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河風吹過,把袍子的邊緣吹起來又落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面輕輕地呼吸。
“你不跟我回去?”蘇檀問。
“我還有事。”
“什麼事?”
鄭毅從懷裏掏出那塊綢布。
鷹爪蛇。
“去找繡這隻鷹的人。”
蘇檀看着他,看了好幾息。
“七天的期限還沒到。”她說,“你是要自己去查?”
“我等不了七天。”鄭毅把綢布重新塞回懷裏,“你回去告訴你師父,厲寒死了。
殺他的人,手法和我見過的一個人很像。”
“什麼人?”
“我在北寧城殺的那個殺手。”鄭毅說,“北寧城的殺手,和平望的殺手,用的是同一種刀法。
割喉嚨的刀口,一模一樣。”
蘇檀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是說——追殺沈家丫頭的人,和殺厲寒的人,是同一撥人?”
“同一撥人,或者同一個人。”鄭毅說,“用的是同一把刀,或者同一類刀。
刀口細長,極薄,出手極快。
不是江湖上的野路子,是訓練出來的。”
蘇檀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了一眼躺在船板上的厲寒。
厲寒的喉嚨上那道細長的口子,在陽光下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像一條紅色的絲線被人小心翼翼地縫在了皮膚上。
“我跟你一起去。”蘇檀說。
“你不回去?”
“師父讓我帶厲寒回去。”她頓了一下,“但師父不知道厲寒死了。”
她這話說得有點不講理,但她說得理直氣壯。
鄭毅看着她,忽然覺得她和厲寒確實是師兄妹——骨子裏都有一種“我先做了再說”的蠻勁。
“你師父會來找你的。”
“那正好。”蘇檀站起來,朝碼頭上的船工喊了一聲,“船家,麻煩你把這個人送到湖州城外的狂刀門。
到了山腳下,敲三下鍾,會有人下來接。”
第998章 一瞬間,但夠了
船工接過她扔來的碎銀子,點了點頭。
船篙一撐,船離開了碼頭,順着河水往下漂。
船上的厲寒躺在那裏,墨綠色的袍子蓋在身上,風把袍角吹得飄起來,像是他在抬手告別。
蘇檀站在碼頭上,看着船越漂越遠。
她的眼睛還是那種冷灰色的,但眼眶有一點紅——不是哭紅的,是憋紅的。
她沒有掉眼淚,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然後轉過頭,看着鄭毅。
“走吧。”
“去哪?”
“你不是要找繡鷹的人嗎?”蘇檀說,“湖州城裏最大的成衣鋪子叫瑞逑椤�
他們家的繡娘認得全城所有的繡活。
想知道誰繡的鷹,去問繡娘。”
她翻身上了棗紅馬,動作還是那樣快,那樣穩,腰挺得筆直。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白得不像一個練武的人,下巴上有一點微微的青色——是牙關咬緊之後,咬肌繃出來的痕跡。
鄭毅上了自己的馬,兩人沿着來時的路往回騎。
土路上的塵土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燙,馬蹄踩上去,揚起一層細細的、金色的塵霧。
路邊的水田裏,有人在趕着水牛犁地,牛的叫聲又悶又遠,像是在地底下傳來的。
跑到那個岔路口的時候,鄭毅又看見了那棵歪脖子槐樹。
樹下的兩個老頭已經不在了,換成了一個賣涼茶的老婆子。
老婆子坐在樹蔭裏,面前擺着一個陶罐和幾個粗瓷碗,看見兩匹馬跑過來,扯着嗓子喊了一聲——
“涼茶!一文錢一碗!”
