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暫時沒有。”鄭毅道,“這護臂我能用。那串骨珠,也有用。”
最後,他纔拿起那枚“鎮”字短牌。
短牌一入手,整條手臂都微微一震。
不是排斥,而像一塊沉山壓進掌心。鄭毅幾乎立刻明白,這東西不是普通護身符,而更像一枚專門用來壓陣眼、堵裂隙的鎮物。
也就是說——現在湖邊這個口子若想穩得更久,這牌也許能用。
他抬頭看向西南喉口方向,心裏已起了念頭。
骨婆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又在想事。
“你別說你現在就要拿那牌去堵口子。”
鄭毅笑了下:“不是現在。”
骨婆哼了一聲:“那還像句人話。”
烏沉則道:“那捲獸皮上說的‘覆山舊府’,你想去?”
鄭毅沒有否認。
“想。”
炎獒立刻道:“我也想。”
赤牙遠遠接了一句:“還有我!”
骨婆這回連杖都懶得抬,只道:“你先長高半截再說。”
鄭毅把三樣東西重新理好,短牌單獨收起,骨珠掛上手腕,護臂則沒摘下來。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那石匣底部。
匣底還有一點東西。
不是實物,而是一道被壓在最底層、幾乎快散掉的刻痕。鄭毅用手指把上面的骨泥擦淨,才辨出最後一行小字:
“覆山非寶地,乃磨身爐。弱者入,骨碎。”
炎獒看完反倒咧嘴笑了一下。
“聽着像個好地方。”
烏沉沒笑,只問鄭毅:“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鄭毅抬頭,看向湖心那片仍舊灰暗的冰區。
“不是現在。”他說,“先把白骨湖這一口穩住,再把我自己提上去一點。”
他抬了抬帶着黑護臂的左臂。
“嶽鎮嶽留這東西,不是讓人撿了就去送死的。”
骨婆點頭:“總算不是一拿到寶貝就發瘋。”
鄭毅沒接這句,而是轉身走到那圈大骨外,重新回望這片剛露出來的岸底。
今天這一趟,收穫比他預想的還大。
不只是撿到兩件現階段就能用的東西,更重要的是確認了三件事。
白骨湖的問題,早就有人發現過。
湖下深處的麻煩,比現在浮上來的那些死物更老、更大。
而且,這附近真有一處足以讓他快速提升肉身與骨勁的體修遺府。
這就夠了。
烏沉順着他的目光看向遠處湖心,低聲道:“那現在做什麼?”
鄭毅道:“兩件事。”
“說。”
“第一,把這裏重新封好,但不要封死。石匣和這圈骨不能亂動,讓它繼續鎮着這一片。”他頓了頓,“第二,我要借這護臂和骨珠,把骨勁再往前推一截。至少推到下次它再從喉口衝上來時,我能一刀劈開它那團核。”
炎獒眼裏火一下起來了:“多久?”
“看我自己。”鄭毅道,“也看湖給不給我們時間。”
赤牙終於忍不住跑近些,盯着鄭毅手上的黑護臂,滿眼都是羨慕。
“這就是大能留下來的寶貝?”
鄭毅看了他一眼:“算半件。”
“半件?”
“真正的大頭,在吞雪洞下面。”鄭毅望向西北方向,聲音不高,卻很穩,“覆山舊府裏。”
風從那邊吹過來,卷着更深處老冰原的冷氣。
明明只是一個方向,腥藚s都像隱隱看見了另一處地方——冰層之下,裂洞深處,埋着某位體修大能留下的磨身之地、練骨之法,甚至可能還有真正能對付白骨湖深處之物的手段。
那是後路。
也是下一段路。
骨婆先把這份心思壓了回去。
“別全站着做夢。”她拿杖點了點地,“先把眼前這塊地方收拾了。該埋的埋,該封的封,該抬的抬。你們若真想去什麼覆山舊府,也得活着走到那一天。”
炎獒扛起大鑿:“這話對。”
烏沉已經開始招呼人搬石封邊。
鄭毅則最後回身,把那塊黑石板重新蓋回石匣,只留下一絲不完全壓死的縫隙,再把那圈大骨原樣扶正。
不是他不想徹底帶走。
而是嶽鎮嶽既然把東西留在這裏,又留下“鎮骨牌壓一隙”那句話,就說明此處本身也是鎮的一部分。
能拿走的拿走,不能亂動的,就先別動。
做完這些,他才起身。
陽光照在新露出的岸底上,灰黑之間,隱約泛起一點不屬於死氣的沉光。那是舊時代強者留下的痕,也是活路。
鄭毅摸了摸手腕上的骨珠,又垂眼看了一眼左臂的黑護臂。
沉。
但很穩。
接下來的幾日,白骨湖邊反倒進了一個短暫的“穩”字。
喉口沒有再被正面衝擊,夜裏的骨鈴偶爾會亂上幾聲,可都只是水下有東西試探着撞邊。碎石坑前後兩段也漸漸分出了用處,前坑接水,後坑壓骨,三層粗網每天都能攔下一批灰白殘骨和骨渣。烏沉和炎獒輪着帶人守,骨婆則盯着傷者、藥湯和那隻越來越不離手的“鎮”字短牌。
鄭毅反倒被烏沉抓去做了另一件事——
“你不能整天只盯着湖。”烏沉說,“你得先看看我們平時怎麼活。”
鄭毅看了他一眼:“你想讓我看什麼?”
