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沈長淵沒看他,目光始終落在鄭毅臉上,聲音低而沉:
“能。”
“但要活得好……難。”
隊伍穿過北門,進入城內主街。
街道兩旁早已擠滿人。
有郭家的老幼,有洞府區的散修,有前幾日才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平民,有抱着孩子的婦人,有拄着柺杖的白髮老者。他們沒出聲,只是默默看着擔架經過。有人跪下,有人捂嘴,有人眼淚無聲往下淌。
一個賣燒餅的老頭擠到最前面,手裏還捏着半塊沒賣完的芝麻燒餅。他把燒餅塞給抬擔架的郭家子弟,聲音發抖:“給……給暗夜先生……他上次守城的時候……俺家那口子說,先生站在城牆上,像座山……俺們……俺們全城都欠他的……”
抬擔架的年輕人喉頭哽住,接過燒餅,小心放在鄭毅身側。
一個抱着三歲孩子的年輕婦人忽然跪下,孩子在她懷裏哭鬧,她卻死死按着孩子腦袋,低聲說:“先生……您一定要好起來……俺家娃說,長大要學您……要當英雄……”
隊伍走過西市廢墟。
那裏原本是焦土,現在已被清理出一條通道,兩旁堆着新砌的青磚和剛砍下的松木。工匠們停下手裏的活,遠遠看着擔架經過,有人摘下草帽,有人放下鐵錘,有人默默抹了一把臉。
城主府到了。
後院銀杏樹下,早已鋪好厚厚的藥褥,四周點起十二盞聚靈燈,燈芯是用千年沉香做的,燃起來沒有煙,只有極淡的清香。府裏最好的三位丹師和兩位醫修早已候着,手裏捧着藥爐、銀針、玉瓶,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沈長淵親自把鄭毅放到藥褥上。
枯蓮真人立刻上前,雙手虛按鄭毅胸口,一縷縷水汽凝成細針,刺入穴位。
碧簫夫人把生機露三滴全部倒出,一滴滴在鄭毅脣上,一滴滲進眉心,最後一滴直接滴在心口傷處。綠液一觸即化,卻讓鄭毅胸口那片死灰色的皮膚泛起極淡的血色。
鐵臂侯站在外圍,獨臂死死攥着戰錘,指節發白。他忽然轉身,對着身後跟來的郭家子弟吼:“愣着幹什麼?!去把城裏所有能找的靈藥全搬來!誰敢藏一株,老子砸了他家祖墳!”
鬼影叟蹲在鄭毅頭側,骨刃在指尖轉動,聲音陰沉:“老夫的鎖魂針……只能封住魂魄不散……但經脈碎了大半,金丹裂紋已蔓延到元嬰……這小子……拿命換了李無極一條命……現在命懸一線……”
趙三槐一屁股坐在地上,斷腿拖在身後,血順着褲管往下淌。他看着鄭毅蒼白的臉,忽然低聲說:“大人……您不是那種躲在後面指手劃腳的人……您每次都衝在最前面……把最重的擔子扛在自己肩上……”
他聲音哽住,抹了一把臉,把血和淚混在一起。
“趙家三百七十二口……俺這條命……早就該沒了……是您給了俺活下去的理由……您要是……您要是沒了……俺……俺他孃的跟誰去報仇?!”
郭天佑跪在擔架另一側,雙手死死按着地面,指甲摳進青石縫裏。他抬頭,看向沈長淵,聲音發抖:“前輩……有沒有辦法……有沒有……哪怕只能讓他多活幾天……”
沈長淵沉默。
他右手按在鄭毅眉心,青白靈光源源不斷滲進去。
許久,他纔開口,聲音極低:
“有。”
“但代價很大。”
腥送瑫r抬頭。
沈長淵看向十二位洞府修士,又看向趙三槐和郭家腥恕�
“老夫可以用半步渡劫的修爲,強行替他續命……把自己的本源渡給他一半。”
“但這樣……老夫至少百年內無法再進一步……甚至可能……止步於此。”
枯蓮真人猛地抬頭:“前輩……您……”
沈長淵擺手。
“老夫這條命,本就是他從玄天宗帶回來的機緣裏撿回來的。”
“今日……還給他罷了。”
碧簫夫人忽然開口,聲音發顫:“不只前輩一人。”
她看向其他人:“諸位……誰願意出一份力?”
