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掌櫃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鄭毅的皮袍上有被刀劃破的三道口子,袖口還帶着水漬和泥巴。
掌櫃的目光在那些口子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他腰間的匕首上。
“客官喝茶?”
“打聽個人。”
掌櫃的算盤停了。
“什麼人?”
“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有沒有一個年輕人來過鎮上?二十出頭,右手手腕上綁着繃帶,身高比我矮一點,穿一身黑衣服,沒帶刀。”
掌櫃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注意。
昨天晚上鎮上來了不少人,碼頭上卸貨的,街面上喝酒的,來來去去的,誰記得住。”
鄭毅正想再問,角落裏打牌的一個船工忽然抬起頭。
“你說右手綁繃帶的?”那個船工說,手裏還攥着兩張牌,“我見過。”
鄭毅轉過身。
“在哪見的?”
“昨天晚上,在碼頭那邊。”船工把手裏的牌扣在桌上,“我收了船,正在洗船板,他從碼頭上走過去了。
我記得他手腕上的繃帶,白得發亮,在月亮底下一晃一晃的。”
“他往哪走了?”
“往貨棧那邊。”
“貨棧?”
“碼頭東邊,挨着倉庫那一排。”船工朝窗外努了努嘴,“鎮上有三家貨棧,週記、吳記、沈記。”
“沈記?”
“嗯。
沈記貨棧,以前是湖州沈家的產業。
沈家出事了之後,貨棧就關了,一直沒人接手。
房子空在那裏,門板上都是蜘蛛網。”
鄭毅和蘇檀對視了一眼。
“多謝。”
兩人出了茶社,沿着街往東走。
碼頭在街的盡頭,河面上停着幾條貨船,船工們正在往岸上卸貨,一袋一袋的糧食從船艙裏扛出來,碼在碼頭上,堆得整整齊齊的。
碼頭東邊是一排貨棧,兩層的木樓,樓下的門板有的關着,有的開着,門口掛着各家貨棧的招牌。
最東邊的那一家,門口堆滿了雜物——破舊的魚簍、散架的木板箱、長了青苔的繩子。
門板上掛着一塊匾,匾上的字已經被雨水沖刷得褪了色,但還能勉強辨認出來——“沈記”。
門板沒有完全關死,有一條一尺寬的縫。
門縫裏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鄭毅推開門板,走了進去。
貨棧裏光線很暗,空氣裏有一股潮溼的、發黴的味道,夾雜着淡淡的血腥氣。
屋子很大,空蕩蕩的,地上散落着稻草和碎木屑。
屋子中間有一張翻倒的長條桌,桌上的帳本和紙張散落一地,被踩得滿是腳印。
厲寒躺在那張翻倒的桌子旁邊。
他的眼睛睜着,看着天花板。
喉嚨上有一道口子,不長,但很深,傷口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的,皮肉往兩邊翻開,露出裏面白森森的氣管。
血流了一地,從他的脖子下面蔓延開來,滲進了木地板的縫隙裏,凝固成了一片黑色的、粘稠的東西。
他的右手手腕上,繃帶還在。
繃帶上浸透了血,不是他自己的——是之前被鄭毅刺傷時流的血,已經幹了,變成了暗褐色。
他左手握着一塊布。
一塊深藍色的綢布,邊緣是被撕裂的,布面上用金線繡着一個圖案——一隻展翅的鷹。
鷹的爪子上抓着一條蛇。
蘇檀站在門口,看着地上的厲寒。
她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握住了腰間的刀柄,指節一節一節地收緊,緊到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
鄭毅蹲下來,從厲寒手裏把那塊綢布取下來,翻過來看了看。
布的背面沾着一層薄薄的油,滑膩膩的,帶着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不是油。
是桐油。
和他在河裏撈到的那塊木板上塗的桐油,味道一模一樣。
“他來這裏查沈家的貨棧。”鄭毅站起來,把綢布遞給蘇檀,“查到了這塊布。
布上繡着鷹——是某個人的標誌,或者某個府邸的標誌。
他認出了這個標誌,知道了什麼,然後被人殺了。”
“殺人的人呢?”
