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骨婆沒接話,轉身走回火堆旁,往火裏添了幾塊乾柴。
肉分完了,酒也倒上了。
氣氛慢慢熱了起來。
赤牙端着一碗酒,小心翼翼地湊到赫連帶來的幾個獵手旁邊,想搭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寒翎部那邊……雪大不大?”
那幾個獵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年輕點的忍不住笑了一聲。
“大。”
“那你們打獵的時候,會不會踩進雪坑裏?”
“會。”
“那怎麼辦?”
“爬出來。”
赤牙“哦”了一聲,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獵手看他實在窘迫,好心補了一句:“有時候爬不出來。”
赤牙瞪大眼睛:“那怎麼辦?”
“等人來撈。”
赤牙認真地想了想,點了點頭,像是在記一條非常重要的生存經驗。
另一邊,烏沉端着酒碗坐在赫連對面。
第968章 見過大世面的人
兩人沒什麼話,就那樣一人一碗酒地喝着。北地男人之間的交情,很多時候不需要說話——能坐在一起喝酒,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態度。
赫連喝到第三碗的時候,忽然開口。
“你是黑砧部的人,黑砧部讓那個南邊人做主,你不怕?”
烏沉放下碗,想了想。
“怕過。”
“後來呢?”
“後來去了北寧城。”烏沉道,“看了那些行、那些人、那些規矩,就不怕了。”
赫連看着他:“爲什麼?”
“因爲他說的都能成。”烏沉道,“不是吹的,是真的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赫連沉默了許久,把碗裏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我再看看。”他說。
但這句“再看看”,已經比來時的“我憑什麼信你”軟了不知道多少。
夜色越來越深,火堆燒得越來越旺。
鐵骨端着酒碗,走到鄭毅面前。
他站着,居高臨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鄭毅。
“炎獒回來之後,一直在說你。”
鄭毅抬頭看着他,沒有站起來。
“他說什麼?”
“說你這個人,不大聲說話,但說的每句話都在點子上。”鐵骨的眉頭擰着,像是在轉述一句讓他不太舒服的話,“他說你是那種……能把人攏到一起的人。”
鄭毅沉默了一瞬,道:“炎獒過獎了。”
“他是不是過獎,我自己會看。”鐵骨蹲下來,和鄭毅平視,“我不像炎獒,他年輕,容易被說動。我在北地活了五十年,見過的南邊人比你喫過的鹽多。大部份人來了,說一堆好聽的,換走東西就走了,再也不回來。”
“我不走。”鄭毅道。
“你說不走就不走?”
“我住的地方在黑砧部,喫的喝的跟你們一樣,路是一起走的,貨是一起賣的。我走了,路就斷了。”鄭毅的聲音不大,但在火堆旁邊聽得清清楚楚,“對我自己也沒好處。”
鐵骨看了他很久。
最終,他沒有再說別的,只把自己的酒碗伸過來,在鄭毅的碗上碰了一下。
“咣”的一聲,不算響,但在夜風裏傳得很遠。
火鬃部的人看見了這一幕,互相遞了個眼神。
黑砧部的人也看見了,烏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赫連也看見了,他沒說話,只是給自己又倒了一碗酒。
快到半夜的時候,酒喝了大半,肉也喫光了,三個火堆燒成了三堆暗紅的炭火。
人沒散,不是還有事沒談完,而是都不太想走。
北地的夜太長了,能有一個這樣的夜晚,三堆火,三路人,坐在一起喝酒喫肉,是稀罕事。
赤牙已經喝得臉通紅,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寒翎部那個年輕獵手混熟了,兩人肩並肩坐着,一人手裏拿着一根啃乾淨的骨頭,正在比誰的骨頭啃得更乾淨。
“你這個還有肉絲!”年輕獵手指着赤牙手裏的骨頭。
“那不是肉絲,那是筋!”赤牙不服氣。
“筋也是肉!”
“筋不是肉!筋是嚼不動的!”
兩人爲“筋到底算不算肉”爭論了好一陣,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又各自悶頭喝了一碗酒。
炎獒坐在火堆邊,抱着膝蓋,看着火發呆。
烏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不去跟鐵骨說說話?”
