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許老栓聞言,臉上終於露出點真笑:“那是。俺也去這頭灰耳朵,別看不中看,走冬路是一把好手。當年俺也去大兒子活着時,就是他挑的這頭騾子,說蹄子大,踩雪穩。”
說到這兒,他聲音頓了一下。
火堆旁靜了片刻。
許阿禾低着頭,用木棍輕輕撥火,像是早聽慣了,也像是不知該怎麼接。
鄭毅喝了口熱水,問得很平:“兩個兒子,都是戰死的?”
許老栓捧着餅,半晌才“嗯”了一聲。
“老大死在三年前,北邊打胡狼騎那回。老二是去年沒的,說是給押糧的時候碰上雪崩,連屍首都沒找全。”他扯了扯嘴角,像想笑,沒笑出來,“朝廷給了撫卹銀子,鄉里人都說俺也去命苦,可俺也去想,苦歸苦,人總得往下過。要是光抱着銀子哭,兩年一晃,銀子花沒了,人也廢了。”
鄭毅看着他:“所以拿來做買賣?”
“是。”許老栓點頭,“俺也去不識幾個字,也做不了大生意。就讓阿禾幫着記賬,俺也去趕車。南邊買些便宜針線、粗藥,北邊換點皮貨、山貨。跑得勤了,一年也能攢下些。”
周小六忍不住道:“您閨女會記賬?”
許阿禾抬起眼,淡淡道:“會一點,不至於把自家本錢算沒了。”
周小六被她噎了一下,訕訕一笑:“俺也去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覺得姑娘家懂這些,少見。”
“少見,不是沒有。”許阿禾把火撥旺了些,語氣平平,“再說,這年頭,家裏男人死得差不多了,會不會算賬,跟是不是姑娘,也沒多大關係。”
這話說得很輕,卻讓旁邊幾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周小六摸了摸鼻子,不敢再亂搭話了。
鄭毅卻看了許阿禾一眼,眸子裏多了點極淡的興趣。
他見過很多人。
亂世裏的男人,死得快;亂世裏的女人,若沒死,往往就會比男人更快學會怎麼撐着活。只是這種撐,有的人撐得滿身怨氣,有的人撐得木木的,還有的人撐着撐着,就有了自己的硬骨頭。
許阿禾顯然是最後一種。
喫完了餅,腥死^續上路。
下午天陰得更利害,風裏都帶起了哨音。官道前後的人越來越少,走上半天,也就偶爾碰見一兩輛卟褴嚕际菒烆^趕路,誰也不和誰搭話。
許老栓趕車時,腰彎得更低了。
他一邊盯着前頭,一邊低聲道:“這段路不太平。”
周小六耳朵尖,立刻問:“有匪?”
“有。”許老栓點頭,“白石鎮到雲渡河這段,年前就聽說有幾夥短命鬼在林子裏蹲着,專挑小商小販下手。俺也去前兩回邭夂茫瑳]碰上。這回雪大,人少,反倒更得小心。”
許阿禾把車裏那隻裝針線的小木箱往自己腳邊又拽了拽,輕聲道:“爹,到了前頭亂石坡,咱們別走太中間。”
許老栓應了一聲:“俺也去曉得。”
鄭毅靠在車廂上,沒說話。
這點小亂,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事。
只是他這一路既然打定主意低調,就不能什麼都自己出面。修士和普通人之間,隔着的不只是力氣和手段,還有一種一旦露出來,就很難再裝回去的東西。
一掌拍碎山石的人,可以和百姓坐一輛車、喫一鍋熱水泡的雜糧餅。
但前提是,別人不知道他能拍碎山石。
一旦知道了,眼神就會變。
敬畏、疏離、討好,或者單純的害怕。
到那時,再想像眼下一樣,聽許老栓說些家常路事,看許阿禾低頭記賬,就不可能了。
所以不到必要的時候,他不想動。
車又往前走了小半個時辰,天已經快擦黑。
前頭果然到了許老栓說的那片亂石坡。
官道在這裏忽然窄了一截,一邊是覆雪的陡坡,一邊是半枯的林子,林子裏石頭多,灌木也密,很適合藏人。
風一吹,樹枝上積雪簌簌往下掉,聲音雜得很。
許老栓的手明顯繃緊了,趕車的鞭子都沒再甩,只輕輕催着騾子往前挪。許阿禾也把那隻木箱抱得更緊,脣線抿成一條直線。
周小六遠遠跟在後頭,這會兒臉上的嬉皮笑臉也沒了,手已經壓在了刀柄上。
鄭毅掀開一點車簾,往林子裏掃了一眼。
有人。
至少七八個。
呼吸壓得很低,藏得還算有章法,不是臨時起意,更像在這地方蹲熟了的。
下一瞬,果然有聲音炸了出來。
“停車!”
