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不是修,是買。”鄭毅指了指遠處青雲宗逃跑的方向,“我要買定州武庫裏,那些堆在角落裏生鏽的、淘汰下來的軍用破甲牀弩。有多少,要多少。價錢,按市價的一倍算。”
拓跋宏愣住了。
軍用破甲牀弩,雖然是凡人的重型武器,但在定州這種地方,那是嚴禁民間私藏的違禁品。那些東西只要數量夠多,結成陣勢,是連金丹期修士都不敢硬衝的大殺器。
他看着鄭毅,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鄭老弟,你買這麼多大殺器,是打算把這鴻叱牵兂梢粋�長滿刺的鐵刺蝟嗎?”
“不。”鄭毅平靜地看着他,“我要讓青雲宗以後再派人下山的時候,不僅要看域主您的臉色,還得先低頭數數,他們身上帶了多少條命來填這城牆的坑。”
拓跋宏看着這個永遠雲淡風輕的年輕人,心裏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但隨即,這股寒意就變成了極其狂熱的興奮。
“好!痛快!”拓跋宏一巴掌拍在鄭毅的肩膀上,“走!進城!今天咱們喝你鴻叱堑木疲槺惆堰@筆殺頭的買賣,在酒桌上給它敲死了!”
鴻叱悄蟼鹊穆短煳鋷煅Y,灼熱的火星子像倒卷的流星雨一樣,在昏暗的夜空中瘋狂地噴濺。
數十座一人多高的鍊鐵高爐連成了一排,爐膛裏翻滾着刺目的赤紅色鐵水。幾百個光着膀子、渾身油汗的鐵匠,正掄着大錘,在鐵砧上瘋狂地敲打着剛剛成型的粗大機械部件。
“當!當!當!”
沉重、狂暴的打鐵聲,像是一聲聲沉悶的戰鼓,震得周圍地面上的細碎石子都在不停地跳動。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濃烈的焦糊味、鐵鏽味以及混雜着汗水的鹹腥味。
郭天佑沒有穿上衣,結實的胸膛上全是汗水。他單手拎着一根剛剛淬完火、還冒着絲絲白氣的精鐵弩弦絞盤,用力在旁邊的青石墩子上砸了兩下。
“咔!咔!”
青石墩子被砸出了兩道深深的白印,絞盤卻連一絲變形都沒有。
“這定州武庫里弄來的圖紙,加上這摻了赤銅精的料,打出來的玩意兒就是硬氣!”郭天佑咧開嘴,把那幾十斤重的絞盤隨手扔給旁邊的一個百夫長,“拿去,給城頭丙字號位的那架破甲牀弩裝上!讓下面的人手腳麻利點,天亮之前,南牆那十二架連環重弩必須全部入位!”
第926章 出事了!
“統領您就瞧好吧!”百夫長抱着還在發燙的絞盤,轉身就往城牆的方向跑。
趙三槐從另一頭的大通鋪裏走出來,手裏端着個粗陶大海碗,裏面是剛熬好的肉骨頭湯。他走到郭天佑身邊,把碗遞了過去。
“喝口熱的,壓壓火氣。這都連着熬了三個大夜了,兄弟們的眼睛都熬得像兔子一樣紅。”趙三槐看着周圍熱火朝天的景象,壓低了聲音,“老郭,你說先生這到底是防誰呢?定州那位拓跋域主不是剛在城門口把青雲宗的那幫雜毛給收拾了嗎?手諭也貼出去了,借那幫牛鼻子十個膽子,他們還敢來硬攻?”
郭天佑接過海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湯汁,眼神在火光中閃爍着一種野獸般的警惕。
“你懂個屁。拓跋域主那手諭,防得住天上的飛劍,防不住地底下的毒蛇。先生說了,把命交到別人手裏,是最蠢的買賣。域主能護咱們一時,還能天天在城牆上給咱們當門神?”
郭天佑把碗塞回趙三槐手裏,指着不遠處正在組裝的一臺巨大木製機械。那東西長達兩丈,底座是用整塊的鐵木雕鑿而成,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齒輪和卡槽。
“看見那玩意兒沒?‘八牛弩’的改良版。裏頭塞了三塊中品靈石當陣眼,用的全是帶倒刺的破甲箭。別說是築基期,就算是金丹初期的老神仙,只要他不躲,一排射過去,照樣能把他在半空中釘成個刺蝟!”郭天佑冷笑了一聲,“先生要的,就是把這鴻叱亲兂梢粋�咬不動的鐵核桃。誰想下嘴,就得先磕崩他幾顆大牙!”
