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看着那些紅了的眼。
看着……這座城。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
卻讓全場聽見:
“從今日起。”
“鴻咝l……成立。”
“護城。”
“護人。”
“護……家。”
全場寂靜。
隨即。
喊聲更大。
“護城!”
“護人!”
“護家!”
喊聲如潮。
城主府後院的耳房在冬末的午後顯得格外安靜,窗紙被陽光曬得微微發黃,透進來的光線像一層薄薄的蜜蠟,落在書案上,把攤開的幾頁情報紙張映得泛起暖意。案角的銅鶴香爐裏只剩一小撮白灰,灰上還留着昨日沉香的焦痕,淡淡的餘香在空氣裏飄浮,混着窗外飄進來的河水腥氣和遠處工地傳來的錘擊聲。炭盆裏的火苗已經很小,只剩幾點暗紅,像誰在黑暗裏睜開的眼睛,一眨一眨。
鄭毅坐在案前,灰青布衫袖口挽起,露出虎口那道淡金色的舊疤。他左手按着一頁情報,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另一頁紙的右下角,紙張被捏得微微發皺,邊緣捲起一小條。他看得極慢,每翻一頁都要停頓片刻,指尖在關鍵的幾行字上輕輕劃過,像在描摹那些墨跡的粗細。
情報是趙三槐天沒亮就送來的,一共七份,紙張厚薄不一,最上面那份是用城衛軍專用的粗麻紙寫的,字跡潦草卻有力,墨點濺得到處都是,像寫字的人當時很急。鄭毅先看的就是這一份。
“……黑水河上游七個漁村,近十日魚獲驟減八成。漁民稱河底似有悶雷滾動,夜間水面泛起紫紅光暈,持續約一炷香時間。第三日有三艘漁船失蹤,至今無人生還……”
他翻到第二頁,是城東哨探的口述記錄,字跡工整些,但筆鋒顫抖:
“……青雲山脈南麓斷劍谷外三十里,昨日有三名散修結伴入谷採藥,至夜未歸。今晨有人在谷口發現殘肢三段,斷口焦黑,似被烈火焚燒。谷內霧氣比往日濃三倍,隱約有獸吼傳出,非尋常野獸……”
第三份是郭天佑親筆,字跡端正,每一筆都像用尺子量過:
“先生,城南三十里黑松林邊緣,昨夜有三頭三階火背狼結伴南下,已越過護城河支流,深入農田。損失三戶人家羊圈,咬死十七隻羊。狼羣未傷人,但行爲異常,不似覓食,更像……遷徙。”
鄭毅看到這裏,指尖停在“遷徙”二字上。
他把這一頁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卻用炭筆畫了一張極簡的地圖:黑水河上游標註七個小圓圈,斷劍谷畫了個三角,黑松林用幾道彎曲線條表示,三角和曲線之間用虛線連着,虛線末端指向鴻叱牵靡粋�小箭頭標出方向。
地圖下方,趙三槐用粗筆寫了一行字:
“獸潮前兆?”
鄭毅的目光在地圖上停留很久。
窗外忽然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是福利院那邊的小孩在院子裏追逐打鬧,一個稚嫩的聲音喊着“抓到你啦”,另一個奶聲奶氣地尖叫“先生救命——”,笑聲被風吹散,零零碎碎地飄進耳房。
鄭毅把情報合上,壓在銅鎮紙下。鎮紙是塊玄鐵,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護”。
他起身,走到窗邊。
窗紙被晨光映得半透明,外面是城東宿舍樓的輪廓,十層高樓在霧氣裏像一座沉默的巨塔,樓頂的聚雨陣剛啓動,水汽從陣眼中緩緩升起,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樓下廣場上,幾個孩子正追着一隻風箏跑,風箏是紅紙糊的,尾巴用麻繩編成小辮,飛得歪歪扭扭,卻不肯落下來。
鄭毅看着那隻風箏。
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獸潮……要來了。”
郭天佑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裏捧着一碗剛熬好的薑湯,湯麪上漂着三片薑絲,還冒着熱氣。他聽見這句話,手一抖,湯差點灑出來。
“先生……您是說……每年那一次?”