“沒什麼好說的。”炎獒悶聲道,“他信了就是信了,不信我說再多也沒用。”
烏沉看了他一眼:“你叔父剛纔跟鄭毅碰碗了。”
炎獒猛地轉頭,看向鐵骨的方向。
鐵骨正靠在火堆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眯着眼,不知道是睡了還是在想事。
“碰碗了?”炎獒的聲音有點不對。
“碰了。”
炎獒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站起來,走到鐵骨旁邊,把自己的皮袍脫下來披在鐵骨身上。
鐵骨沒睜眼,但嘴角動了一下。
炎獒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回自己的位置。
烏沉看見他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戳破。
北地男人不習慣被人看見紅眼眶。
骨婆是最晚離開火堆的人。
她坐在火堆旁邊,把最後幾塊乾柴添進去,看着火苗重新竄起來。
鄭毅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覺得今天談得怎麼樣?”鄭毅問。
骨婆沒回答,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三部都鬆了口,但都沒拍板。”
“鬆口就夠了。”骨婆道,“北地人不輕易答應事,但只要答應了,就不會反悔。你今天能讓他們鬆口,已經是最大的成。”
鄭毅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
“骨婆,我想問你一件事。”
“說。”
“你一開始幫我,是因爲什麼?”
骨婆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火,火光照在她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紋路的臉上,像一個古老的面具。
“因爲你第一次來的時候,蹲下來跟那個發燒的孩子說話。”骨婆慢慢道,“你沒有摸他的頭,沒有給他喫的,沒有說‘真可憐’。你蹲下來,看着他的眼睛,問他‘哪裏不舒服’。”
“南邊來過很多人,有人給過藥,有人給過喫的,有人給過布。但沒有一個人蹲下來問過那孩子‘哪裏不舒服’。”
“所以我幫你,不是因爲你覺得你能換多少東西,是因爲你知道什麼是人。”
火堆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一根柴燒斷了。
鄭毅沒有說話。
骨婆也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坐在火堆旁邊,看着炭火一點一點暗下去,像兩棵長在荒原上的老樹,不用說話也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第二天一早,赫連走之前,單獨找了鄭毅。
“三部一起出貨的事,我回去跟部裏商量。十日之內,給你答覆。”
“好。”
赫連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那串手串,能不能讓我帶回去?”
鄭毅從皮囊裏掏出那串獸牙手串,遞給他。
赫連接過去,在手裏攥了攥,揣進懷裏。
“我給部裏的人看看。”他說,“讓他們知道,咱們扔掉的骨頭,在南邊也能換東西。”
鄭毅點頭。
赫連翻身上馬,帶着寒翎部的人,沿着雪線往北去了。
鐵骨走的時候,沒說什麼話,只是拍了拍鄭毅的肩膀。
拍得很重,像在試他能不能扛住。
鄭毅扛住了,沒晃。
鐵骨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也走了。
炎獒沒跟火鬃部的人一起走,他留了下來。
烏沉問他:“你不回去?”
“過兩天再回。”炎獒看着鐵骨遠去的背影,聲音有點啞,“讓他先回去跟部里人說。我回去,他們又要說我被南邊人收買了。”
烏沉沒忍住,笑了一聲。
炎獒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
笑完了,兩個人一起往駐地走。
赤牙還沒醒,昨晚跟寒翎部那個年輕獵手喝到最後,直接倒在火堆旁邊睡着了。烏沉路過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身上的皮袍脫下來蓋在了赤牙身上。
鄭毅站在帳篷外面,看着這一切。
骨婆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
“你接下來做什麼?”
“等。”鄭毅道,“等三部答覆。不管他們答不答應,貨都要備。下一批貨,不能比上一批差。”
“還有呢?”
鄭毅想了想,道:“還有那些骨飾。讓手巧的人再多做幾樣,下次去北寧城,找機會試試。”
骨婆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昨天那些酒,是部落裏最好的。我讓烏沉留了兩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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