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我不困。”
沈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了一句:“你要回去。”
鄭毅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沈鳶才能發現的僵了一下。
“回湖州。”
鄭毅沒有轉身,也沒有否認。
“曹叔叔被抓了。”沈鳶的聲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你不說,但我猜得到。你帶他翻牆的時候就知道他跑不掉。官兵圍的是他曹府,不是客棧,不是土地廟。他們知道我們跟曹芳有聯繫,他們抓不到我們,就會抓他。”
鄭毅慢慢轉過身來。
月光從廟門口照進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看不清楚表情,但沈鳶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不是那種打量的看,是一種確認的看,像是在確認面前這個人是否值得他說真話。
“你什麼時候猜到的?”他問。
“你帶曹叔叔翻牆的時候,你讓我先跳,讓赤牙先跳,讓曹叔叔第三個跳,你最後一個。”沈鳶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你從來沒解釋過爲什麼要讓曹叔叔第三個跳。你只是推了他一把。”
鄭毅沒有說話。
“你把他放在中間,不是爲了讓他跑得慢。”沈鳶的手指在薄毯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你是爲了讓他跑不掉。”
廟裏安靜了下來。赤牙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呼嚕聲停了幾息,又響了起來。
“我是爲了把他留在這裏。”鄭毅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沈鳶能聽見,“不是爲了讓他被抓,是爲了讓抓他的人以爲我們還在他身邊。”
沈鳶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了。
“你把他當誘餌。”
“他是誘餌。”鄭毅沒有否認,“但不是魚餌,是漂在水面上的那片樹葉。”
沈鳶沒聽懂。
“魚餌是掛在鉤子上的,魚喫了就跑不掉了。樹葉不一樣。樹葉漂在水面上,魚看見了,知道水面上有東西,會游過來看一眼。看一眼就夠了。我不需要魚咬鉤,我只需要魚露頭。”
沈鳶沉默了很久。
“你今晚回去,就是要去看那條魚長什麼樣。”
“對。”
沈鳶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皮膚白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她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一個人去。”
“一個人方便。”
“你回來的時候,要把曹叔叔帶回來。”
鄭毅看着她。
“你說你不需要他咬鉤,只需要魚露頭。可是魚露了頭之後,樹葉就會被魚吞掉。”沈鳶的聲音忽然有些發緊,但她的表情還是很平靜,“你不能讓那片樹葉被吞掉。”
鄭毅看了她片刻,點了一下頭。
“我把他帶回來。”
沈鳶沒有再說話。她鬆開了攥着薄毯的手,往後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雖然還沒有完全睡着,但至少她在試着讓自己放鬆。
鄭毅從門框上直起身,把匕首別在腰後,又從懷裏摸出那把從吞毒殺手身上繳來的短刀,插在靴筒裏。他低頭看了看赤牙——那小子睡得正香,嘴角掛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
“赤牙。”他輕聲叫了一聲。
赤牙沒反應。
“赤牙。”稍微重了一點。
赤牙的呼嚕聲斷了,眼睛沒睜開,含混不清地“嗯”了一聲。
“我出去一趟。你守着沈姑娘。”
“嗯。”赤牙翻了個身,面朝牆,又睡着了。
沈鳶沒有睜眼,但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鄭毅走出了土地廟,走進了月光裏。
茶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巨大的梳子,把月光梳成了一縷一縷的。他踩在那些影子中間,腳步很輕,輕得連茶樹下睡覺的野兔都沒有驚動。走了大約百來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土地廟——黑乎乎的一小團,蹲在茶林邊上,像一個被遺忘在路邊的舊包裹。
他轉過身,朝湖州城的方向走去。
湖州城的南門關着,但城牆不高,爬牆的藤蔓還在,他沿着白天翻牆出來的路線又翻了回去。這一次沒有沈鳶,沒有曹芳,沒有赤牙,只有他自己。他翻牆的動作比白天快了不止一倍——助跑兩步,腳蹬牆面,手抓藤蔓,借力上翻,騎上牆頭,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安靜得像一隻落在牆頭的貓。
他騎在牆頭上,等了片刻,聽了聽城裏的動靜。
安靜。
他翻身下了城牆,落在城南的大路上。
夜裏的湖州城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的湖州是熱鬧的、嘈雜的、活生生的,到處是人聲、車聲、吆喝聲。夜裏的湖州像一頭睡着了的大獸,蜷在那裏,呼吸又沉又慢,偶爾翻個身,發出一聲低沉的、含混的悶響——那也許是風穿過巷子的聲音,也許是哪家的狗被驚動了,叫了兩聲又停了。
