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烏沉沒說話,只是把那把新刀拿在手裏試了試,第二天晨起再去巡白骨湖時,腰側便已多了一個專門掛刀的小皮套。
骨婆最上心的反倒是香料和薑片。
當天晚上她就親自守着鍋,讓人割了幾塊最肥的冰角羊肉進去,不同的料一撮一撮試。肉湯起鍋的時候,部落裏從前那股單調的腥羶味第一次被另一股更暖、更厚、更勾人饞意的香氣頂開了。
赤牙喝得眼眶都要發亮了。
“這比之前那鍋好喝十倍。”
骨婆冷笑:“好喝是因爲你以前沒見識。”
可她嘴上罵着,手卻沒停,顯然已經在盤算下一趟該多換些什麼調味品回來。
第三天晚上,黑巖部族長終於露了面。
說是“終於”,是因爲這位族長此前並非不在部落,只是這幾天一直在東邊雪嶺另一支小隊駐地巡看。白骨湖開口後,黑巖部附近幾個外放獵點和守口點都得重新佈置,作爲族長,他要盯的事比烏沉更多,也更雜。
鄭毅之前雖見過他兩次,卻都匆匆。
直到這天夜裏,火堆壓低,風也稍歇,族長才真正坐到鄭毅對面,同他把這件事說開。
這位黑巖部族長名叫石烈。
年近五十,身量依舊極高,肩背卻比炎獒那種張揚的壯更沉,像一整塊被風雪年年磨出來的黑巖。他左邊眉骨到顴骨之間有一道舊傷,笑起來時會把半張臉都拉得更硬,因此多數時候他索性不笑。
今晚他來時,身上仍帶着外頭雪氣,進門先把一隻大酒囊放到火邊,自己卻只喝了兩口,便看向鄭毅。
“這趟青石鎮,我都聽烏沉說了。”
鄭毅點頭:“只是試路。”
“試路能試成這樣,已經很好。”石烈聲音不高,卻極穩,“部落裏這些年,能讓大家一齊把眼睛亮起來的事不多。你帶回來的不只是貨,是一口氣。”
鄭毅沒有謙虛,只道:“這條路能走。”
石烈盯着火苗看了片刻,道:“我今夜來,不是誇你,是想把一件事正式託給你。”
這話一出,連坐在旁邊的骨婆都抬了抬眼。
石烈繼續道:“黑巖部願意把這條往南去的路當正經大事做。不是一回兩回換點鹽巴布料,而是一直做下去,做到能讓部落冬裏少死幾個人,孩子有衣穿,老人有藥喫,獵手手裏有更像樣的刀和繩。”
他說到這裏,目光落到鄭毅臉上。
“可我們自己做不了。”
“爲什麼?”
“因爲我們只懂打獵、守口、認路、熬冬。”石烈道,“怎麼和南邊的人講價,怎麼防他們一個秤砣一個字眼地壓我們,怎麼把貨一路呷ジ蟮某牵侔踩珟Щ貋恚覀兌疾蝗缒愣!�
火盆裏的木頭“啪”地炸開一點火星。
石烈緩緩把一隻骨酒碗推到鄭毅面前。
“所以,黑巖部族長石烈,今晚代表黑巖部,正式請你幫我們把這條路領出來。”
這不是隨口一句託付。
更像某種在部落規矩裏頗重的認領。
火邊靜了一瞬。
烏沉坐得很正,沒出聲。
骨婆眯着眼,也沒插話。
赤牙聽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偏偏不敢亂動,只能把手死死按在膝蓋上。
鄭毅看着那隻酒碗,沉默幾息,纔開口:“只是黑巖部?”
石烈一怔。
鄭毅抬眼:“你既然是以族長身份來說這話,就該明白,這路若真走起來,絕不會只靠黑巖部一家。火鬃部、附近幾個能接上的小部,甚至更遠一點的散部,都可能要慢慢串進來。貨越穩,路越穩;路越穩,南邊才越肯信這是一門能做長久的買賣。”
石烈眉骨微微一動。
“你想做這麼大?”
“不是想,是必須。”鄭毅道,“黑巖部靠自己,最多換回些衣料鹽鐵,日子能好一點。但若想真正和大城、和更靠南的商路接上,光靠一部的貨量不夠。你們得先聚成一股北地的貨源。”
炎獒這時從門口進來,正好聽見這句,毫不客氣地接道:“火鬃部沒意見。”
石烈看他一眼,哼了一聲,卻也沒反駁。
鄭毅繼續道:“還有第二件事。你們若讓我領這條路,就不是隻聽我一回。貨怎麼收,怎麼驗,怎麼記,怎麼分,誰能跟隊,誰不能跟隊,公貨抽多少,私貨讓多少,出事了誰擔責,這些都要立規矩。”
石烈問:“你來立?”
“我來起頭。規矩最後要你們這些能做主的人一起壓下來。”鄭毅頓了頓,“否則以後路一大,誰都想多塞一張皮、多分一袋鹽,光內裏亂,就能把這條路拖死。”
這話說得很重,卻把石烈說得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他把那隻酒碗又往前推了推。
“那你接不接?”
