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骨婆道:“老早就有,只是沒人拿它當過正經事用。”
她說完,又壓低聲音:“北寧城那邊,最麻煩的未必是商人,是官。”
鄭毅看着她:“怎麼說?”
“荒原部落這些年和南邊通得少,不是只因爲遠。”骨婆緩緩道,“也因爲邊境一直有人盯着。小來小去、三五個獵手背點貨,很多時候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可你這次帶這麼多人,這麼多貨,身份又不純——在他們眼裏,你身邊站着的是北地外族,是荒原人,是不在他們冊上的人。”
烏沉也聽見了這句,臉色微微沉下。
炎獒冷笑:“難不成他們還敢不讓走?”
骨婆看了他一眼:“敢。”
“憑什麼?”
“憑邊是他們守的。”骨婆道,“你在雪地上講拳頭,在城門口,人家講的是規矩、軍令、牌票和誰給你作保。”
這話說得極實。
鄭毅沉默片刻,點頭:“我有數了。”
骨婆盯着他:“你最好真有。”
“沒有也得有。”鄭毅笑了一下,“路走到這一步,總不能被一句‘不許進’堵回來。”
骨婆聞言,眼裏倒掠過一點滿意。
“那就去。”
……
從黑巖部到北寧城,比到青石鎮遠得多。
路也更雜。
頭兩天,他們沿着已熟的雪嶺和風坡往南,行得不算快,卻穩。第三天開始,地勢便慢慢變了。高雪原之後,是一段起伏不算太大的凍原丘陵,冰雪之下偶爾露出暗褐色的土地和乾枯灌木,行路痕跡也漸漸多起來。
這已接近北境邊緣。
來往的散隊、舊馱道、廢棄棚屋、斷了一半的木牌,都證明這裏離真正的“邊”不遠了。
腥艘婚_始都還算鬆弛。
尤其幾個第一次離開部落這麼遠的小部獵手,雖嘴上不說,眼睛卻一直在看四周。對他們來說,青石鎮已經是陌生熱鬧,北寧城這種真正有城牆有邊軍有大市的地方,更像另一重世界。
鄭毅一路並未只帶隊趕路。
他還時不時教他們一些在南邊地界上該怎麼行事的規矩。
到城前,兵器要怎麼收。
說話時,誰開口,誰別亂插。
貨不要在城門口就全亮出來。
有人問,就答“北地皮骨藥材來換貨”,不要自己先把“部落”“外族”“荒原”等字眼往前送,除非真被點明。
遇到邊軍,不許先頂,不許先把手按兵器。
炎獒聽得極不耐煩。
“你們南邊人規矩怎麼這麼多?”
鄭毅道:“因爲人多,事雜,油水多,怕也多。規矩越多,越方便有人拿規矩壓人。”
炎獒哼了一聲,卻到底記住了。
烏沉則問得更細:“若他們真攔呢?”
鄭毅看他:“那就爭。”
“爭不下來呢?”
“先見管事的,再看誰能作保。”鄭毅頓了頓,“邊軍未必真想惹事,他們更多是怕擔責。人一多、貨一多,還是北地部落的人,他們第一反應一定是先擋住。”
烏沉點了點頭:“所以你之前在青石鎮和那幾家鋪子打交道,不只是爲了賣貨。”
鄭毅笑了笑:“你反應得倒快。”
烏沉不再說話。
隊伍再往南走了半天,終於在傍晚時分看見了邊線。
所謂邊線,不是一道看得見的河,也不是一座天然的巨牆,而是一片明顯被人爲整理過的地方。原野被清出一長條空地,兩側插着舊木樁和褪色的軍旗。再往前,則是一道石木並築的小關柵,關柵後方立着兩排哨樓,黑甲邊軍正往來巡看。
更遠一點,能看見一道真正像樣的城壘影子伏在地平線上。
那便是北寧城外的邊關副柵。
赤牙第一次看見這陣勢,腳下都慢了。
“這麼多人守?”
鄭毅眼神也微微凝起。
比他預想的還嚴。
這不是平日對散商、獵戶和小隊通行的鬆散姿態,而更像這幾日邊上本就有什麼緊張事,所以哨樓和關柵都比尋常更緊。
這不是個好兆頭。
可現在回頭也沒意義。
他抬手,示意腥朔怕灰ⅲ魇帐浵葔悍�。
等隊伍正式靠近關柵,還未走到十丈內,前頭哨樓上已經有人高喝:“停!”
聲音一落,關柵前十餘名邊軍立刻提槍前壓,擺出半攔不攔的陣勢。
爲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校尉,黑甲外罩灰氅,臉長而硬,眼神掃過這一隊人和後面的貨車、揹簍、皮包時,眉頭當場皺緊。
“哪來的?”
鄭毅上前半步:“北地邊路部族,攜皮骨藥材來北寧城換貨通商。”
“部族?”那校尉目光一沉,繼續往後掃,尤其在烏沉、炎獒這些人明顯不同於南地百姓的衣著和氣息上停了停,“荒原人?”
