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第1000章 兩浙轉吒笔沟男【俗�
進了城之後,街道一下子寬了。
主街能並排走四輛馬車,路面鋪的是大塊的青石板,石板被車輪碾出了兩道深深的車轍,車轍裏積着昨天下過雨的積水,映着街兩邊店鋪門口掛出來的燈还猓换我换蔚模袷堑厣弦颤c着一排燈。
街兩邊的樓都是兩層的,樓下的店鋪一家挨着一家,綢緞莊、藥鋪、酒樓、當鋪、茶葉店,招牌一塊比一塊大,一塊比一塊金碧輝煌。
酒樓二樓的窗戶開着,裏面傳出來絲竹的聲音和女子的笑聲,笑聲很脆,從窗戶裏飄出來,在街面上彈了兩下就被馬蹄聲踩碎了。
鄭毅沒有在熱鬧的地方停留。
他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進了一條稍微安靜些的橫街。
橫街上有一家客棧,門口掛着“悅來客棧”的牌子,牌子下面的燈灰呀淈c上了,昏黃的燈光照在門口的石階上,石階上蹲着一隻花貓,看見馬過來,跳起來跑了。
他把馬交給店小二,要了一間樓上的房間。
房間不大,窗戶對着后街,推開窗能看見一排灰瓦的屋頂和遠處一座七層的寶塔。
寶塔的飛檐上掛着一串銅鈴,晚風一吹,鈴聲叮叮噹噹地傳過來,又細又遠,像是從天上傳下來的。
鄭毅把皮袍脫了,掛在椅背上。
袖子上被刀劃破的那幾道口子還在,棉絮從口子裏翻出來,被他用針線粗粗地縫了幾針,縫得很醜,像幾條蜈蚣趴在布面上。
他把那塊馬蹄鐵從手臂上解下來,放在桌子上。
鐵片被刀砍了一道白印子,印子不深,但剛好在正中間。
他把竹筒裏的紙條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條放在油燈上燒了。
火焰舔着紙邊,黑色的灰燼捲起來,像一片一片黑色的雪花往上飄,飄到一半就碎了。
他把竹筒留着——竹筒上的字還沒弄明白。
第二天一早,他開始在臨安城裏走。
不是漫無目的地走,是有系統地走。
從城南到城北,從城東到城西,一條街一條街地走,一座橋一座橋地過。
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臨安的街面上,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像在丈量什麼。
他看到的東西很多。
他看到了魏家的產業。
最先看到的是一家綢緞莊。
在清河坊最熱鬧的那段街上,門面有三間寬,門楣上掛着“魏記綢緞”的鎏金匾額,匾額上的字是請名家題的,落款處蓋着一個紅豔豔的印章。
店裏的夥計穿着統一的藍布衫,袖口上繡着一個“魏”字,招呼客人的時候腰彎得很低,但眼神是倨傲的——那種“你不買有的是人買”的、底氣十足的倨傲。
然後是當鋪。
在御街背後的一條巷子裏,門面不大,但門框是鐵鑄的,門板上包着鐵皮,鐵皮上釘着拳頭大的銅釘。
門口站着兩個夥計,不是普通的夥計——一個太陽穴高高鼓起,另一個手腕粗得像樹根,手指上全是老繭。
練過拳腳的人,擱在當鋪門口當擺設,說明這家當鋪裏值錢的東西多到需要武人來看門。
當鋪的招牌上寫的是“招女敗保信朴蚁陆强塘艘粋�小小的“魏”字。
然後是碼頭。
臨安城東的吆哟a頭上,十幾條貨船正在卸貨,船工們扛着麻袋在跳板上來來回回地跑。
碼頭邊上有一排貨棧,最大的一間門口掛着一塊嶄新的木牌,上面寫着“魏記貨棧”。
貨棧門口停着三輛牛車,車伕正往車上裝貨,貨箱上印着同樣的“魏”字。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賬冊,正在對着貨物一件一件地勾。
還有酒樓。
城北的“醉仙樓”,三層高,臨街的一面全是雕花木窗,窗欞上雕的是八仙過海的圖案,雕工精細到能看清鐵柺李葫蘆上的紋路。
酒樓門口站着兩個迎客的夥計,穿着綢緞做的衣裳,比街上一般店鋪的掌櫃穿得還好。
鄭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到裏面有人喊“魏三爺到——”,然後門口那兩個夥計一起彎腰,彎得比綢緞莊的夥計還低。
還有武館。
城西的一條僻靜巷子裏,有一座三進的院子,院子門口沒有掛牌子,但門是開着的。
從門口往裏看,能看到院子裏有人在練刀。
十幾個人,光着膀子,一人一把刀,在院子裏排成兩排,一招一式地練。
刀法整齊劃一,起落之間帶着風聲。
院子正面的堂屋裏坐着一個穿黑袍的人,手裏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裏的弟子練功。
他的袖子捲起來,露出小臂上一個刺青——一隻展翅的鷹,爪子抓着一條蛇。
鄭毅在巷子口站了一會兒。
他沒有進去,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個刺青。
然後轉身走了。
他還看到了別的東西。
在城隍廟門口,他看到一個乞丐趴在地上討錢。
乞丐的腿斷了,斷口很整齊——不是天生的,是被砍斷的。
旁邊賣香燭的老太婆小聲跟賣紙錢的另一個老太婆說,這個乞丐以前是魏家一個鋪子裏的夥計,偷了櫃上的錢,被魏家打斷了腿扔出來的。
