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 第1176章

作者:一钱青黛

  掌櫃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鄭毅的皮袍上有被刀劃破的三道口子,袖口還帶着水漬和泥巴。

  掌櫃的目光在那些口子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他腰間的匕首上。

  “客官喝茶?”

  “打聽個人。”

  掌櫃的算盤停了。

  “什麼人?”

  “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有沒有一個年輕人來過鎮上?二十出頭,右手手腕上綁着繃帶,身高比我矮一點,穿一身黑衣服,沒帶刀。”

  掌櫃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注意。

  昨天晚上鎮上來了不少人,碼頭上卸貨的,街面上喝酒的,來來去去的,誰記得住。”

  鄭毅正想再問,角落裏打牌的一個船工忽然抬起頭。

  “你說右手綁繃帶的?”那個船工說,手裏還攥着兩張牌,“我見過。”

  鄭毅轉過身。

  “在哪見的?”

  “昨天晚上,在碼頭那邊。”船工把手裏的牌扣在桌上,“我收了船,正在洗船板,他從碼頭上走過去了。

  我記得他手腕上的繃帶,白得發亮,在月亮底下一晃一晃的。”

  “他往哪走了?”

  “往貨棧那邊。”

  “貨棧?”

  “碼頭東邊,挨着倉庫那一排。”船工朝窗外努了努嘴,“鎮上有三家貨棧,週記、吳記、沈記。”

  “沈記?”

  “嗯。

  沈記貨棧,以前是湖州沈家的產業。

  沈家出事了之後,貨棧就關了,一直沒人接手。

  房子空在那裏,門板上都是蜘蛛網。”

  鄭毅和蘇檀對視了一眼。

  “多謝。”

  兩人出了茶社,沿着街往東走。

  碼頭在街的盡頭,河面上停着幾條貨船,船工們正在往岸上卸貨,一袋一袋的糧食從船艙裏扛出來,碼在碼頭上,堆得整整齊齊的。

  碼頭東邊是一排貨棧,兩層的木樓,樓下的門板有的關着,有的開着,門口掛着各家貨棧的招牌。

  最東邊的那一家,門口堆滿了雜物——破舊的魚簍、散架的木板箱、長了青苔的繩子。

  門板上掛着一塊匾,匾上的字已經被雨水沖刷得褪了色,但還能勉強辨認出來——“沈記”。

  門板沒有完全關死,有一條一尺寬的縫。

  門縫裏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鄭毅推開門板,走了進去。

  貨棧裏光線很暗,空氣裏有一股潮溼的、發黴的味道,夾雜着淡淡的血腥氣。

  屋子很大,空蕩蕩的,地上散落着稻草和碎木屑。

  屋子中間有一張翻倒的長條桌,桌上的帳本和紙張散落一地,被踩得滿是腳印。

  厲寒躺在那張翻倒的桌子旁邊。

  他的眼睛睜着,看着天花板。

  喉嚨上有一道口子,不長,但很深,傷口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的,皮肉往兩邊翻開,露出裏面白森森的氣管。

  血流了一地,從他的脖子下面蔓延開來,滲進了木地板的縫隙裏,凝固成了一片黑色的、粘稠的東西。

  他的右手手腕上,繃帶還在。

  繃帶上浸透了血,不是他自己的——是之前被鄭毅刺傷時流的血,已經幹了,變成了暗褐色。

  他左手握着一塊布。

  一塊深藍色的綢布,邊緣是被撕裂的,布面上用金線繡着一個圖案——一隻展翅的鷹。

  鷹的爪子上抓着一條蛇。

  蘇檀站在門口,看着地上的厲寒。

  她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握住了腰間的刀柄,指節一節一節地收緊,緊到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

  鄭毅蹲下來,從厲寒手裏把那塊綢布取下來,翻過來看了看。

  布的背面沾着一層薄薄的油,滑膩膩的,帶着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不是油。

  是桐油。

  和他在河裏撈到的那塊木板上塗的桐油,味道一模一樣。

  “他來這裏查沈家的貨棧。”鄭毅站起來,把綢布遞給蘇檀,“查到了這塊布。

  布上繡着鷹——是某個人的標誌,或者某個府邸的標誌。

  他認出了這個標誌,知道了什麼,然後被人殺了。”

  “殺人的人呢?”