“北地部族的人。”鄭毅沒接“荒原人”這個帶刺的稱呼,只平平改了一下,“來做正經買賣,不是來鬧事。”
校尉卻像根本沒聽見後半句,只抬手一攔。
“退回去。”
後面人羣頓時一靜。
炎獒臉上當場就起了火:“你說什麼?”
鄭毅抬手,先把他壓住,自己看着那校尉:“爲何退?”
校尉冷冷道:“邊關有令,不許外族成隊入境。散行獵戶、持票邊民、小商小販,照常過;外部族校坏迷疥P。”
烏沉聲音也沉了:“我們帶的是貨,不是兵。”
“我看得見。”校尉道,“可令就是令。”
鄭毅目光掃過他身後那些邊軍,又看了一眼關柵旁邊掛着的軍牌,聲音依舊平穩。
“這條令,什麼時候下的?”
校尉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頓了一下:“與你何干?”
“自然有關。”鄭毅道,“我們不是臨時起意闖關,也不是見縫插針偷渡。我們先到青石鎮試過貨,沿途也在正經路上行走,若邊上真有明令禁外部族通商,爲何之前不見人攔?如今到了這關口,你只一句‘有令’,總得讓人知道是什麼令、因何而令、限到什麼程度。”
這話不卑不亢,且句句都卡在“理”上。
那校尉臉色不變,眼裏卻有了點不耐。
“軍中行令,需向你交代?”
“若這令是針對我們,自然需有個說法。”鄭毅道,“不然今天你一句不許,明天他一句也不許,那這邊路上來來去去做買賣的人,都只看你們心情?”
後面有幾個邊軍臉色微微變了。
校尉臉一沉:“放肆。”
炎獒這時已忍得脖子青筋都繃了起來,烏沉也神情發冷,後面那些第一次來邊關的小部獵手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氣氛一下就繃住。
鄭毅卻沒讓它崩。
他往前又走半步,語氣依舊穩。
“我不想放肆,也不想和邊軍起衝突。我們今日帶貨來,是做買賣,不是闖關。若你做不了主,就帶我見能做主的人。”
校尉眯了眯眼:“你要見誰?”
“見此地管事的官,或者見能對這條令給出明話的人。”鄭毅道,“你若真有軍令在身,不敢放行,我不爲難你。但你也不能一句‘外族不得入’,便要我們這一隊人揹着貨在邊上喫風。”
這話顯然把校尉架住了。
一時放,若真出了事,他擔責。
一時不放,可對方又不是拔刀鬧關,而是正正經經地要見上官、講明理。若他硬壓着不讓見,後面真有人問起來,也未必好看。
更重要的是,他雖看不起這些北地部族,卻也看得出來,眼前站出來說話的這個年輕人並不簡單。
衣着雖也帶着北地風雪氣,可說話行事不像粗野獵戶,反倒像南邊真正見過場面的人。
校尉盯着鄭毅看了幾息,冷笑一聲。
“等着。”
說完,他轉身叫了個兵去裏面通報,自己卻仍站在關柵前,半步不讓。
鄭毅也不急,退回隊伍前方,低聲道:“都別亂動。”
炎獒咬着牙:“我最煩這種拿鼻孔看人的。”
鄭毅道:“煩歸煩,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他敢叫我們外族。”
“他們本就這麼看。”鄭毅聲音平平,“眼下要爭的不是一句稱呼,是路。”
烏沉也低聲道:“他說‘不許外族成隊入境’,聽着不像專衝我們來的,像邊上最近真出了什麼事。”
鄭毅點頭:“我也這麼想。所以待會兒來的官,不一定一上來就比這個好說話。”
赤牙縮在後頭,聲音壓得很小:“那怎麼辦?”
鄭毅看着關內方向,緩緩道:“先把理佔住,再把人穩住。實在不行,就搬更大的名頭。”
烏沉看了他一眼:“鴻叱牵俊�
鄭毅輕輕嗯了一聲。
不多時,關內果然來了人。
這次不是武官,而是個穿灰青官袍的中年文吏,身邊跟着兩名執筆吏和一名披甲參軍。那文吏身量不高,麪皮微黃,鬍鬚修得整齊,走路不快,卻一看便是那種常年處理邊務、習慣把人先看低三分的人。
校尉先上前低聲說了幾句。
那文吏邊聽邊抬眼,目光越過校尉,落到鄭毅身上。
“是你要見本官?”
鄭毅上前一步:“正是。”
“你是何人?”
“鄭毅。”
“南人?”
“算是。”
那文吏眉頭微微一挑,像是沒想到。他又看了看後面那羣明顯是北地部族的人,語氣越發淡了些。
“既是南人,爲何混在外部族隊裏?”
“因爲這支隊,是我領來的。”
文吏聞言,先是一怔,隨後像聽見了什麼有趣又可笑的事。
“你領來的?”
“對。”
“你可知邊境有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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