鄭毅沒有停。
兩匹馬一前一後地跑過了岔路口,朝湖州城的方向跑去。
蘇檀說瑞逑樵诤莩茄Y最大的那條街上,但她說錯了——瑞逑椴辉谧畲蟮哪菞l街上,在最大那條街的背面。
一條窄巷子,兩邊的牆高得能擋住正午的太陽,青磚牆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蹋先セ锪锏模衩搅艘粚优葸^水的氈子。
巷子深處有一股說不清楚的味道,既有染坊的染料味,又有陳年木頭腐爛的甜腥氣,兩種味道攪在一起,被巷子裏的穿堂風一吹,一陣一陣地往人鼻子裏鑽。
瑞逑榈拈T面不大,門板上掛着一塊褪了色的藍布幌子,上面繡着“瑞逑椤比齻�字。
繡工很好,字的邊緣乾淨利落,沒有一根跳線。
門是半開着的,裏面傳來織機咔噠咔噠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節奏很穩,像是有人在用梭子敲一面很小的鼓。
鄭毅推開門走了進去。
店裏光線很暗,窗戶上糊着桑皮紙,紙被歲月燻成了黃褐色,透進來的光也跟着變成了一種舊舊的顏色,像是泡過茶的水。
四面牆上掛滿了各色各樣的布匹和繡片,紅的綠的藍的黃的,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濃豔,像一幅幅被掛在牆上晾乾的、濃縮了的晚霞。
屋子正中間放着一架織機,一個老婦人坐在織機後面,背佝僂着,花白的頭髮用一塊藍布包着,兩隻手在梭子和經線之間來回翻飛,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
“找誰?”老婦人頭也不抬地問。
聲音很乾,像兩片樹皮互相磨擦。
“找繡娘。”蘇檀從鄭毅身後走進來,站在門口,背後的光把她勾成了一個墨綠色的剪影。
“我就是。”老婦人停下了織機,抬起頭。
她的臉上全是皺紋,但眼睛不花,很亮,黑眼珠像兩顆泡在清油裏的花椒粒。
她看了蘇檀一眼,又看了鄭毅一眼,目光在鄭毅腰間的匕首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做什麼?”
鄭毅從懷裏掏出那塊綢布,展開,放在織機旁邊的木臺上。
綢布上的金線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那隻鷹的翅膀張着,爪子深深地嵌進蛇的身體裏。
“這塊布,是誰繡的?”
老婦人拿起綢布,湊到眼前看了看。
她的手很穩,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全是老繭,是常年捏針磨出來的。
她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然後把綢布放下了。
“不是湖州的活。”她說。
“你怎麼知道?”
“金線。”老婦人伸出食指,點了點鷹翅膀上的一根金線,“湖州繡的金線是三股捻的,這根是四股。
四股金線只有臨安的鋪子才用。
還有這個針法——鷹眼的針法是套針,套了三層。
湖州的繡娘最多套兩層,套三層眼睛會凸起來,這隻鷹的眼睛是平的,用的是臨安的平套法。”
“臨安哪家鋪子?”
“這個說不準。
臨安有七八家繡莊能用四股金線。
但這個活——”她又拿起綢布看了一眼,翻到背面,摸了摸繡紋邊緣的襯布,“襯布用的是蘇州的軟緞,不是臨安本地的東西。
臨安繡莊用軟緞的只有兩家,一家叫雲謇C,在清河坊。
一家叫彩章閣,在御街後面。
雲謇C的軟緞是蘇州沈萬順供的貨,彩章閣的軟緞是從湖州這邊收過去的舊料。
這塊襯布的軟緞手感滑,經緯密,是沈萬順的東西。”
鄭毅看了蘇檀一眼。
蘇檀微微點了一下頭,意思是這個老婦人說的東西她大概能聽懂。
“所以是雲謇C?”
“十有八九。”老婦人把綢布推回來,“你們找雲謇C做什麼?這塊料子是舊活,至少做了一年多了。
袖口的包邊都磨毛了,這東西的主人沒少穿。”
鄭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綢布重新疊好,塞回懷裏。
“多謝。”
“不用謝。”老婦人的手已經重新搭在了織機上,梭子又開始在經線之間穿梭,“問完了就走吧,我這還有三匹布要趕。”
走出瑞逑榈臅r候,外面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疼。
巷子裏還是那股染料混着朽木的味道,但鄭毅聞到了一樣別的東西——新鮮的、被太陽曬熱的塵土味。
巷子口有個人影晃了一下,很快,快得不像一個路人。
鄭毅站住了。
他的右手垂下來,手指碰到了腰間匕首的柄。
蘇檀也站住了,她順着鄭毅的目光看向巷子口,巷子口空蕩蕩的,只有陽光照在青石板上的反光,白花花的一片。
“怎麼了?”
“有人。”鄭毅說。
他從巷子裏走出去,走到巷口,左右看了看。
街面上人來人往,挑擔的、騎驢的、抱着孩子走路的,沒有一個人看起來可疑。
但他注意到了一樣東西——巷口牆角的青苔上,有一個新鮮的腳印。
腳尖朝外,腳跟壓得很深。
有人在這裏站了很久,聽見他們從瑞逑檠Y往外走的動靜之後,轉身離開了。
腳跟着力深,說明這個人轉身轉得很急。
“跟了我們一路。”鄭毅說。
“從哪開始跟的?”
“不知道。”鄭毅蹲下來看着那個腳印,腳印的紋路在青苔上印得很清楚,鞋底是牛皮做的,鞋跟邊緣有一道月牙形的磨損,“但我知道他穿什麼鞋。”
他站起來,沿着街往前走。
蘇檀跟在旁邊。
兩個人走得不快,像是在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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