此時,在這片嘈雜的武庫邊緣。
鄭毅穿着那件不起眼的青灰棉袍,負手站在一座剛剛搭建好的瞭望塔下。柳長老滿身塵土,手裏拿着一個羅盤,正圍着瞭望塔的基座不停地寫寫畫畫。
“這裏的地脈走向偏陰,陣基的赤銅不能埋得太深,否則容易被地氣腐蝕。”柳長老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指着地上挖開的一個深坑,“先生,按照您的吩咐,護城大陣的陣眼已經全部轉移到了地下三丈深的地宮裏。明面上的這些城牆陣紋,現在全是用靈石粉末畫出來的‘僞陣’。”
鄭毅看着深坑裏那些散發着幽藍光芒的中品靈石,微微點了點頭。
“僞陣的觸發條件調低一點。只要有真元波動靠近城牆十丈以內,就讓它炸。不用心疼靈石,黃家留下的那些底子,足夠炸個一年半載。”
柳長老聽得眼皮直跳。
拿中品靈石去布那種一碰就炸的殘陣,這簡直就是敗家子纔會乾的事。一般的修仙家族,哪怕是一塊下品靈石都要掰成兩半花,哪有像這樣直接當爆竹扔的?
“先生……”柳長老猶豫了一下,“這種佈置,是不是太招搖了?要是被懂行的陣法師看出來,咱們在虛張聲勢……”
“我要的就是招搖。”鄭毅打斷了他的話,眼神平靜地看着遠處漆黑的荒野,“我要讓所有躲在暗處盯着這兒的人都覺得,鴻叱乾F在就是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只有他們覺得這裏燙手,纔不敢輕易把手伸進來。”
風吹過瞭望塔的木架子,發出“嗚嗚”的輕響。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鄭毅的計劃,有條不紊地推進着。整座鴻叱牵谝卉囉忠卉嚿F、赤銅、靈石的堆砌下,真的漸漸變成了一座武裝到牙齒的戰爭堡壘。
城牆加高了三尺。
每隔五步就有一架重弩。
所有的城門都換成了包着鐵皮的千斤閘。
甚至連城裏的每一條主幹道地下,都挖通了可以藏兵和轉移物資的暗道。
然而,半個月過去了。
北方的那座巍峨的青雲山脈,卻安靜得像是一座死火山。
沒有氣勢洶洶的討伐,沒有高高在上的飛劍,甚至連一個來城外打探消息的外門弟子都沒有出現過。
這種安靜,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壓抑到極點的沉悶,讓人心裏發慌。
……
半個月後的一個黃昏。
秋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寒意,捲起街道上的落葉,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兒。
曾經熱鬧非凡、商賈雲集的鴻叱悄鲜校丝虆s顯得格外的冷清。寬闊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幾個賣本地土產的攤販,揣着手蹲在避風的角落裏直哆唆。原本那些鱗次櫛比的客棧和酒樓,大半都空着,門口掛着的迎客燈辉陲L中搖搖晃晃。
韓無痕坐在“聚財樓”的二樓雅間裏,面前的桌子上堆着厚厚的一摞賬本。
他的手裏拿着一把算盤,手指在算珠上撥弄得飛快,發出“噼裏啪啦”的脆響。但這聲音越響,他臉上的肥肉就顫抖得越厲害,原本紅潤的臉色此刻已經變成了豬肝色。
“啪!”
韓無痕猛地把算盤拍在桌子上,力度之大,震得桌子上的茶碗都翻了,茶水順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名貴的地毯上。
“孃的!見鬼了!真是見了活鬼了!”
他一把抓起最上面的一本賬冊,用力地翻到最後一頁,看着上面那個用紅筆圈出來的可憐數字,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掌櫃的……”站在旁邊的一個賬房先生嚇得一哆嗦,小聲問道,“咱們這半個月的進項……”
“進項?有個屁的進項!”韓無痕猛地站起身,在雅間裏焦躁地來回踱步,“你瞎了嗎!從十天前開始,過關的商稅就掉了一半!這五天,連一半都沒了!就剩下一成!一成啊!”
