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 第1165章

作者:一钱青黛

  門外火把的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橘紅色的、朦朦朧朧的光。鄭毅架着曹芳,貼着牆壁,慢慢走到了門口。他探出頭去,看了一眼院子——站着的兵丁還剩三個,都背對着正房,面朝院門的方向。坐着的那個還在睡,換了姿勢,從坐着變成了躺着,刀抱在懷裏,下巴抵着刀鞘。

  鄭毅架着曹芳出了正房,沿着牆壁往過道的方向移動。曹芳的腿還是軟的,每走一步都要踉蹡一下,鄭毅幾乎是在把他拖着走。好在曹芳的體重雖然不輕,但鄭毅在北地扛過比這重得多的東西——一整隻剛宰殺的鹿,從山上扛到營地,走十幾裏山路不帶歇的。曹芳這點分量,他撐得住。

  進了過道,黑暗把他們吞沒了。

  鄭毅沒有停。他架着曹芳穿過後院,走到後牆根底下。枇杷樹的影子罩在他們頭上,牆外面的水溝在月光下閃着細細碎碎的光。

  後牆外面的兩個兵丁還在。一個坐着,一個站着,站着的那個在打哈欠,打了一半停住了,豎起耳朵聽了聽,又繼續打完了。

  鄭毅沒有翻牆。

  他架着曹芳退到了後院最深處的角落裏,那裏有一堆蓋着油布的舊糧袋。他把曹芳放在糧袋後面,低聲說了一句:“在這兒等着。不管聽見什麼,都別出聲。”

  曹芳在黑暗中拼命點頭。

  鄭毅轉身走了。

  他不是去翻牆。他繞回了前院。

  這一次他沒有走過道,而是直接從前院的月門進去了。腳步不急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了清晰而有節奏的聲響。

  院子裏那個站着的兵丁先聽見了聲音。他轉過頭來,看見一個人從月門裏走出來,逆着火光,看不清臉,但走路的姿態不像自己人。他伸手去摸刀柄,嘴張開,剛要喊——

  鄭毅已經到了他面前。

  一拳打在他喉結上。那兵丁的聲音還沒來得及從喉嚨裏出來,就被這一拳打了回去。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張着,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原地,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軟了下去,像一袋被放倒的糧食。

  另外兩個站着的兵丁同時轉過了身。

  鄭毅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左腳邁出一步,身體前傾,左手探出去抓住左邊那個兵丁的刀鞘往下一拽,那兵丁被帶得往前一栽,鄭毅的右拳已經砸在了他的太陽穴上。那兵丁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

  右邊那個兵丁反應最快。他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刀拔出了三寸。鄭毅側過身來,一腳踹在他膝蓋側面,那兵丁的腿往外一撇,整個人往一邊歪了過去,拔了一半的刀又滑回了刀鞘裏。鄭毅跟上去,一掌劈在他後頸上,那兵丁撲倒在地上,臉埋在石板縫裏,不動了。

  地上躺着的那個睡着的兵丁被驚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面前站着一個陌生人,懷裏還抱着刀,來不及拔。他張嘴要喊,鄭毅一腳踩在他胸口上,把他整個人踩回了地上,氣都喘不上來。

  鄭毅彎腰,一掌砍在他頸側。那兵丁的眼睛翻了一下白,昏過去了。

  前院裏安靜了。

  火把還亮着,火苗在風裏搖搖晃晃的,把地上橫七豎八的兵丁照得一清二楚。鄭毅站在他們中間,呼吸很穩,心跳也穩,像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情。

  他沒有從正門走。

  他回到後院,架起曹芳,翻過了後牆。

  後牆外面的兩個兵丁還在。一個坐着,一個站着。鄭毅從牆頭上跳下去的時候,正落在站着的那個兵丁身後。那兵丁聽見頭頂有動靜,還沒反應過來,後腦勺就捱了一下,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坐着的那個站了起來,嘴張開了。鄭毅一掌劈在他喉嚨上,他的喊叫變成了一聲含混的、被掐斷的“嗬”,然後整個人彎下腰去,捂着喉嚨,慢慢地跪在了地上。

  鄭毅沒有打暈他。

  他看着那個跪在地上的兵丁,等了兩息,確認他喊不出聲了,才架起曹芳,朝南邊的方向走去。

  曹芳的腿已經恢復了知覺,但還是很軟,走不快。鄭毅沒有再拖着他跑,只是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得不快,但很穩。

  兩個人穿過城南的大路,走過了那片菜地,走過了那片荒田,走進了那片野草齊腰高的荒地。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遠處的樹梢上,又大又白,像一個被人咬了一口的餅。