  “走了。”鄭毅看着門外的碼頭,“殺了人,從碼頭上坐船走的。

  昨晚有船工看見厲寒來貨棧,也一定有人看見了別人進來過。”

  他把那塊綢布從蘇檀手裏拿回來,塞進自己懷裏。

  “找。”

  兩人在貨棧裏翻了一遍。

  貨棧不大,樓下是倉庫,樓上是賬房。

  倉庫裏堆着一些破舊的貨箱和麻袋,都是空的。

  賬房裏的櫃子被撬開了,裏面的賬本全部被拿走,一張紙都沒留。

  但地上掉了一本——壓在翻倒的椅子底下,被椅背擋住了,沒有被拿走。

  鄭毅撿起那本賬本。

  賬本的封面是藍布的,邊角磨爛了,布面上印着“沈記貨棧·承哔~冊”幾個字。

  他翻開來,裏面密密麻麻地記着日期、貨主、貨物、起叩亍⒛康牡亍⑦費。

  賬本的最後一頁,記着去年九月的一筆記錄——

  “九月十三,貨主韓,起吆荩僚R安。

  貨十二箱,各重八十斤。

  船一,人八。

  已發。”

  九月十三。

  沈家滿門被滅是一個月後,那就是十月中旬。

  這筆記錄的時間,和韓徹說的那批貨的時間對得上。

  貨主韓——韓徹。

  貨十二箱,各重八十斤,總重量將近一千斤。

  什麼東西要分十二箱裝,每箱八十斤?

  鄭毅把賬本翻過來,看賬本封底的夾層。

  夾層裏有東西——他用手摸了摸,捏出來一張紙條。

  紙條很薄,紙質很好,不是貨棧用的那種劣質草紙。

  紙條上寫着一行字,字跡工整,用的是館閣體——

  “臨安魏宅,收。”

  他把紙條遞給蘇檀。

  蘇檀接過來看了一遍,抬起頭看着他。

  “厲寒查到的就是這個。

  臨安魏宅。”

  “魏。”鄭毅說,“他在枕頭下面寫的那個魏字,就是這個魏。”

  賬本上記錄貨主是韓,也就是韓徹,但紙條上寫着收貨人是臨安魏宅。

  按照正常的流程,狂刀門負責哓洠浿魇琼n徹,收貨人應該是臨安的某個指定的人。

  但這個收貨人不是韓徹寫上去的——紙條是單獨放在賬本夾層裏的,字跡工整,紙張講究,不像貨棧的賬房先生寫的東西。

  有人在沈家貨棧的賬本里,偷偷塞了一張紙條,記錄了真正的收貨人。

  這個人是誰?沈懷遠?還是貨棧的賬房先生?還是別人?不管是誰,這個人把紙條塞在夾層裏,說明他當時已經覺得不對勁了——他在留後手,在留證據。

  然後沈家就被滅門了。

  鄭毅把賬本和紙條都收好,站起來。

  “厲寒查到了魏宅,然後就死了。”蘇檀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昨晚來貨棧,有人在跟蹤他。

  或者是,有人知道他要來。”

  鄭毅沒有說話。

  他看着地上的厲寒。

  厲寒的眼睛還睜着,那雙眼睛在活着的時候是紅色的,是不甘的、憤怒的、恨不得把人撕碎的紅。

  現在那紅色還在,但已經沒有了光。

  死人的眼睛和活人的眼睛最大的區別不是顏色,是有沒有光。

  “你師兄,”鄭毅說,“是個好人。”

  蘇檀轉過頭看着他。

  “他查這件事,不是爲了證明自己比我厲害。”鄭毅說,聲音不大,“他是想告訴你師父,他沒有給狂刀門丟臉。”

  蘇檀沉默了。

  她蹲下來,伸手把厲寒的眼皮合上。

  手指碰到那冰涼的皮膚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兩隻眼睛都合上了。

  合上之後,厲寒的臉變得陌生了——不是平靜,是一種死後纔有的、不屬於活人的安詳。

  “我要帶他回去。”蘇檀說。

  “我去找船。”

  鄭毅出了貨棧,走到碼頭上。

  碼頭上有個正在往船板上澆水的船工,就是剛纔在茶館打牌的那個。

  鄭毅跟他說了幾句話,那個船工往貨棧的方向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們用一扇門板把厲寒抬到碼頭上,裝上了船。

  蘇檀坐在船頭,厲寒躺在她旁邊,身上蓋着她那件墨綠色的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