鄭毅沿着大路往北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影子隨着他走路的節奏一搖一晃的,像一個沉默的、寸步不離的同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不着急。
他知道曹芳不會那麼快被審完。官兵需要時間封鎖消息,需要時間佈置人手,需要時間讓曹芳害怕。一個人在害怕之前是不會開口的,而讓人害怕是需要時間的。
他需要的就是這段時間。
曹芳的府邸在城東糧食巷。鄭毅沒有直接從大路過去,他繞了一個彎,從巷子後面的一條窄弄堂進去。弄堂很窄,兩邊都是高牆,牆上爬滿了枯藤,腳下的路面坑坑窪窪的,積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響。
他走到曹府後牆的時候,停了下來。
牆還是那堵牆,枇杷樹還在,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的月光。但和前半夜不同的是,牆外面多了兩個兵丁。兩個人靠在牆根上,一個坐着,一個站着,坐着的那個抱着刀在打盹,站着的那個在抽菸,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暗的,在黑暗中像一隻眨個不停的眼睛。
鄭毅退回了弄堂的陰影裏,站了一會兒,然後沿着後牆往東走,繞到了曹府的側面。
側面沒有兵丁。
他翻過側牆,落在曹府後院的一個角落裏。
院子裏沒有人。
但院子裏的東西變了。枇杷樹下多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擺着茶壺茶碗,碗裏的茶已經涼了,茶湯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膜。桌子的旁邊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外袍,深色的,料子不差。地上有幾個菸頭,被踩扁了,散落在椅子周圍。
有人在院子裏坐了很久。
鄭毅貼着牆根,貓着腰,從前院和後院之間的月門邊上探出頭去。
前院裏亮着火把。
不是一盞兩盞,是十幾盞,插在院子四角和廊柱上,把整個前院照得亮如白晝。院子裏站着十幾個兵丁,腰裏掛着刀,站得筆直,像十幾根釘在地上的木樁。正房的門開着,裏面的桌椅被搬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長條案桌,案桌後面坐着一個人。
鄭毅看不清那個人的臉。火把的光是從側面照過去的,那個人坐在案桌後面,半個身子被案桌擋住了,臉被火把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像土地廟裏那尊泥塑的土地公——只有半邊眉毛和一隻眼睛是清楚的。
曹芳跪在案桌前。
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低着頭,肩膀微微聳着。他的衣服還是白天穿的那件灰藍色棉袍,但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左邊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裏面灰白色的棉絮。
案桌後面的人在說話。聲音不大,鄭毅離得遠,聽不太真切,只能斷斷續續地聽到幾個詞——“沈家”“昨天晚上”“出城”。
曹芳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他只是跪在那裏,肩膀微微地抖着。
案桌後面的人又說了一句什麼,聲音比剛纔大了一些,帶着一種不耐煩的、壓着火的語氣。曹芳還是沒說話。旁邊站着的一個兵丁走上前去,一腳踹在曹芳的肩膀上。曹芳被踹得側倒在地上,掙扎了兩下,又跪直了,還是低着頭。
那個人又說話了。這次語氣變了,不是不耐煩了,是一種慢悠悠的、帶着笑意的聲音,像是在說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他一邊說一邊從案桌後面站了起來,繞過案桌,走到曹芳面前,蹲下來,伸手拍了拍曹芳的臉。
曹芳的臉被拍得偏了一下,又慢慢轉回來了。
那個人又笑了一下。
鄭毅看着那個人的背影——中等身材,穿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間束着一條黑色的革帶,帶子上掛着一塊腰牌。走路的姿態很鬆弛,不像是當兵的,更像是個坐慣了衙門的人。
他想繞到前面去,看清那個人的臉。
但前院的空地上沒有任何遮擋。從月門到正房之間是一大片開闊的青石板地面,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東西。他要從這邊走到那邊,必須穿過那片被火把照得通亮的空地。
他沒有動。
他退回後院的陰影裏,重新看了一下曹府的佈局。前院正中是正房,正房左邊是一排廂房,廂房和院牆之間有一條窄窄的過道。過道很窄,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但可以一直通到正房的側面。正房的側面有一扇窗戶,窗戶關着,窗紙是完好的。
他從過道走。
過道里的黑暗濃得像墨,伸手不見五指。他側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左手扶着牆壁,指尖在粗糙的磚面上滑過去,右手按在靴筒上那把短刀的刀柄上。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但什麼也看不見,只能靠耳朵。
前面傳來聲音。
有人在正房裏走動,靴子踩在磚地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有人在說話,聲音隔着一堵牆傳過來,變得含混不清,像是隔了一層水。
鄭毅走到了窗戶下面。
他蹲下來,把耳朵貼在牆上。
“……你那個東家,懷遠,他已經死了。你護着他的閨女,他也活不過來了。你何必爲了一個死人,搭上自己一家老小的命?”