他衝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指着外面冷冷清清的街道。
“你看看!你看看這街上!以前這個時候,從南邊拉絲綢和茶葉的馬車,能把這條街堵得水泄不通!那些從大荒裏採藥回來的傭兵,天天在對面的酒館裏爲了搶位置打架!現在呢?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賬房先生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掌櫃的,是不是天冷了,那些商隊不想動彈了?”
“放你孃的屁!商人的骨頭裏只有銅板,沒有冷熱!只要有利可圖,下刀子他們都能把貨哌^來!”韓無痕一把揪住賬房的領子,“去!把城門口今天當值的守衛給我叫過來!老子要問問,到底是門沒開,還是路斷了!”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一個穿着皮甲的城門守衛被帶了上來。
“韓爺,您找我?”守衛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
“我問你。”韓無痕強壓下心頭的邪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今天南門,過了幾支商隊?”
“回韓爺,今天南門……只過了兩支。”守衛嚥了口唾沫,老老實實地回答,“一支是送柴火的,一支是城外張家村來換鹽巴的。”
“大的商行呢?遠途的馬幫呢?一個都沒有?”韓無痕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沒有。”守衛搖了搖頭,似乎想起了什麼,猶豫了一下說道,“不過……韓爺,今天中午的時候,我在城樓上往下看,隱約看到七八里外的大道上,有揚塵。”
“揚塵?有商隊?”韓無痕眼睛一亮。
“是商隊。我看那旗子,像是定州城那邊‘福遠商號’的駝隊,得有上百頭駱駝呢。”守衛皺起眉頭,“可是……可是他們沒往咱們城門這邊走。到了三岔路口,他們直接拐上了那條廢棄的老土路,往西邊繞過去了。”
“往西邊繞?!”
韓無痕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
“那條老土路全是爛泥坑!而且還要多繞出去三百多里地!他們福遠商號的東家是腦子進水了嗎?放着咱們這修得平平整整的官道不走,寧可繞遠路去喝西北風?!”
守衛被他這副喫人的樣子嚇得倒退了一步,連連擺手:“韓爺,這我可就不知道了。他們寧願把駱駝累死,也不靠近咱們鴻叱鞘镏畠劝 !�
韓無痕呆呆地站在原地,肥胖的身體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那雙常年算計着金銀的眼睛裏,終於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慌。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韓無痕喃喃自語,手心裏的汗水把賬本的封皮都洇溼了。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賬本,胡亂地塞進懷裏,大步向外走去。
“不行,我得去見先生。這絕對不是什麼天氣原因。有人在背後搞咱們!有人在掐鴻叱堑牟弊樱 �
……
城主府,後院書房。
鄭毅依然穿着那件青灰色的棉袍,坐在書桌後。桌子上鋪着一張巨大而詳盡的羊皮地圖,上面標註着定州、白石城、鴻叱且约爸苓吷锨аY的地形和勢力分佈。
房間裏沒有生火盆,顯得有些陰冷。只有一盞青銅油燈在桌角跳躍着豆大的火苗,將鄭毅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砰!”
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寒風倒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差點熄滅。
韓無痕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臉上的肥肉因爲跑得太急而劇烈地抖動着,滿頭大汗,就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先生!出事了!出大事了!”
韓無痕連氣都喘不勻,直接把懷裏的賬本掏出來,“啪”的一聲拍在書桌的地圖上。
“您看看!您快看看這賬!”
郭天佑和趙三槐正坐在書房的角落裏擦拭兵器,看到韓無痕這副火燒眉毛的樣子,都放下了手裏的活計,站了起來。
“胖子,你號喪呢?大驚小怪的。”郭天佑皺着眉頭走過來,“天塌下來有城牆頂着,你這又是哪一齣?”
“城牆頂不住啊!老郭,城牆只能擋住刀槍,擋不住白花花的銀子流走啊!”韓無痕急得直跳腳,指着桌子上的賬本,“先生,商路斷了!這半個月,咱們鴻叱堑纳剃犐倭艘话搿=裉旄伴T,連‘福遠商號’那種十幾年的老主顧,到了三岔路口,寧可繞道三百里走那條破土路,也不肯進咱們鴻叱堑拈T!”
