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烏沉衝到岸邊時,只來得及看到最後一點灰白色沉入黑水。
湖面咕嘟冒了兩個泡,很快又平了。
“媽的。”
烏沉狠狠一矛扎進岸邊凍土,矛杆都在震。
鄭毅站在湖邊,神識壓入水下。
可這水太冷,也太沉。
神識往下探出不過十餘丈,便像被無數細小冰針扎住,開始發澀、發滯。
再往下,不是更清楚,而是更混亂。
像有很多碎念、很多殘缺視線在水裏浮着,一碰就黏上來。
鄭毅果斷收回神識,臉色微白了一線。
烏沉注意到了:“下面有什麼?”
“不止一個東西。”鄭毅盯着黑水,“像有很多殘骨、很多斷念,纏在一起。”
“能下去殺嗎?”
鄭毅沒立刻答。
湖邊風大,吹得人眼角發緊。
他低頭看那水。
水色太黑,黑得像把光都喫了。冰縫邊緣結着一層灰白薄霜,和灰鹿部獵手傷口上的很像。
烏沉又問了一遍:“能不能下?”
鄭毅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能下,不代表該下。”
“你怕出不來?”
“我怕下去之後,連要殺的是什麼都找不到。”鄭毅道,“它故意把我們引到這裏,又故意在我們面前沉下去,就是想讓我追。”
烏沉皺眉:“你不是會神識?”
“這裏的水對神識壓制很重。越往下越亂。”鄭毅看向湖心那片發灰的冰區,“而且下面未必只是水。”
烏沉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會兒。
“我小時候跟父親來過湖外一次。他不讓我靠近,說湖底像蜂巢。”
“蜂巢?”
“他說踩下去,下面不是平的。”烏沉道,“像有很多空層,很多窟窿,水在裏面轉。掉進去的人,不會直直沉到底,會先被捲走。”
鄭毅眼神沉了沉。
這就更不能冒然下去了。
他雖是修士,可現在修爲還沒恢復到足以在這種詭異湖水裏來去自如。若只是單純冰水,靠靈力護體尚可強闖,可若下方還有窟窿、裂洞、活着的死物羣,再加上神識受阻——
太險。
烏沉盯着湖面,像是在壓火。
“就這麼讓它逃了?”
鄭毅道:“今天是。”
烏沉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發出沉悶一聲。
“灰鹿部的人多半就是被它們拖下去的。”
“也可能不全是它們。”鄭毅道。
烏沉轉頭:“什麼意思?”
鄭毅蹲下,在岸邊撿起一截半埋雪裏的骨片。骨片不大,白得發灰,邊緣有細細的磨痕,像被水衝過很久。
“剛纔那隻高大的東西,動作像兵器手。前面三具更像雜骨拼起來的傀。”他把骨片翻過來,給烏沉看上面的刻痕,“這不是自然裂的。”
烏沉眯起眼。
骨片內側,有一道極湹膹澕y。
不像天生骨紋,像被什麼慢慢刻進去的。
“你是說……有人弄出來的?”
“未必是人。”鄭毅道,“但至少不是單純屍變。”
烏沉看着那湖,聲音低下來:“那就更該下去。”
鄭毅站起身:“我知道。”
“你還回去?”
“回去。”
烏沉一怔。
鄭毅看向他:“我不是怕。我是現在下去,大概率白死。”
烏沉沉默。
風吹得兩人衣角都在抖。
過了一會兒,烏沉才道:“你想怎麼做?”
鄭毅看着湖面那一塊塊裂冰,忽然問:“你們荒原上,有沒有讓水退掉的法子?”
烏沉愣住:“什麼?”
“不是一桶一桶舀,是大規模讓湖水降下去。”鄭毅道,“改流、放水、截口,或者把冰下的水抽空一部分。”
烏沉盯着他看了幾息,像在確認他不是隨口發瘋。
“你想把湖弄乾?”
