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他得自己先把人找出來。
找北寧城真正懂貨的人,找願意和北地部族做長線的人,也找能把“鴻叱恰边@塊牌子接上的人。
骨婆說得沒錯,最麻煩的從來不是商人,是官。
可真能把路做大的,也從來不只是官。
他撥了撥火,忽然開口:“明天開始,分三撥。”
烏沉看向他:“怎麼分?”
“你和炎獒各帶一隊守貨,不許全散。另一隊隨我進內城,先去找兩種人。”
“哪兩種?”
“識貨的大行。”鄭毅抬眼,火光在眸底一閃,“還有能和鴻叱钦f得上話的人。”
炎獒挑眉:“你還真打算把鴻叱前岢鰜淼降祝俊�
“既然已經拿它作保,就不能只說不做。”鄭毅道,“這一步若踩實了,後面去鴻叱牵u不是空想。”
烏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明天,我陪你進城。”
鄭毅道:“好。”
赤牙也立刻舉手:“還有我!”
三人一起看向他。
赤牙被看得一縮脖子,還是硬着頭皮道:“我……我跑得快。”
炎獒哼笑:“你還知道自己唯一的用處。”
鄭毅卻沒有直接否掉,只想了想,道:“你跟,但只負責跑腿和看,不許亂開口。”
赤牙頓時眼睛一亮:“我保證!”
次日天還沒大亮,北寧城外貨場的更鼓才敲過第三遍,鄭毅便已經醒了。
屋裏還很冷。
邊地城中的住處再比部落石屋強,也強得有限。夜裏風從牆縫和窗紙邊鑽進來,把火盆壓得時明時暗。赤牙昨夜興奮得太久,後半夜才睡沉,這會兒還裹着皮袍縮在角落,鼻尖都凍得有些發紅。炎獒倒是醒得早,正坐在門邊磨那把新換來的剝皮刀,刀鋒一來一去,發出細碎的擦響。
烏沉披着鬥袍站在門外,看見鄭毅出來,只道了一句:“外頭有人。”
“誰?”
“不是官。”烏沉朝貨場另一頭抬了抬下巴,“像是昨晚就在看咱們的那幾撥。”
鄭毅順着看去,果然見貨場門邊遠遠立着幾個人。
衣着並不統一,卻都不像普通邊民。有兩個穿皮貨行常見的厚褂,一個外罩綢面夾摇⒀蠏煦~算盤,像是行裏記賬的。另一個年紀偏大,正縮手立在風裏,眼睛卻一直往這邊貨堆掃,顯然是在看他們昨晚被封記過的貨。
鄭毅笑了笑。
“比我想的來得還早。”
第962章 輕易不接生客
烏沉低聲道:“現在見?”
“見。”鄭毅道,“不過不在這兒見。”
“爲何?”
“貨還沒開封,人也還沒進真正的城內大市。昨晚那一通邊務登記,已經夠顯眼了。現在若就在貨場門口和人談價,第一,顯得急;第二,容易讓後頭官面覺得我們在繞開他們;第三,也會讓這些行里人以爲我們沒見過世面,只盯着眼前一口價。”
烏沉點了點頭:“那去城裏?”
“先去城裏,找個合適地方。”鄭毅頓了頓,“也順便帶你們看看真正的大城買賣是怎麼做的。”
他說完,回頭進屋,把赤牙一腳踢醒。
赤牙迷迷糊糊睜眼:“出事了?”
“沒有,出門見世面。”
赤牙一個激靈,立刻爬了起來。
“我這就穿靴子!”
炎獒磨刀的動作頓了一下,冷笑:“瞧你那點出息。”
赤牙繫着腰繩,嘴上卻快得很:“你不是也一夜沒怎麼睡。”
炎獒當場就想把刀鞘甩過去。
鄭毅沒讓他們鬧,只簡單把人分了一下。
守貨的仍按昨晚說的來,烏沉留下黑巖部幾名老獵手,炎獒帶火鬃部和兩個小部年輕人守在貨場,等邊務那邊的複驗消息。鄭毅自己則帶上烏沉、赤牙,還有兩個較穩重、能聽懂幾分官話和記數的邊民,一起先進北寧城。
出貨場時,昨夜那幾撥人果然圍了上來。
一個圓臉中年人先拱了拱手:“幾位,可是北邊來送皮骨貨的?鄙人……”
鄭毅沒等他說完,只回了一禮,語氣很客氣,腳下卻沒停。
“貨還在官驗中,今日先不談買賣。諸位若真有意,等我們進市看過,再來細說。”
圓臉中年人一怔,像是沒想到對方竟這麼沉得住氣。
旁邊另一個人忙接道:“那總該讓我們先看看貨色吧?北寧城這邊,不同貨有不同路子,我們也好替你們引個門……”
鄭毅淡淡笑了下。
“昨晚你們看得還少?”
那人臉色微微一變。
昨夜他們確實遠遠瞧了不少,只是沒摸到手而已。
鄭毅又道:“諸位若是真做行裏的,應該知道越是好貨,越不急着在城門邊和貨場口上攤開。等我這邊把路走明白了,自會給你們機會。”
說完,他不再多停,帶着幾人直往內城方向去。
赤牙走出一段後才壓着聲音問:“他們想搶我們的貨?”
“不是搶,是想先把我們攏到自己手裏。”鄭毅道,“我們從北地來,面生,又剛被邊務攔過,他們會覺得我們急着出貨。若這時候誰先搭上話、先把我們領進自家鋪子,後頭價就容易往低裏壓。”
赤牙立刻明白了:“所以不能先跟他們走。”
“對。”
烏沉則更在意另一點。
“你剛纔說‘把路走明白’,具體是要先看什麼?”