是那個人的聲音。這一次近了,能聽清楚了。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帶着一種很舒服的、讓人聽了就想點頭的音調,像是在跟你講道理,不是在審你。
曹芳的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鄭毅把耳朵貼得更緊了一些,才勉強聽出來幾個字。
“……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麼?不知道他們去哪了?還是不知道沈鳶還活着?”
“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抓了我,逼我帶路……出了城他們就放了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哦?”那個人的聲音拉長了一些,尾音往上翹,像一根鉤子,“他們抓了你,逼你帶路,出了城又放了你?那你倒是說說,他們爲什麼不殺了你?你見過他們的臉,知道他們的長相,他們就這麼把你放了,不怕你報官?”
曹芳沉默了。
“你看,你自己都說不通。”那個人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恨鐵不成鋼的無奈,“老曹啊,你不是個會說謊的人。你的嘴在說‘不知道’,你的臉在說‘我知道但我不說’。你這樣讓我很難辦,你知道吧?”
曹芳的聲音開始發抖了。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行了行了。”那個人擺了擺手,聲音忽然變得輕快起來,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不想說,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你也有的是時間。今天晚了,你先歇着,明天我們再聊。”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半度,像一把收起來的刀,刃口還露着最後一絲寒光。
“明天可能會疼一些。你忍着點。”
鄭毅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緊了。
曹芳沒有說話。鄭毅聽見他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很細很小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聲音——不是哭,是咽回去的哭。
第987章 他在笑
那個人的腳步聲從正房裏傳出來,往外走,走到了院子裏。有人在跟他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他應了一聲,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小事——“把門守好了”“明天一早我去衙門點個卯就過來”“別讓他死了”。
鄭毅從窗戶下面站起來,退到了過道深處,貼着牆壁,一動不動。
腳步聲從正房門口經過,往月門的方向去了。那個人走出了月門,走進了後院,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後院的方向。前院裏剩下幾個兵丁,火把還在燒,火苗在夜風裏搖搖晃晃的,把院子裏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的。
鄭毅在黑暗中等了很久。
等到火把燒短了一截,等到院子裏站着的兵丁換了兩次崗,等到那個打瞌睡的兵丁換到了第三個位置。等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月光從過道的這一頭慢慢爬到了那一頭,像一隻慢吞吞的蝸牛,在磚牆上留下一條銀白色的痕跡。
前院裏安靜了下來。
站着的兵丁開始打哈欠了。坐着的那個已經徹底睡着了,腦袋歪在肩膀上,刀從懷裏滑出來,掉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旁邊的兵丁踢了他一腳,他嘟囔了一句什麼,把刀撿起來,抱在懷裏,又閉上了眼睛。
鄭毅動了。
他從過道里出來,貼着廂房的牆根,一步一步地往前院移動。他的腳步沒有聲音,呼吸壓得很低,整個人像一團在黑暗中流動的、沒有形狀的東西。他從一個火把照不到的角落移到另一個角落,從一個陰影滑到另一個陰影。
正房的門半開着,門口沒有人。
門裏面有一盞燈,燈放在案桌上,火苗被從門口吹進來的風吹得一跳一跳的,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曹芳還跪在案桌前,但已經不是跪了——他側躺在地上,蜷着身子,臉埋在兩隻被綁着的手裏,一動不動。
鄭毅閃進了正房。
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從門口到曹芳身邊,不過兩次呼吸的時間。他蹲下來,一隻手按住曹芳的嘴,另一隻手伸到他背後,摸了摸綁着手的繩子。
曹芳猛地睜開了眼睛,瞳孔裏全是恐懼,整個身體像觸電一樣繃緊了。他的嘴被捂着,發不出聲音,只能從喉嚨裏發出“嗚嗚”的低響,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
“是我。”鄭毅的聲音低得像一陣風,貼着曹芳的耳朵送進去,“別出聲。”
曹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恐懼慢慢地從瞳孔裏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瘋狂的、不敢相信的光。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無聲地淌,淌過鄭毅的手指,溫熱的。
鄭毅割斷了繩子,把曹芳從地上拉起來。
曹芳的腿已經跪麻了,站不穩,整個人靠在鄭毅身上,像一截被風吹歪了的木頭。鄭毅一隻手架着他,另一隻手從案桌上拿起了那盞燈,吹滅了。
正房陷入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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