一塊木樁被人從林子裏猛地推上官道,橫着攔在前頭。緊接着,七八條黑影從兩邊竄出來,個個裹着破棉遥盅Y拎刀提棍,臉上拿舊布蒙着,只露一雙雙發紅的眼。
爲首的是個瘦高漢子,手裏一把缺了口的鬼頭刀,站在路中央吼:“都給老子把車停下!錢貨留下,人滾!”
許老栓臉瞬間白了,手一抖,繮繩差點沒攥住。
騾子受驚,原地打了個響鼻。
許阿禾臉色也變了,卻沒尖叫,只是下意識往鄭毅這邊靠了半步,又硬生生忍住,自己咬着牙穩住了。
周小六已經從後面催馬衝上來,厲聲喝道:“滾開!官道劫道,活膩了!”
那瘦高漢子一看他們只有幾個人,反而獰笑起來:“官道?這鬼天誰管官道!少廢話,把車上的木箱和銀子都搬下來,不然今天讓你們全埋雪裏!”
他身後幾個人也跟着粜Γ袃蓚�已經繞着往車後包。
許川眼神一冷,手按刀柄,半步上前。
車廂裏,鄭毅的手已經落在短刀邊上。
他若出手,別說這七八個土匪,再來七八十個也只是眨眼的事。可問題不是殺不殺得掉,是殺完之後怎麼解釋。
總不能說自己天生力大,一刀把人連刀帶骨剁成兩截。
那就太不像普通人了。
許阿禾顯然也意識到不妙,聲音發緊,卻還壓着:“爹,一會兒若真攔不住,就先給些貨,保命要緊。”
許老栓嘴脣都白了,還是點頭:“俺也去曉得,俺也去曉得……”
那瘦高漢子已經拎刀往前逼來:“磨蹭什麼!下車!”
鄭毅指尖微微一動,正要不着痕跡地先廢了爲首那人的腿,讓局面亂起來,遠處官道後頭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踏、踏、踏、踏!
聲音來得極快,還伴着一聲暴喝。
“前頭俜耍〔辉S動!”
所有人都是一愣。
那羣土匪猛地回頭,只見官道盡頭雪霧翻卷,十幾騎快馬正直衝過來。爲首一人穿着半舊鎖甲,外頭罩着紅邊軍袍,手裏提一杆長槍,身後幾名騎兵已經把弓拉開了。
那瘦高漢子臉色“刷”地變了:“官兵?!”
下一瞬,箭就到了。
“嗖——!”
一支羽箭擦着那瘦高漢子的耳朵飛過去,狠狠釘在樹幹上,箭尾還在嗡嗡亂顫。
“跑!”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七八個土匪頓時散成一團,扭頭就往林子裏鑽。
“放箭!”