“走了。”鄭毅看着門外的碼頭,“殺了人,從碼頭上坐船走的。
昨晚有船工看見厲寒來貨棧,也一定有人看見了別人進來過。”
他把那塊綢布從蘇檀手裏拿回來,塞進自己懷裏。
“找。”
兩人在貨棧裏翻了一遍。
貨棧不大,樓下是倉庫,樓上是賬房。
倉庫裏堆着一些破舊的貨箱和麻袋,都是空的。
賬房裏的櫃子被撬開了,裏面的賬本全部被拿走,一張紙都沒留。
但地上掉了一本——壓在翻倒的椅子底下,被椅背擋住了,沒有被拿走。
鄭毅撿起那本賬本。
賬本的封面是藍布的,邊角磨爛了,布面上印着“沈記貨棧·承哔~冊”幾個字。
他翻開來,裏面密密麻麻地記着日期、貨主、貨物、起叩亍⒛康牡亍⑦費。
賬本的最後一頁,記着去年九月的一筆記錄——
“九月十三,貨主韓,起吆荩僚R安。
貨十二箱,各重八十斤。
船一,人八。
已發。”
九月十三。
沈家滿門被滅是一個月後,那就是十月中旬。
這筆記錄的時間,和韓徹說的那批貨的時間對得上。
貨主韓——韓徹。
貨十二箱,各重八十斤,總重量將近一千斤。
什麼東西要分十二箱裝,每箱八十斤?
鄭毅把賬本翻過來,看賬本封底的夾層。
夾層裏有東西——他用手摸了摸,捏出來一張紙條。
紙條很薄,紙質很好,不是貨棧用的那種劣質草紙。
紙條上寫着一行字,字跡工整,用的是館閣體——
“臨安魏宅,收。”
他把紙條遞給蘇檀。
蘇檀接過來看了一遍,抬起頭看着他。
“厲寒查到的就是這個。
臨安魏宅。”
“魏。”鄭毅說,“他在枕頭下面寫的那個魏字,就是這個魏。”
賬本上記錄貨主是韓,也就是韓徹,但紙條上寫着收貨人是臨安魏宅。
按照正常的流程,狂刀門負責哓洠浿魇琼n徹,收貨人應該是臨安的某個指定的人。
但這個收貨人不是韓徹寫上去的——紙條是單獨放在賬本夾層裏的,字跡工整,紙張講究,不像貨棧的賬房先生寫的東西。
有人在沈家貨棧的賬本里,偷偷塞了一張紙條,記錄了真正的收貨人。
這個人是誰?沈懷遠?還是貨棧的賬房先生?還是別人?不管是誰,這個人把紙條塞在夾層裏,說明他當時已經覺得不對勁了——他在留後手,在留證據。
然後沈家就被滅門了。
鄭毅把賬本和紙條都收好,站起來。
“厲寒查到了魏宅,然後就死了。”蘇檀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昨晚來貨棧,有人在跟蹤他。
或者是,有人知道他要來。”
鄭毅沒有說話。
他看着地上的厲寒。
厲寒的眼睛還睜着,那雙眼睛在活着的時候是紅色的,是不甘的、憤怒的、恨不得把人撕碎的紅。
現在那紅色還在,但已經沒有了光。
死人的眼睛和活人的眼睛最大的區別不是顏色,是有沒有光。
“你師兄,”鄭毅說,“是個好人。”
蘇檀轉過頭看着他。
“他查這件事,不是爲了證明自己比我厲害。”鄭毅說,聲音不大,“他是想告訴你師父,他沒有給狂刀門丟臉。”
蘇檀沉默了。
她蹲下來,伸手把厲寒的眼皮合上。
手指碰到那冰涼的皮膚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兩隻眼睛都合上了。
合上之後,厲寒的臉變得陌生了——不是平靜,是一種死後纔有的、不屬於活人的安詳。
“我要帶他回去。”蘇檀說。
“我去找船。”
鄭毅出了貨棧,走到碼頭上。
碼頭上有個正在往船板上澆水的船工,就是剛纔在茶館打牌的那個。
鄭毅跟他說了幾句話,那個船工往貨棧的方向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們用一扇門板把厲寒抬到碼頭上,裝上了船。
蘇檀坐在船頭,厲寒躺在她旁邊,身上蓋着她那件墨綠色的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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