  曹芳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他的,像是被人用砂紙打磨過一遍。

  “你知道我會被抓。”

  鄭毅沒有否認。

  “你把我留在湖州,不是因爲我跑不掉,是因爲你需要我留在那裏。”

  鄭毅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你是故意的。”曹芳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他還是在說,“你故意帶我從後院翻牆,故意讓我跑在中間,故意在城外跟我說那些話——說那些讓我回去之後怎麼跟官兵交代的話。你不是在教我怎麼說,你是讓我回去,讓我被抓,讓我被審。”

  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你把我當成了……當成了那個漂在水面上的樹葉。”

  鄭毅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着曹芳。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任何愧疚或辯解的意思。

  “是。”

  一個字。乾淨利落,沒有任何修飾。

  曹芳看着他的臉,嘴脣哆嗦了好幾下。他的眼眶紅了,但這次沒有哭。他只是站在那裏,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像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你救了鳶丫頭。你救了我。你救了我在城裏的家人。”他一字一句地說,“你把所有人都算進去了,但你救了所有人。”

  鄭毅看着他,沒有說話。

  “我應該生你的氣。你把我當誘餌,讓我跪在那個人面前,讓他踹我,讓他拍我的臉,讓我以爲自己明天就要被上刑了。”曹芳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但我不生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你知道爲什麼嗎?”

  鄭毅沒有問爲什麼。

  曹芳自己回答了。

  “因爲你是對的。我要是沒被抓,那個人就不會露面。那個人不露面,你就不知道他是誰。你不知道他是誰,你就永遠不知道沈家的事是誰幹的。”他頓了頓,“你把我放在那裏,不是要害我。你是要用我,把那個人從洞裏釣出來。”

  鄭毅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曹芳徹底愣住的話。

  “我沒有釣到。”

  曹芳愣了一下。

  “那個坐在案桌後面的人,我從頭到尾沒看清他的臉。他只露了半邊臉,另外半邊一直在陰影裏。我本來想從正面繞過去看他,但你當時跪在那裏,他隨時可能對你動手。我不能等。”

  曹芳的嘴張着,半天沒合上。

  “所以你把我救出來,不是因爲已經看清了那個人是誰,而是因爲再不救我出來,我就要被上刑了?”

  鄭毅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但曹芳從這個沉默裏讀出了答案。

  曹芳忽然蹲了下去,蹲在野草叢中,把臉埋在手掌裏。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但這一次不是哭——他在笑。

  笑聲悶在手掌裏,聽起來像哭。

  “你這個人……”他笑得喘不上氣來,“你這個人真是……你把我當誘餌,結果魚沒看清,餌倒是先撈上來了……”

  鄭毅站在他面前,低頭看着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如果那能叫笑的話。

  “至少餌沒被喫。”

  曹芳蹲在地上笑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腿還有點軟,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不再是恐懼,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被人在最黑暗的時候往手心裏塞了一顆火炭,燙得疼,但暖得也想哭。

  “那個人,你雖然沒看清他的臉,但你聽到他的聲音了。”曹芳說。

  鄭毅點了點頭。

  “你還看見他的袍子、他的腰牌、他走路的樣子。”

  鄭毅又點了點頭。

  “夠了。”曹芳說,“這些就夠了。一個人可以藏住臉,藏不住骨頭。”

  鄭毅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這個做糧食生意的胖子,比他以爲的要聰明得多。

  兩個人繼續往南走。月亮越來越低了,掛在西邊的天上,像一個快要落下去的、發白的蛋黃。天邊已經開始泛灰了,不是亮,是那種黑被水洗淡了的灰。再過不到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沈鳶和赤牙還在土地廟裏等他們。

  野草從兩個人的腿上掃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催促他們走快一點,又像是在說——不急,來得及,天還沒亮。

  天將亮未亮的時候,鄭毅架着曹芳走回了那座土地廟。

  茶林還是那片茶林,黑黢黢地蹲在晨霧裏,茶樹上掛滿了露水,在灰濛濛的光線下泛着細碎的白。土地廟的門框還是那個門框,門檻還是那道門檻,一切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只多了一樣東西——赤牙蹲在廟門口,手裏握着那把短刀,眼睛熬得通紅,像一隻守了一夜窩的狼。

第988章 一個外地人

  他看見鄭毅的時候,先是整個人繃了一下,然後像泄了氣的皮袋一樣軟了下來,短刀插回腰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

  “回來了。”他說,聲音又啞又幹,像是很久沒喝過水。

  鄭毅架着曹芳跨過門坎。曹芳已經走不動了,兩條腿像是被泡爛了的麪條,一軟一軟的,全靠鄭毅架着纔沒癱在地上。鄭毅把他放在乾草堆上,曹芳一捱到乾草就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一樣,整個人陷了進去,眼睛閉上,又猛地睜開,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是在夢裏。

