾着的衣物從這邊窗臺伸出去就能碰到對面窗臺的瓦片。
河面上漂着一層薄薄的油污,在夕陽下泛着七彩的光,像是有人把一盒胭脂打翻在了水裏。
沿河的石階上蹲着洗菜的婦人,菜葉順水漂走,被橋洞下的漩渦捲進去又吐出來。
郭船頭把船停在閶門外的一座石橋下面,橋墩上長滿了溼漉漉的青苔,橋欄上蹲着一排石獅子。
他從船艙裏拎出一個藍布包袱遞給蘇檀,說裏面有乾糧和水,還有沈鳶塞進去的一小包湖州桂花糕。
蘇檀接過包袱,掂了掂,說了聲謝。
郭船頭說不用謝,臨安碼頭那邊還有兩船貨等着他,他明天一早就回去,讓他們辦完了事到碼頭找他——要是他不在,就找碼頭上任何一個姓郭的,都是他本家。
兩人上了岸,沿着河邊的石板路往城裏走。
蘇州的石板路比臨安的窄,石板被踩得溜光水滑,縫隙里長着細細的青苔。
路兩邊的店鋪一家挨着一家,賣絲綢的、賣扇子的、賣糖粥的,招牌一面比一面精緻。
天光正在變暗,但街面上的人沒有少,店鋪門口的燈灰槐K接一盞地點起來,紅色的光倒映在河水裏,被船槳攪碎了又拼起來,碎了又拼。
“熊彪說柳七的妹妹開繡莊。
蘇州的繡莊沒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蘇檀走在鄭毅右邊,肩膀上挎着包袱,左手習慣性地搭在刀柄上。
“姓柳的繡莊不會太多。”鄭毅說。
“你怎麼知道她用的是真姓?”
“柳七每隔三個月來看她一次,給她帶銀子。
如果她用了假姓,柳七找不到她。
熊彪說這件事連魏承淵都不知道,說明柳七藏得很深。
藏得深的人不會用假名字——假名字本身就容易露餡,他賭不起。”
蘇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們在閶門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棧投宿。
客棧的名字叫“水雲居”,在一條窄巷子的盡頭,門面不大,但乾淨。
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說話帶着濃重的蘇州口音,把“住店”說成“似店”,蘇檀聽了兩遍才聽明白。
老闆娘給了他們兩間挨着的房間,房間裏的窗戶對着一條更窄的水巷,水巷對面是人家的後牆,牆上爬滿了枯了的爬山虎,藤蔓在夜風裏輕輕地颳着牆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當晚他們在客棧的大堂裏喫晚飯。
飯菜簡單——一碟醬鴨,一碟雪菜炒筍,兩碗白米飯。
醬鴨是老闆娘自己做的,鴨皮油亮發紅,肉絲分明,鹹中帶甜。
蘇檀喫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水巷說了一句:“柳七以前是禁軍的。
禁軍步軍司。”
鄭毅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說。
“禁軍步軍司的人退役之後,檔案還在兵部。
如果他有妹妹,兵部的軍籍冊上應該有記載——直系親屬那一欄。
夢魘的信息我們查不到,但軍籍在兵部有案底。
蘇州離臨安不遠,一來一回兩天足夠。
要不要讓人去查?”
“不用那麼遠。
蘇州本地就有人能查。”鄭毅把一個醬鴨腿夾進碗裏。
第1015章 針腳不夠細
“誰?”
“郭船頭說的那個人——當年在太湖上當水匪頭子,現在在蘇州開茶館的。
在蘇州城混了半輩子的人,比兵部的檔案快。”
蘇檀重新拿起筷子,把碟子裏最後一片筍夾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們去找那家茶館。
郭船頭說的茶館在桃花塢附近,名字叫“聽濤閣”。
聽濤閣裏沒有濤可聽,因爲它不靠着任何一條河——它窩在一條小巷子的最深處,門口連個招牌都沒有,只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樹。
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上掛着一個竹編的鳥唬B谎Y是一隻八哥。
八哥的羽毛黑得發亮,眼睛是黃色的,瞳仁很小,像是兩顆嵌在煤塊上的黃豆粒。
他們走到門口的時候,八哥歪着頭看了他們一眼,張嘴喊了一聲:“客官喝茶!”聲音又尖又亮,把蘇檀嚇了一跳。
茶館的門半開着,裏面光線昏暗,空氣裏瀰漫着一股陳茶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
店堂裏擺着三四張方桌,只有角落裏坐着一個老頭,正在獨自下棋。
老頭大概六十來歲,禿頂,腦袋兩邊還剩兩撮花白的頭髮,像是被剃度了一半又改了主意的和尚。
他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地說:“今天不營業。”
“郭船頭讓我們來的。”鄭毅說。
老頭的手在棋盤上方停了一下,然後落子。
“哪個郭船頭?”
“湖州沈記貨棧的郭船頭。
他說你以前在太湖上跑船,後來開了這家茶館,養了只八哥,見人就喊‘客官喝茶’。”
老頭終於抬起頭來。
他的臉是圓的,皮膚黑紅,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角有一道舊刀疤一直延伸到太陽穴。
他把鄭毅和蘇檀各看了一眼,然後把棋盤推到一邊,指了指對面的長凳。
“郭老三還活着?我以爲他早死了。
坐。
喝什麼茶?”
“什麼都行。”鄭毅坐下。
老頭對櫃檯後面喊了一聲“泡壺碧螺春”,然後轉過身來,雙手交叉擱在肚皮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手指粗短,指節上全是老繭——不是握刀磨出來的,是握船篙磨出來的。
“郭老三讓你們來找我,什麼事?”
“打聽一個人。
姓柳,開繡莊的。
她哥哥以前在禁軍步軍司當過兵,後來給人做護院。
她應該在蘇州開了至少三年以上,規模不大,但不太跟同行打交道。”
老頭想了想,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半杯茶喝了一口。
“蘇州的繡莊,大的都在城西的繡線巷那一帶,小的散在各處,不好找。
但你說她不太跟同行打交道——這就好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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