鄭毅看着前頭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緩緩道:“看三個地方。第一,真正收大宗北貨的行;第二,城裏管這類買賣的規矩;第三,北寧城裏哪條人脈,能真正碰到鴻叱恰!�
說話間,北寧城真正的樣子也一點點展開在幾人眼前。
若說青石鎮像個邊路上擠出來的熱鬧口子,那北寧城就真的有了“城”的骨架。
石牆高闊,街道縱橫,屋舍不再是零零碎碎拼出來的樣子,而是沿着主街成片壓下去。北地邊城少有真正精細的樓臺,可這地方畢竟連着多條商道,行棧、貨行、藥坊、鹽號、布莊、鐵鋪、酒樓一應俱全,門前幌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車馬和馱獸在街上來回穿行,把積雪和凍泥壓成一道道黑亮的車轍。
赤牙從進城門起,眼睛就沒夠用過。
“這麼長一條街……全是賣東西的?”
“只是其中一條。”鄭毅道。
“還只是其中一條?”
赤牙幾乎要倒吸一口涼氣,腳步都慢了兩分。
旁邊一隊拉着木輪車的商隊從他們身邊過去,車上裝的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鹽磚和陶壇。領頭的車把式衝着同伴高聲罵了一句什麼,口音重得利害,赤牙一個字也沒聽懂,卻還是新鮮得不行。
再往前,是一家開得很大的布莊。
門口垂着幾匹樣布,雖都只是常見的厚麻、細布和粗棉,可在赤牙眼裏已經花得不行。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低聲道:“咱們上次換回去那幾匹,在這兒只算普通?”
鄭毅點頭:“普通都算不上,只能算耐用貨。”
赤牙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烏沉倒沒像他那樣被滿街熱鬧晃了神,而是一邊走一邊看人。
看那些鋪子門口站着的夥計,看街角擺着的秤、鬥、尺,看來往人身上的衣裳和腳上靴子。看着看着,他才真正明白鄭毅之前爲什麼會說,北地那些皮袍雖厚,卻未必比得上一件合身棉衣。
因爲這裏的人穿得“分層”。
裏有布,外有棉,再罩一層擋風的皮或厚褂,行走起來遠比單純裹一張厚皮輕便。更重要的是,合身。合身意味着不漏風,也不礙手礙腳。
烏沉低聲道:“孩子若穿這種,確實比套大人的舊袍強。”
鄭毅聽見了,嗯了一聲。
“所以這條路不光是換布回來那麼簡單。以後真穩了,還得有人學怎麼裁,怎麼縫,怎麼用不同料子搭着做。”
赤牙立刻接了一句:“那骨婆肯定又要罵我們手笨。”
“先把貨賣明白再說吧。”鄭毅道。
幾人穿過前頭兩條主街,沒急着往那些掛着大招牌的皮貨大行去,而是先找了間臨街茶樓坐下。
茶樓不算高檔,卻勝在人來人往,消息多。
二樓臨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見半條街,樓下進出的大多是商行夥計、邊城散商、押貨人和替人送信跑腿的。鄭毅點了一壺最普通的熱茶,又要了兩盤耐放的小點,一邊讓赤牙喫點東西暖胃,一邊不緊不慢地聽樓下、鄰桌那些人說話。
赤牙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吸,燙得舌頭都縮了下去,卻仍捨不得放。
“這水裏怎麼也有味兒?”
“茶。”鄭毅道。
“不是藥?”
“不是。”
赤牙又喝了一口,臉上神情很怪,像不太習慣,卻又覺得新鮮。
烏沉倒不在意茶,只壓低聲音問:“你坐這兒,是等誰?”
“等消息自己撞過來,也等我先把北寧城的水溫摸一摸。”
“怎麼摸?”
鄭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樓下。
“看誰在說我們。”
烏沉順着看了會兒,很快也聽出點味道來。
果然,不到一盞茶工夫,樓下已經有兩桌人在議論“今早外貨場新來了北地大隊”“邊務周吏親自壓着進的”“好像還打了鴻叱堑拿^”。
其中一桌像是某個藥材行的夥計,另一桌則更像專做皮骨買賣的小行掌櫃。話裏話外都在打聽,這隊人到底帶了多少貨,成色如何,背後是不是有人。
烏沉眼神微微一凝。
“這麼快?”
鄭毅笑了笑:“邊城就是這樣。你在貨場門口抬了嗓子,半條街晚上都知道。”
“那會不會太招眼了?”
“招眼不全是壞事。”鄭毅道,“我們這種來路,在沒人認識之前,最怕的是無聲無息。無聲無息,就代表誰都能捏你一下。現在既然已經進了城,還帶着官面封籤和‘鴻叱亲鞅!@層話,那不如讓更多人知道一點,好讓真正有分量的人先自己找上來。”
果然,又過了兩盞茶,樓下跑堂上來,彎腰低聲道:“樓下有位客人,問樓上幾位可是北地來做皮骨藥材生意的?”
鄭毅抬眼:“什麼人?”
“說是昌平碼頭外行的執事,姓何。”
鄭毅一聽“外行”兩個字,眸光微微一動。
不是“外地商人”,也不是“外人來行”,而是北寧城一種專門接外路貨的行業稱呼。所謂外行,做的不是最終鋪面買賣,而是替大行、大商隊甚至官面倉口接觸遠路貨主,先驗貨、定路、搭線、喫中間幾層利的活兒。
這種人,手未必最乾淨,心眼也未必最正。
可他們消息快,路子雜,而且往往最先知道哪家大行現在缺什麼貨、哪家官面倉口最近準備收什麼。
鄭毅點頭:“請他上來。”
不多時,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便被引到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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