鐵臂侯第一個站出來,獨臂重重拍胸:“老子這條命,早該死了!前輩渡本源,老子出精血!多少都行!”
鬼影叟冷笑一聲,卻往前踏了一步:“老夫的幽冥鬼氣……可鎮壓他體內亂竄的天罡殘力……算老夫一份。”
枯蓮真人嘆了口氣,掌心青蓮虛影重新浮現:“老朽的生機……也拿去吧。”
碧簫夫人把短笛放在鄭毅身側:“我夫君留下的生機露……已經用完了……但我還有一縷本命簫音……可助他穩住神魂。”
十二位修士,一個接一個站出來。
有人獻精血。
有人獻本源。
有人獻法寶。
有人獻功法。
趙三槐掙扎着爬起來,一條腿拖在地上,血跡拖出一道長長的紅線。他跪到鄭毅面前,聲音哽咽:
“大人……俺沒啥好東西……這條命……您要就拿去……”
郭天佑忽然起身,走到沈長淵面前,重重跪下。
“前輩……晚輩願以郭家全部家產……換先生一命。”
沈長淵看着他。
又看向其他人。
最後,他看向鄭毅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好。”
“今夜……我們一起渡。”
腥送瑫r動手。
十二道不同顏色的靈光從十二人體內升起,匯聚到沈長淵掌心。
沈長淵深吸一口氣。
右手按在鄭毅胸口。
青白靈光暴漲。
像一輪小太陽,把整個後院照得亮如白晝。
靈光滲入鄭毅體內。
斷裂的經脈開始緩慢癒合。
裂紋遍佈的金丹重新旋轉。
元嬰上那些細密的裂縫,一點點彌合。
鄭毅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一些。
腥藚s同時悶哼。
有人嘴角滲血。
有人臉色煞白。
有人膝蓋一軟跪倒。
沈長淵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低聲開口,聲音卻讓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成了。”
“他……死不了了。”
後院安靜下來。
只剩銀杏樹葉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和鄭毅重新變得平穩的呼吸。
趙三槐忽然仰頭,看着夜空。
月亮不知何時出來了。
冷冷的,掛在天邊。
他聲音極低,卻帶着哽咽:
“大人……您看……月亮出來了……”
“您……一定要醒過來……”
“俺們……還等着您帶我們……把剩下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呢……”
鴻叱潜鄙侥_下的銀杏林在深秋時節落得只剩光禿禿的枝椏,風一刮就帶起最後幾片焦黃的葉子,像一羣倦鳥不肯落地。銀杏葉落在城主府後院的青石板上,被晨露打溼,踩上去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院子中央那棵老銀杏樹下,臨時搭起了一座竹架涼棚,棚頂鋪了厚厚的茅草,四角掛着四盞青瓷風燈,燈芯燒得極穩,橙黃的光暈在晨霧裏暈開一小圈。
鄭毅醒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他先感覺到的是胸口沉甸甸的壓迫感,像有人往他肋骨縫裏塞了一塊燒紅的鐵。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竹椽屋頂,屋頂縫隙間漏進幾縷晨光,照在牀邊那張矮几上,几上擺着一碗還冒熱氣的藥湯,湯麪上漂着三片碧綠的蓮葉,藥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鑽進鼻腔。
他動了動手指,右手還攥着半截斷劍的劍柄,劍柄上的暗紅布條已被血浸得發黑,指縫黏在一起,扯得生疼。
“……醒了?”