鄭毅看着他,道:“接。”
只這一字,火邊幾人的神情都微微鬆了一層。
石烈這才端起自己的碗,和鄭毅手邊那隻輕輕一碰。
“那從今日起,這條通南路,黑巖部認你做領路人。”
烏沉、炎獒和骨婆都沒有說那種虛頭巴腦的漂亮話,只是各自把碗舉了舉,算作認了這一樁。
赤牙原本也想舉,可手裏根本沒有酒,只能慌忙抓過自己的肉湯碗,結果被骨婆一杖敲回去。
“你喝你的。”
屋裏頓時笑出一陣。
笑過以後,事情卻沒停在這一碗酒上。
接下來七八天,黑巖部和火鬃部真正忙成了一團。
因爲這一次,不再只是像青石鎮那樣帶着十來個人、揹着幾包貨去試水,而是要往更南的大城走一趟。
這大城名叫北寧城。
雖還遠遠比不上鴻叱悄菢拥拇蟪浅兀瑓s已是這一片北境邊路上真正有官有市、有倉有稅、有商路進出的地方。青石鎮那類邊地小鎮,許多貨收了以後,也往往要轉手送到北寧城這種地方,再被更大的商隊往南摺�
鄭毅一開始心裏想的,確實是更遠的鴻叱恰�
那地方若接上,才真正叫一步入局。
可他如今也清楚,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北地這些部落還沒學會如何把貨做“穩”,南邊的人也還沒真正見識到他們能拿出來的貨色。直接越過北寧城這種中轉大城,去夠鴻叱牵绷恕�
所以這第二趟,便成了試探北寧城。
若能在北寧城把路開出來,後面再慢慢借北寧城的商隊、行會和官面文契往更南推,纔是最妥的。
石烈這回親自壓陣。
他不跟隊遠走,卻把部落裏能拿出來的最好東西都先過了一遍眼。
整皮不夠完整的,不上。
鞣得不夠淨的,不上。
筋有斷口的,不上。
角料磨損太重的,不上。
那些寒地藥草和骨料,也都要骨婆親自驗過,分出藥用的、器用的和只能留部落自耗的。
火鬃部那邊同樣如此。
炎獒嘴上粗,做起事來卻一點不含糊。寒鬃牛角、黑背狼皮、兩頭凍原熊的肩骨、一袋能驅寒提血氣的裂霜草,還有幾塊火鬃部礦坡邊挖出來的凍鐵礦,都被一一挑了出來。
鄭毅也沒閒着。
他一邊盯着收貨,一邊教他們最基本的記貨法。
什麼叫成色上中下。
什麼叫整貨、散貨。
什麼東西該按張論,什麼該按斤兩論,什麼該成套成對賣,什麼又最好拆開賣。
黑巖部的人一開始聽得直皺眉。
在他們眼裏,一張皮就是一張皮,一根筋就是一根筋,哪有那麼多彎彎繞。
可等鄭毅把一張毛色整齊、冬毛未傷的狼皮和一張剝時破了邊、背脊毛還禿了一塊的狼皮放在一起,再跟他們說“到了南邊,前者能抵後者兩張半”,所有人都靜了。
烏沉問:“真差這麼多?”
“只多不少。”鄭毅道,“南邊買皮的人,有的是拿去裁,有的是拿去做裏襯,有的是給修士做披護。整不整、齊不齊、毛順不順、有沒有血污、有沒有破洞,價差都很大。你們以前在部落裏用得糙,覺得能披就行,可到了外面,不是這麼算。”
炎獒當場就黑了臉。
第960章 邊令
“那我們以前不是白糟踐了不少好貨?”
鄭毅道:“也不算白。你們以前不知道這條路,自然先緊着自己活命。現在知道了,以後就別再那麼糟踐。”
於是連剝皮刀怎麼下、晾筋怎麼掛、角料如何防裂,都開始重新練。
赤牙被鄭毅抓着教了三天,手上起了兩層皮,終於學會了怎麼把一張小獸皮從背線一路穩穩開到尾根,中間不多抖、不多劃一道。
他累得要命,卻也樂得不行。
“以後我剝出來的皮,也能賣高價?”
“前提是你別偷懶。”
“我什麼時候偷過懶?”
骨婆在旁邊涼涼接了一句:“你除了跑腿不偷懶,別的什麼不偷?”
赤牙頓時閉了嘴。
等到第十天,出行的隊伍終於定下。
這次比去青石鎮的人多得多,足有三十七人。
黑巖部十六。
火鬃部十二。
另外三個附近小部各出兩到三人,都是此前火堆會上被請來旁聽、又在青石鎮分貨時動了心思的。
其中有老獵手,有年輕好手,也有兩個原本在青石鎮幹過雜活、會點秤量和記字的邊民。他們不算真正的讀書人,卻識得一些最常用的貨字和數目,鄭毅便把他們也編進了隊伍。
貨則更多。
整張大皮、整卷筋、成捆角、藥包、礦塊、骨料,還有幾樣鄭毅特意壓着沒在青石鎮露全的貨——比如一截凍原熊完整肩胛骨、幾顆寒牙狼的牙王、以及一塊被骨婆認定“至少能做鎮寒小器”的暗紋寒骨。
這些東西若只在小鎮賣,容易被人一口吞死價。
到了北寧城那種地方,纔可能碰上真正識貨的行家。
出發這天,天色不算好。
雲沉,風硬,雪沒落下來,卻始終壓在頭頂。
石烈和骨婆都站在石牆外送。
石烈把一面小小的黑巖部骨符遞給鄭毅。
“這不是信物,是認人用的。若路上遇見黑巖部散在外頭的獵點,拿這個,他們會接應你。”
鄭毅收下:“好。”
骨婆則給了他另一件東西。
一張簡陋卻完整的北路草圖。
圖當然比不上真正城中繪的行路圖細緻,可上頭把從黑巖部往南,經青石鎮,再到北寧城這一線的山口、風坡、舊棧道和幾個可能有邊軍駐點的地方都標了出來。
鄭毅接過,眼神微微一動。
“你什麼時候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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