報官了,官府沒管。
在一條小巷子裏,他看到一戶人家的門板上貼着一張蓋了官印的封條。
封條上的日期是半年前的,墨跡已經褪色了,但封條沒有撕掉,說明這戶人家自從被封了之後就再也沒人回來過。
隔壁的鄰居說,這家人開了一家小綢緞莊,跟魏記綢緞搶生意,被魏家告了個“以次充好”的罪名,鋪子被查封了,人被關進了大牢,老婆帶着孩子回了孃家,再也沒有回來過。
在碼頭上,他看到兩個船工蹲在地上喫飯。
一個船工跟另一個船工說,臨安城的水路生意,十成裏面有六成是魏家的。
剩下的四成,有三成要給魏家交“份子錢”,只有一成是別家自己賺的。
另一個船工說,那不叫份子錢,叫“保平安的錢”,不交也行,第二天你的船就會莫名其妙地漏水,或者你的貨在碼頭上放一夜就不見了。
鄭毅把這些東西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傍晚的時候,他回到了悅來客棧。
客棧的大堂裏有幾個住店的客人在喝酒,他叫了一壺酒和兩個菜,坐在角落裏慢慢地喫。
酒是黃酒,溫得剛好,入口綿軟,後勁很足。
菜是一碟醬牛肉和一碟鹽水花生,牛肉切得薄,花生煮得爛,都是下酒的好東西。
他喫到一半的時候,店小二端着一壺新酒過來,放在他桌上,說是一位客官送的。
鄭毅抬起頭,順着店小二的手指看過去,看到大堂另一頭的角落裏坐着一個穿灰袍子的人。
那個人的臉藏在燈光的陰影裏,看不清長什麼樣,但能看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把刀。
刀鞘是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
鄭毅把手從匕首柄上移開。
他認得那把刀鞘——狂刀門的刀鞘。
灰袍人站起來,端着酒杯走過來,在鄭毅對面坐下。
燈光照在他的臉上,是一張四十多歲的臉,方臉膛,濃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下巴上有一道舊刀疤,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坐下的時候,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
“韓徹讓我來的。”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大堂裏的嘈雜聲剛好能蓋住。
“他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他不知道。”灰袍人說,“掌門讓我在臨安城等你。
他說你一定會來。
我在這裏等了三天了。
他說如果等到第七天你還沒來,就讓我回去。
今天是第四天。”
鄭毅看着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是狂刀門的人?”
“我叫孟桓。
在門裏排行老四。”灰袍人把自己的酒杯倒滿,一口乾了,“我一直在臨安。
掌門讓你進正殿那天,我不在山上。
但我聽說了。”
“你聽說了什麼?”
“聽說了你的事。
聽說你一個人一把匕首連贏了三個。
聽說你給狂刀門立了七天的期限。
聽說厲寒死了。”孟桓說到厲寒的時候,聲音沉了一下。
他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手指很穩,但倒酒的速度比剛纔快了一點。
“厲寒是你什麼人?”
“他是我帶進門的。”孟桓把酒杯捏在手裏,沒有喝,只是看着杯子裏琥珀色的酒液,“他那時候才十六歲,爹媽都死在了一場械鬥裏。
我在路邊撿到他,他在喫樹皮。
我帶他上山,韓徹收了他。
他這個人,脾氣不好,太傲,但他不是壞人。”
鄭毅沉默了一息。
“殺他的人,我見過。”
孟桓抬起頭,眼睛裏的光變了。
不是忿怒,是一種沉沉的、壓得很深的什麼東西,像是冬天結冰的湖面下面湧動的水。
“誰?”
“一個叫——”鄭毅頓了一下,他發現自己還不知道那個狐狸臉的名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顴骨很高,眼窩很深,皮膚很白。
用一把細長的刀。
左手也會用刀。”
“柳七。”孟桓說這個名字的時候,像是在吐出一塊嚼了很久的骨頭,“真名叫柳仲平,排行第七,江湖上都叫他柳七。
他是魏家的人。
不是魏家僱的殺手,是魏家養的殺手。
魏家養了十二個殺手,專門用來對付那些擋了魏家路的人。
柳七排第七,他的搭檔排在第六。”
“第六是個胖子?”
“對。
胖子叫熊彪。
這兩個人一直一起出任務。
柳七用細刀,熊彪用厚背砍刀。
一快一慢,一輕一重。”孟桓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你說你見過殺厲寒的人——你跟他們交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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