鄭毅沒有去看那本賬冊,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張羊皮地圖上,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不見底的古井。
“繞路了?”鄭毅的語氣很輕,聽不出什麼情緒的波動。
“繞了!不僅是福遠商號,我剛讓人去查了城外幾個驛站的記錄。”韓無痕急促地說道,“江南的絲綢商、漠北的皮貨商、甚至連那些賣苦力的走街串巷的貨郎,全都繞着咱們走!這幫孫子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樣,把咱們鴻叱钱敵闪宋烈吒C子!”
“沒人搗鬼我把腦袋擰下來當夜壺!”郭天佑一巴掌拍在刀柄上,“肯定是青雲宗那幫雜毛乾的!他們明面上忌憚域主的手諭不敢打,就背地裏給那些商隊下黑手!這幫縮頭烏龜,有種來城牆下跟爺爺真刀真槍地幹啊!”
趙三槐也陰沉着臉:“先生,要不要俺帶一隊輕騎出去轉轉?把那些繞路的商隊給截住,問問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在散佈謠言?”
鄭毅輕輕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在羊皮地圖上從青雲山脈的位置,緩緩地畫了一條線,一直劃到鴻叱峭鈬膸讉�交通要道上。
“截住他們問,問不出來什麼的。”鄭毅抬起眼,目光掃過三人,“商人的嗅覺比狗還靈,但也比兔子還膽小。能讓他們寧可損失巨大的哔M也要繞路的,絕不是簡單的流言蜚語。”
“那是啥?”郭天佑不解地問。
“是實打實的威脅。”鄭毅的指尖停留在地圖上一個叫‘落雁峽’的關口上,“他們不僅嗅到了危險,而且是那種足以讓他們傾家蕩產、甚至家破人亡的危險。”
正說着,書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個渾身是泥、皮甲上還帶着幾道深深抓痕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跑進書房,單膝跪地,聲音裏帶着明顯的驚恐。
“稟報城主!出事了!”
鄭毅看了他一眼:“慢慢說。”
斥候嚥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喘着粗氣說道:“屬下奉命在城南八十里外的‘黑水林’一帶潛伏巡邏。昨天夜裏,一支咚图Z草的商隊在林子邊緣紮營。結果……結果……”
第927章 走鴻叱堑墓俚�
“結果怎麼了?你倒是說啊!”郭天佑急得一腳踹在門框上。
“結果半夜的時候,林子裏突然衝出了一大羣‘裂風狼’!”斥候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狼羣!足足有上百頭!而且……而且那些狼的眼睛全是血紅色的,像是發了瘋一樣,根本不怕火把和刀槍!”
“裂風狼?”趙三槐眉頭一皺,“黑水林那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有上百頭裂風狼聚集?那玩意兒平時都是三五成羣的!”
“屬下看得很清楚!”斥候急忙說道,“商隊的護衛拼死抵抗,但根本擋不住。只用了一炷香的時間,幾十個人的商隊就被撕成了碎片,連拉車的挽馬都沒剩下活口!屬下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遠處潛伏。等天亮了狼羣散去,屬下過去查看……”
斥候停頓了一下,從懷裏掏出一個沾滿血污和泥土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桌上。
“屬下在商隊頭領的屍體旁邊,發現了這個。”
鄭毅拿起桌上的挑燈撥棍,輕輕挑開布包。
布包裏,是一張已經被鮮血浸透、撕裂了一半的黃色符紙。符紙上用硃砂畫着極其複雜的詭異紋路,即便已經破損,依然能感覺到上面殘留着一絲淡淡的、讓人極不舒服的腥氣。
“狂暴符。”
一直沒說話的柳長老突然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那張符紙,臉色瞬間變得極爲難看。
“先生,這是修仙界專門用來驅使和刺激低階妖獸的‘狂暴符’。只要將這符籙的氣息散播開,方圓幾十裏內的妖獸就會陷入瘋狂,無差別地攻擊一切活物。”
柳長老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乾,“能一口氣驅使上百頭裂風狼……畫這種符的人,起碼也得是築基中期的修爲。”
書房裏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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