又是一陣弓弦響。
兩個跑得慢的當場中箭,慘叫着滾進雪裏。剩下幾個拼了命往林子深處竄,可那十幾騎官兵已經衝到了近前,爲首那名軍官長槍一抖,直接把一個剛翻過木樁的漢子從背後捅了個對穿。
血一下潑在雪上,紅得刺目。
許老栓和許阿禾都看呆了。
周小六先是一怔,隨即暗暗鬆了口氣,低聲罵道:“孃的,這官兵來得倒巧。”
車廂裏,鄭毅把落在刀邊的手緩緩收了回來。
他看着雪地上那一片亂象,眸子裏沒什麼波動,卻也實實在在鬆了半口氣。
巧。
太巧了。
但不管是巧還是不巧,至少省了他一層麻煩。
官兵沒有全追進林子。
這種雪天,林子里路險,再追容易出事。爲首那軍官當機立斷,只讓兩騎象徵性追了幾十步,便勒馬收兵,回頭清點倒地的匪人。
片刻後,他騎馬到了騾車前,先掃了眼車上幾人,見都是尋常商旅打扮,臉色稍緩了點。
“你們沒事吧?”
許老栓這會兒纔像回過魂來,連忙跳下車,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作揖:“沒事,沒事!多謝軍爺,多謝軍爺救命!”
那軍官年紀不大,三十上下,眉骨很高,臉被北風吹得發黑。他看了看車上的舊木箱,又看了看許老栓和許阿禾,點了點頭:“最近這段路不安生,你們一個老頭帶個姑娘,也敢天黑前走亂石坡,膽子不小。”
許老栓苦笑:“小民也不想,可做小買賣的,哪敢耽誤時辰……”
那軍官倒也沒爲難,只道:“前頭三十里有個巡檢堡,今夜你們別再趕了,進堡外客棚歇一晚。明天若走,就跟別的車隊結伴。”
“是,是,小民記下了。”
那軍官又看向鄭毅、周小六和許川,眼神裏帶了點打量:“你們幾個也是同行的?”
鄭毅神色平常,點了點頭:“搭車北上。”
軍官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大概是覺得鄭毅這人看着太穩,不像一般受驚的旅人。可眼下天色將晚,他也懶得深究,只收回目光,吩咐手下把官道上的木樁拖開,又命人把兩個沒死透的土匪捆上。
忙完這些,他才一抖繮繩,衝腥说溃骸摆s緊走。再磨蹭,天黑了還有別的麻煩。”
說完,便帶着人先行往前去了。
等那隊騎兵的馬蹄聲遠了,官道上才真正靜下來。
風還在吹,雪也還在落。
可方纔那一瞬緊繃到像要斷掉的空氣,總算鬆了。
許老栓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車轅上,手還在抖:“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俺也去還當今天真交代在這兒了。”
許阿禾也慢慢鬆開了攥緊木箱的手,指節都發白了。她低頭看了看,才發現自己掌心被木刺扎出了一點血。
周小六湊過來,笑得有點後怕:“許大叔,俺也去說句難聽的,您這路以後真得多找幾家搭伴。這回撞上官兵算命大。”
許老栓連連點頭:“是,是,以後俺也去長記性。”
許阿禾這時卻忽然抬頭,看了鄭毅一眼。
她看得很認真。
鄭毅神色不變:“怎麼了?”
“沒什麼。”她頓了頓,才道,“就是剛纔……我以爲您會怕。”
鄭毅淡淡道:“怕有用嗎?”
許阿禾怔了下。
“越怕,越亂。”鄭毅看着前頭被拖開的木樁,“亂了,就更容易死。”
許阿禾沉默片刻,竟輕輕點了點頭:“也是。”
天徹底黑下來前,腥丝偹阙s到了那處巡檢堡。
堡不大,說是堡,其實就是一圈土石壘的矮牆,裏頭有二十來間屋舍,駐着幾十個巡檢兵。堡外挨着修了幾排簡陋客棚,專給過路人歇腳,棚裏有炭盆,有熱水,花不了幾個錢。
許老栓這回再不敢逞強,老老實實把車趕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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