鄭毅沒回頭:
“嗯。”
“時間比往年早了半個月。”
郭天佑把薑湯放在案上,聲音發緊:
“往年都是驚蟄後半月,今年……立春都沒過完。”
鄭毅轉身,目光落在情報上:
“黑水河上游魚羣南遷,斷劍谷霧氣異常,黑松林狼羣提前南下……都是前兆。”
“而且……規模比往年大。”
郭天佑喉結滾動:
“那……咱們怎麼辦?”
鄭毅走到案前,重新翻開那張手繪地圖,指尖在虛線上輕輕劃過:
“先穩住城內。”
“城牆加固,黑岩石料繼續撸菛|宿舍樓再蓋兩幢,收容更多流民。”
“城衛擴編到三千人,訓練強度翻倍。”
“丹房加急煉製解毒丹、回春丹、凝神丹……每樣備足三萬枚。”
郭天佑用力抱拳:
“是!”
他頓了頓,又問:
“獸潮……往年都是從黑水河上游衝下來,規模三萬到五萬頭,三階爲主,四階爲輔,五階極少。今年……會不會有六階?”
鄭毅沉默片刻。
“有可能。”
“所以……要準備最壞的情況。”
郭天佑臉色發白,卻用力點頭:
“俺這就去辦!”
他轉身出門,腳步急促。
鄭毅站在窗邊,手指還搭在窗欞上,窗紙被風輕輕鼓起又癟下,像一張喘息的肺。外面孩子們的笑聲漸漸遠了,只剩風箏線在空中拉出的細細嗡鳴。郭天佑站在門口,薑湯的熱氣還在往上冒,把他臉上的胡茬映得發紅。他把碗往案角推了推,搓了搓手:
“先生,那俺先去城牆那邊看看石料。黑巖從北山哌^來,得盯着別讓車伕偷斤兩。”
鄭毅點點頭,沒回頭:“去吧。順便讓趙三槐把昨晚巡夜的記錄拿來,我要看黑水河那邊的細節。”
郭天佑應了一聲,轉身出門,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悶悶的響動,漸漸走遠。耳房裏又安靜下來,只剩炭盆裏偶爾“啪”的一聲輕爆。鄭毅坐回案前,把那張手繪地圖攤開,用鎮紙壓住四角。地圖上的虛線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用炭筆在黑松林的位置輕輕畫了個小叉,又在斷劍谷旁添了兩道波浪線,表示霧氣。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輕而急促,是趙三槐。他推門進來,懷裏抱着一卷用油布裹着的卷軸,斷腿落地時還是習慣性頓了一下。
“先生,俺把昨晚哨探的口述全抄回來了。還有兩個漁民剛從上游回來,俺讓他們在門外等着,要不要叫進來?”
鄭毅抬手:“叫進來吧。順便把門關嚴,風大。”
趙三槐轉身出去,沒一會兒領着兩個滿身魚腥味的漢子進來。兩人一個矮胖,一個瘦高,都穿着補丁棉遥澩葤缘较ドw,腳上沾滿黑泥。矮胖的叫老張,瘦高的叫小六子,他們一進門就跪下,額頭幾乎碰到地面。
“先生……俺們是黑水河上游劉家村的漁民。”老張聲音發顫,“昨晚俺們村裏又沉了一條船,船上三個壯勞力都沒回來。”
鄭毅示意他們起身:“坐着說。趙三槐,給他們倒碗熱水。”
趙三槐趕緊從炭盆邊提起銅壺,倒了兩碗熱水遞過去。兩人捧着碗,手抖得碗沿碰出輕響。小六子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河水泡過:
“先生,河底那動靜越來越邪乎了。頭幾天只是夜裏咕咚咕咚響,像有人在水下敲鼓。昨晚……俺們在船上撒網,忽然聽見水下‘轟’的一聲,船身猛地晃了一下,網繩差點把俺胳膊拽斷。俺低頭看,水面泛起紫紅的光,照得船底都亮了。那光裏……好像有東西在遊,影子長得嚇人,足有三丈。”
第904章 慌也沒用
老張接話,嚥了口唾沫:“可不是。俺們村東頭的老李頭前天夜裏出去撒尿,看見河面浮起一團黑影,背上還長着刺,刺尖冒着火星子。他嚇得尿都沒撒完就跑回來,第二天就病倒了,燒得說胡話,說河神發怒,要喫人。”
趙三槐站在一旁,眉頭擰緊:“先生,這不像普通的魚羣遷徙。俺昨晚讓兩個會水的衛兵偷偷潛到上游十里,回來報說河水溫度比往年高了兩度,水裏還飄着死魚,魚鱗都燒焦了。”
鄭毅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死魚是什麼品種?”