  沈鳶從角落裏站起來。她裹着那條薄毯,靠在牆上,臉上有乾草壓出來的紅印子。她看見曹芳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嘴脣動了動,什麼都沒說,走過去,把薄毯解下來蓋在曹芳身上。

  曹芳的手攥住了薄毯的邊,攥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他的嘴脣在抖,牙齒磕着牙齒,發出細碎的、像老鼠啃東西一樣的聲音。

  “鳶丫頭……”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沒事……我沒事……”

  沈鳶蹲在他旁邊,伸手把他額頭上沾着的一片乾草葉拿掉,動作輕得像是在替一個孩子擦臉。

  “我知道。”她說,“你沒事。”

  赤牙站在廟門口,看看曹芳,又看看鄭毅,想問問那個審問曹芳的人長什麼樣、問出了什麼、下一步怎麼辦,但看着曹芳那個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他在門口蹲下來,面朝外,盯着茶林的方向,像一條看門的狗。

  鄭毅靠着牆,坐在乾草堆的另一頭。他把匕首從腰間抽出來,擱在膝蓋上,低着頭,閉着眼,但不是在睡覺。沈鳶知道他在想事情,因爲他的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節奏很慢,像是在數自己的心跳。

  天亮了。

  晨光從廟門口湧進來,灰白色的,帶着茶林裏那股潮溼的、腐葉的氣息。光線落在鄭毅的臉上,把他閉着的眼睛照得很清楚——眼睫毛不算長,但很密,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赤牙的肚子叫了一聲。叫得很響,在安靜的廟裏像打了一個小雷。他捂着肚子,一臉尷尬,但沈鳶先笑了。

  “我去找點喫的。”赤牙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這附近應該有野菜什麼的。”

  “別走遠。”鄭毅沒睜眼。

  赤牙應了一聲,拎着短刀走了。他的身影在茶林裏晃了幾下,就被密密麻麻的茶樹吞沒了。

  廟裏安靜了下來。

  曹芳睡着了,呼吸又沉又重,偶爾抽搐一下,像一隻被噩夢追上了的狗。沈鳶坐在他旁邊,靠着牆,抱着膝蓋。鄭毅坐在她對面,中間隔着那堆乾草。

  “你看見那個人了?”沈鳶忽然問。

  “沒有。”

  沈鳶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說。

  “看見了一半。”鄭毅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對面那堵空牆上,牆上的土地公只剩半邊臉和一隻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的臉我沒看清,但別的看清了。”

  “什麼別的?”

  “袍子,腰牌,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聲音。”鄭毅的手指在刀柄上又敲了兩下,“他是官府的人。”

  沈鳶的手指縮了一下,攥住了膝蓋上的褲腿。

  “不是差役。差役不會有那種說話的方式。”鄭毅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的事情,“他審曹芳的時候,不是在審案子,是在套話。他很會套話,語氣不兇,不急,甚至還帶着笑。他會讓你覺得他是在幫你,不是在害你。這種人,不是當捕快的料,是當官的料。”

  “官?”沈鳶的聲音發緊了,“多大的官?”

  “不知道。腰牌上的字沒看清,但款式我記住了。下次再看見,我能認出來。”

  沈鳶低下頭,看着地上乾草縫隙裏露出來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乾裂了,裂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像一張渴了很久的嘴。

  “所以……我家的案子,是被壓下來的。不是壓下來不管,是壓下來之後,有人在暗地裏查。但那個人查案子的方式,不是找兇手,是找我。”

  鄭毅沒有接話。

  沈鳶抬起頭,看着他。

  “你今晚還要回去?”

  “嗯。”

  “這次要去找誰?”

  鄭毅沉默了幾息。

  “沈家倒了之後,誰佔了沈家的產業,誰就有可能是兇手。至少,誰就是最希望沈家消失的人。”

  沈鳶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你知道是誰?”

  “不知道。但今晚就知道了。”

  赤牙回來的時候,懷裏抱着一捧野菜,還掏了兩個鳥蛋。鳥蛋不大,比拇指大一圈,蛋殼上帶着褐色的小斑點,溫熱的,像是剛從窩裏拿出來沒多久。他把鳥蛋小心翼翼地放在沈鳶手心裏,沈鳶低頭看了片刻,用指腹輕輕摸了一下蛋殼,把它放在了一邊。

  “還有一隻鳥在窩裏蹲着,我沒動。”赤牙一邊摘野菜一邊說,“那隻鳥看着怪可憐的,瞪着我看,我就把蛋還給它一個。”

  沈鳶看着赤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是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