沈長淵的聲音從牀尾傳來。
老人披一件素白外袍,坐在竹椅上,手裏拿着一卷泛黃的古籍,書頁翻到一半。他抬頭,目光落在鄭毅臉上,先是打量,再是鬆了口氣,聲音卻依舊帶着慣常的冷淡:“別亂動。金丹裂紋剛封住,經脈才接上三成,再折騰一次,老夫可沒第二份本源給你續。”
鄭毅喉嚨發乾,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多久了?”
“三天三夜。”沈長淵合上書,起身走到牀邊,單手按在他小腹,“本源渡了一半,十二個老傢伙各出了三成精血,碧簫那丫頭把她夫君留下的生機露全倒進去了,趙三槐差點把自己的腿骨髓都抽出來熬藥……你這條命,是拿全城的人命硬堆回來的。”
鄭毅閉了閉眼,胸口又是一陣鈍痛。
他重新睜開眼,聲音很輕:“城裏……怎麼樣?”
沈長淵哼笑一聲:“還能怎麼樣?比你昏迷前還齊整。”
他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
晨光一下子湧進來。
窗外是城主府的後院,再遠一些是重新修葺過的北門城牆,新砌的青磚在陽光下泛着淡淡的白,牆頭站着幾排郭家子弟,正在擦拭長矛和盾牌。城牆下面,西市廢墟已經清空,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齊齊的木架,木架上晾着剛染好的布匹,染坊的夥計們光着膀子在喊號子。遠處洞府羣的方向,靈氣氤氳,十二座洞府門口都掛上了新的禁制玉牌,玉牌上刻着“十年續約”四個篆字,在晨光裏閃着微光。
沈長淵背對着他,聲音低沉:
“李家祖地塌了半邊,九幽鎮魂塔斷成兩截,剩下的族人四散逃命,黑水河上下沒人敢收留。韓家、陸家、鐵砂幫……全都在觀望,誰也不敢先伸手。鴻叱沁@三天反而安靜得很,像暴風雨前的死寂。”
鄭毅聽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銀杏樹上。
樹下站着趙三槐。
趙三槐一條腿打着夾板,拄着根粗木柺杖,正和幾個郭家子弟說話。他比劃着什麼,臉上刀疤在晨光裏發亮,說到激動處還重重拍了一下身邊人的肩膀。那些郭家子弟聽得入神,有人點頭,有人握拳,有人眼眶發紅。
鄭毅聲音極輕:“他們……沒散?”
沈長淵轉過身:“散?他們恨不得把命栓在你身上。”
“趙三槐三天沒閤眼,天天守在你牀外,腿傷化膿了都不吭聲,說要等你醒了第一個給他磕頭。郭天佑把城衛軍重新整編,每天操練到半夜,喊的口號是‘爲先生守城’。枯蓮真人他們十二個,把洞府都騰出來當藥庫,碧簫夫人把她珍藏的音殺譜拿出來教那些郭家娃娃,說是‘等先生醒了,要讓他看到一座能打的城’。”
鄭毅沉默。
第886章 城主府門口
胸口又是一陣刺痛。
他閉上眼,聲音更低:“……我睡着的時候,他們在幹什麼?”
沈長淵走到牀邊坐下,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醒什麼:
“守着你。”
“第一天,趙三槐跪在牀尾,從子時跪到巳時,膝蓋跪出血了還不肯起來,說‘大人不醒,俺不起來’。第二天,郭天佑帶着人把城牆重新加固了一層,還在北門刻了四個字——‘永守鴻摺5谌欤磺拜叞迅髯詨合涞椎撵`藥全拿出來了,堆在你牀頭,像座小山。他們輪流守夜,誰也不肯離開半步。”
鄭毅睜開眼。
眼底有極淡的水光一閃而過。
他聲音發啞:“……我欠他們的。”
沈長淵搖頭:“不是欠。”
“是他們心甘情願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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