小六子搶着答:“大多是青背鯉和花尾鯰,還有幾條俺們從來沒見過的,長着紅鰭,肚子朝上浮着,鰓裏往外冒黑煙。”
鄭毅嗯了一聲,轉頭對趙三槐說:“讓枯蓮真人去丹房看看,有沒有能探水底的符籙。最好是能帶回影象的那種。”
趙三槐點頭:“俺這就去。真人最近在煉一批‘水鏡符’,說能照出三里內的水下動靜。”
兩個漁民還想說什麼,鄭毅擺擺手:“你們先回去,村裏能搬的都搬到城東宿舍樓。房子空着,柴米先從福利院調。別在河邊住了。”
老張和小六子連聲謝恩,退着出了門。趙三槐也跟着出去安排。耳房裏又只剩鄭毅一人。他把地圖捲起,塞進袖口,起身披上灰棉袍,推門走了出去。
外面陽光已經升得老高,照在城東宿舍樓的琉璃瓦上,反出點點金光。樓下廣場上,幾個婦人正帶着孩子曬被子,被單在風裏啪啪作響,像一羣白鳥拍翅。鄭毅沿着青石小路往城牆方向走,路過福利院側門時,聽見裏面傳來孩子的讀書聲,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背《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他沒進去,徑直走到城牆腳下。郭天佑正指揮一羣工匠往城垛上碼黑岩石塊,石塊沉重,工匠們抬的時候腰都彎成蝦米。看見鄭毅,郭天佑趕緊跑過來,擦了把汗:
“先生,石料夠用,但北山那邊礦洞塌了兩次,得加人手挖。俺已經讓鐵獨眼帶了二十個壯勞力過去幫忙。”
鄭毅抬頭看城牆,牆體已經加高了兩尺,縫隙用糯米灰漿填得嚴絲合縫:“加固到一丈八。牆頭每隔十丈挖一個投石機坑,機臂用玄鐵裹。”
郭天佑點頭記下,又問:“先生,獸潮要是真來了,城門怎麼辦?全關死還是留個側門?”
“留側門。”鄭毅說,“但只出不進。城外難民能收的先收,收滿就關。福利院那邊再騰兩間通鋪,給帶孩子的婦人。”
兩人正說着,城牆上忽然有人喊:“先生!趙三槐回來了,還帶着枯蓮真人!”
鄭毅抬頭,只見趙三槐和枯蓮真人從馬道走下來。枯蓮真人拄着青竹杖,步子穩當,杖尾在石階上敲出清脆的“篤篤”聲。趙三槐手裏提着一個巴掌大的玉盤,盤面刻滿細密符紋。
“先生,水鏡符做好了。”枯蓮真人聲音帶着點喘,“老朽親自加持了一道靈力,能照出五里水底。就是靈石耗得快,一次只能用半柱香。”
鄭毅接過玉盤:“好。現在就去黑水河上游試試。趙三槐,你帶十個會水的衛兵,準備小船。郭天佑,繼續盯着城牆。”
一行人很快出了北城門。寒淵河支流在這裏匯入黑水河,水面寬闊,河水在陽光下泛着冷光。兩岸蘆葦已經開始泛青,風吹過發出沙沙聲。趙三槐指揮衛兵把小船推下水,船身是輕木做的,喫水湣`嵰愫涂萆徴嫒松狭酥鞔漯N衛兵分坐兩艘護衛船。
船行到上游十里處,水流忽然變得湍急,船身晃得厲害。枯蓮真人把水鏡符按在船舷上,注入靈力。玉盤亮起淡藍光芒,盤面像鏡子一樣映出水底景象:河牀佈滿鵝卵石,石縫間遊着幾條驚慌的魚,魚鱗反射着藍光。再往前,水底出現一道裂縫,裂縫裏冒出紫紅色的氣泡,氣泡一碰水面就“噗”地破掉,帶起一股腥臭。
趙三槐趴在船邊往下看:“先生,看見沒?那裂縫裏好像有東西在動!”