烏沉把骨矛往肩上一扛,語氣平淡:“看我們每天喫什麼,穿什麼,拿什麼去熬冬。你若真想幫黑巖部,不能只會殺湖裏的東西。”
這話說得很直。
鄭毅卻點了點頭。
“有道理。”
於是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全亮,他就跟着黑巖部一支小獵隊出了門。
……
北地的晨色和南邊不一樣。
南邊天亮,多半是先透一點白,再慢慢暖起來;這裏卻像有人拿刀一下剖開了夜,灰白的冷光從冰原盡頭齊齊壓過來,風也一同醒了,吹在人臉上生疼。
鄭毅穿着骨婆臨時給他改過的一件厚皮袍,外面還罩了層粗毛鬥披,肩頭依舊覺得發硬。
不是不夠厚,是這地方的“冷”太扎。
而且這些皮衣,確實也談不上多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和下襬。皮袍是用幾塊不同顏色的獸皮硬拼起來的,針腳粗,縫隙處還塞了乾草絨和碎毛。穿起來擋風是能擋,可份量很重,一旦打溼就更麻煩,遠不如他印象裏那些夾棉、絮棉、分層緊密的冬衣來得服帖。
烏沉走在前頭,見他低頭看衣服,淡淡道:“嫌醜?”
鄭毅道:“不是醜,是笨。”
赤牙揹着短弓跟在旁邊,耳朵一下豎起來:“我們這可是冬裏最好的皮袍了。”
“我知道。”鄭毅道,“所以我才說笨,不是說破。”
炎獒今天也在隊裏,聞言哼了一聲:“能扛風雪就行,哪來那麼多講究。”
鄭毅沒跟他爭,只抬手捏了捏袖子裏的夾層。
“重,容易潮,縫得也不夠密。若遇上連雪帶風,熱氣先從縫裏散,裏層汗一出來,反而更冷。你們這裏若有更輕、更密、更保暖的衣料,孩子和老人先能多活不少。”
炎獒本想頂一句,可走在前面的烏沉卻沒出聲反駁。
因爲這話,確實說到了點子上。
今日獵隊的目標,是西邊一處風背坡下常出沒的冰角羊羣。
這東西不算真正的大凶獸,卻也比普通山羊大得多,肩高几乎到人胸口,額前一對彎角像磨過的白石,冬毛厚得很,是黑巖部過冬常用的皮料之一。除此之外,肉能喫,筋能繃弓,骨能打釘,角還能磨藥或者制柄,幾乎沒什麼浪費的地方。
一路走過去,鄭毅才真正看清這些部落獵手平日是怎麼找活路的。
烏沉看雪印。
炎獒聽風向。
赤牙負責繞着坡腳跑,找昨夜新壓出來的細小蹄痕。
隊裏年紀最大的獵手會時不時蹲下,掀開雪,看底下凍草折斷的新舊、獸糞硬軟和冰殼有沒有被蹭開。每個人都有活,而且都很熟。
鄭毅跟着走了半個時辰,忽然明白過來。
黑巖部的人,未必比南邊一些宗門修士弱。
只是他們強的方式,不在花哨招式,而在這一口口從風雪裏試出來的“活法”。
等到風背坡下時,果然看見了冰角羊羣。
一共七八頭,正在薄雪和黑石之間拱食地衣。頭羊尤其大,角尖都磨得發青,一蹄子刨開雪,便露出底下發黃的草根。
烏沉抬手,腥肆⒖躺㈤_。
沒有誰大喊,也沒有誰搶先逞能。
炎獒和兩個火鬃部來的漢子從左邊壓上,赤牙帶兩人兜後,烏沉則守正面逼位。鄭毅本來準備只看,可等那頭羊被逼得猛然轉身、直直朝赤牙那邊衝時,他還是一步踏了出去。
第957章 從商路上補齊
不是出刀。
而是借新得的黑護臂,左臂沉肩一撞。
砰!
那頭足有數百斤的冰角羊竟被他撞得偏了半個身位,蹄下打滑,角尖直接扎進旁邊凍土裏。赤牙抓住機會,一骨矛從側後送入它肋下,另外兩人齊齊補上,頭羊掙了兩下,終於重重倒地。
炎獒遠遠看見這一幕,眼神頓時一亮。
“你這護臂真頂勁。”
鄭毅甩了甩左臂。
沉是更沉了,可發力也更穩了。
“嶽鎮嶽的東西,當然不差。”
這一趟獵得不錯。
除了一頭大公羊,還逮住了兩頭稍小些的,一整支隊伍回來時人人肩上都壓了東西。赤牙扛着一隻羊腿,跑得還挺歡,臉凍得通紅,嘴卻沒停。
“今天能多分點肉了。”
“皮也夠再改兩件小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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