“至少先降下去。”鄭毅道,“讓我能看見下面一層是什麼。”
烏沉喉結動了動:“這湖很大。”
“我看見了。”
“不是十幾個人刨溝就能放掉的那種大,是幾部人一起圍着走半天都沒繞完的那種大。”
“我知道。”
烏沉還是皺着眉:“而且湖不是死湖。下面連着冰脈,連着更深的水。你放一邊,別處可能又滲回來。”
鄭毅沒有急着爭,只道:“所以我得回去問骨婆。你們在這裏活得久,知道的法子比我多。”
烏沉望着黑水,半晌才點頭。
“回。”
兩人返程時,都比來時沉默許多。
走出一段後,烏沉忽然道:“你剛纔若真要下,我會跟。”
鄭毅看他一眼:“然後一起死在下面?”
烏沉道:“也可能一起上來。”
“你賭性不小。”
“荒原人很多時候不是賭,是沒得選。”烏沉道。
鄭毅道:“今天有得選。”
烏沉沒再說話。
太陽已經出來了,卻沒什麼暖意。雪地被照得刺眼,遠遠能看見黑巖部石牆上巡望的人影。
赤牙顯然一直守着,看到兩人回來,遠遠就從牆頭跳下來,跑得雪沫亂飛。
“怎麼樣?看到了什麼?有沒有骨頭自己跑?有沒有打起來?誰贏了?”
他一口氣問了一串,跑到近前才發現烏沉皮甲被劃開,鄭毅耳側也有一道湝血痕,頓時臉色變了。
“真打了?”
烏沉把他撥開:“先回去。”
赤牙一路倒着走,還在追問:“白骨湖長什麼樣?真有眼睛嗎?那東西是不是會說話?你們怎麼沒帶一塊骨頭回來給骨婆看?”
鄭毅道:“你要是再問,我就帶你去看。”
赤牙立刻閉嘴。
……
骨婆正在藥屋門口熬湯。
她看見兩人回來,先看了看手腳,確認沒缺胳膊少腿,才冷着臉道:“進去說。”
屋裏火燒得很旺,一進門,凍在衣服外層的霜就化了些。
骨婆給烏沉扔了一包藥粉,又看向鄭毅耳側那道血口。
“坐下。”
鄭毅道:“不用,皮外傷。”
“我讓你坐就坐。”
鄭毅只得坐到火盆旁的木墩上。
赤牙跟條影子似的也鑽進屋,被骨婆一杖點住胸口。
“站門邊聽,不許插嘴。”
赤牙小聲嘟囔:“那還聽什麼。”
骨婆沒理他,一邊把藥粉按進烏沉胸前劃口,一邊問:“看見了什麼?”
烏沉把亂石區、雪谷、三具死物和最後那高大東西都說了一遍。
他說得短,可每一句都讓屋裏更安靜一分。
兩個原本在角落整理藥草的女人都停了手。
骨婆聽到“胸口有核”時,眉頭幾乎擰成一團。
聽到“它自己沉進湖裏”時,她重重吐了口氣。
“果然還是湖的問題。”
鄭毅抬頭:“你以前真不知道湖下怎麼回事?”
骨婆搖頭:“知道一點傳下來的影子,不知道里頭真東西。老一輩當年活着回來的,也都沒講明白。像是不能講,也像是講不出來。”
赤牙忍不住插了一句:“會不會是他們自己也沒看懂?”
骨婆冷冷看過去:“會不會是你話太多?”
赤牙縮回門邊,不吭聲了。
鄭毅問:“白骨湖有出水口嗎?”
骨婆一愣:“什麼口?”
“水往哪走。若是一潭死水,總有漫出來的時候。若不漫,就得有地方泄。”
骨婆想了想,看向烏沉。
烏沉道:“西南邊有一道低谷,春末大化雪時,湖水會往那邊漫一點。但平時看不出流。”
“地下呢?”
“地下誰看得見。”
鄭毅沉默幾息,直接問出心裏那句:“有沒有把水抽乾的可能?”
屋裏一下靜了。
連赤牙都把眼睛瞪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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