鄭毅盯着玉盤,目光凝重:“放大看看。”
枯蓮真人雙手掐訣,玉盤畫面拉近。裂縫深處,一頭體型巨大的黑影緩緩遊過,背上長滿尖刺,刺尖還冒着細小的火星。影子一閃而過,只留下一道長長的尾跡,把河牀的泥沙攪得渾濁。
“四階棘背蛟。”枯蓮真人倒吸一口涼氣,“至少成年了。往年獸潮裏最多三階,這次……”
鄭毅沒說話,只讓船繼續往前。船行到裂縫正上方時,水面忽然鼓起一個大包,“轟”的一聲炸開,一道水柱沖天而起,差點把小船掀翻。衛兵們趕緊穩住船身,有人喊道:“先生!水下有東西要上來!”
鄭毅站起身,右手虛按劍柄,卻沒拔劍。紫金劍鞘上紫光一閃,一道細細的劍意探入水中,像一根無形的絲線。水下那黑影似乎感受到威脅,迅速潛回裂縫深處,只留下一串氣泡。
“別追。”鄭毅收回手,“今天只偵查,不動手。回城。”
回程的船上,風大了些,吹得船帆獵獵作響。趙三槐坐在鄭毅對面,臉色發白:“先生,那棘背蛟要是帶隊衝下來,城牆能擋住嗎?”
鄭毅看着河岸漸漸遠去的蘆葦:“擋不住就得打。讓枯蓮真人多煉幾張‘定水符’,貼在城牆根,能讓河水漲勢慢一半。”
枯蓮真人捋須點頭:“老朽盡力。但靈石得備足,煉一張定水符要五十中品。”
船靠岸時,天色已近黃昏。城門處已經點起燈唬赛S的光暈在風裏晃動。郭天佑帶着幾個工頭在門口等着,一見鄭毅就迎上來:
“先生,城牆今天加高了一尺,投石機坑挖了六個。丹房那邊送來消息,回春丹已經煉出五千枚,解毒丹三千枚。”
鄭毅下船,靴底踩在溼泥上發出“咕嚒甭暎骸袄^續加。明天我親自去斷劍谷看看霧氣。”
第二天一早,霧氣還沒散盡,鄭毅就帶着趙三槐和十名精銳衛兵騎馬出了城。馬蹄踩在殘雪未化的土路上,發出悶悶的響聲。路兩旁是光禿禿的楊樹,樹皮被風吹得發白,像一張張蒼老的臉。斷劍谷在青雲山脈南麓,谷口狹窄,兩側山壁陡峭,像被巨劍劈開。
一行人到谷口時,霧氣濃得像粥,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趙三槐點起火把,火光在霧裏只照出三尺範圍,照得霧氣發黃。鄭毅抬手,一道金焰從指尖滲出,像一盞小燈,照亮前方。
“先生,這霧裏有毒。”一個衛兵忽然捂住鼻子,“聞着像燒焦的骨頭味。”
鄭毅點頭:“屏息。趙三槐,你帶人在谷口守着,我進去看看。”
趙三槐急了:“先生,俺跟你一起!”
鄭毅搖頭:“你腿剛好,別亂跑。守好退路。”
他獨自往前走,金焰把霧氣逼開一條窄道。谷內地面佈滿碎石,碎石上殘留着幾塊焦黑的布料,布料邊緣還冒着細煙。鄭毅蹲下,撿起一塊布,用指尖捻了捻,布料瞬間化成灰。
“火屬性妖獸。”他低聲自語,繼續往前。
走了大約半里,霧氣忽然稀薄了一些,前方出現一個溈印?友Y躺着三具殘屍,屍體只剩半截,斷口焦黑,骨頭露在外面,像被高溫烤過。鄭毅走近,伸手在屍體上方虛按,金色細絲滲入殘骸,帶回一絲狂暴的火靈力波動。
“五階炎獅。”他收回手,“至少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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