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沙罗双树
“那爲啥還去？”
唐恩在橋頭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滿是複雜的表情。
“老師，我最近心很亂。”
朦朧灰霧擋住月光，大部分聖樹軍已經去慶功會了，剩下的駐守在外側，四周寥無人煙，而唐恩在橋面踱步。
“理智告訴我應該遠離旋渦，面對這個旋渦，我除了空冒風險，什麼都做不到，但是——”糾結許久的唐恩用手點了點心口，“明哲保身，我心不安。”
“看出來了，最近你經常走神。”瑟濂走了過去，停在唐恩身前半米處，“到底是什麼旋渦，爲師也懶得問，但你自己想想，在決定逃出學院的時候，是理智還是衝動？”
唐恩張張嘴，卻陷入沉思。
不止是離開魔法學院，就連從卡利亞潛入學院也不完全是理智的思考。
路不僅一條，變強不一定要冒風險，就像叛逃之時，他完全可以當什麼都沒看見，偷偷逃走一樣。
不，哪怕在葦名，獲得龍胤之力，習得全部劍術的他也可以帶着御子離開，從純粹理性角度思考，何必九死一生困守孤城，用些演技，耍些聰明，甚至加入內府，這不更穩妥？
但看到的惡必須斬，欠下的情必須還！
因爲他這麼選了，才安安心心站在這片滿月之下。
“理智與衝動都有，但細算起來，還是衝動多一些。”唐恩笑了，彷如撥雲見日，滿腹糾結褪去。
“那就跟着你衝動去吧，反正你也是個瘋子，什麼都敢做。”
“這可不像您能說的話。”
“哼，你覺得我爲什麼研究起源魔法？”瑟濂靠在護欄上，抬頭看着黑壓壓的天空。
“以爲師的資質，不必冒任何風險，不必捨棄任何東西，按部就班就能成爲魔法教授，但我就是想探索起源，追尋那真理，不惜付出一切！”
因爲我想？
唐恩一愣，頓時想起某句老話，研究是嚴謹而理智的，但核心是任性的浪漫。
“所以你不甘心，就去試試吧，反正爲師永遠支持你。”
望着那雙清澈的藍眸，唐恩那顆心徹底安穩下來，他本就打算繼續走下去，有了瑟濂的支持，更心安理得一些。
“也對，本來就要試試，那般毫無意義的結局，除了無上意志，狗都不要。”
幾十萬條性命，兩名聲名赫赫的半神一瘋一睡，所換來的只像‘神’證明了一件事：
半神只有成爲祭品的價值，這都用不着扯上菈妮，身在局中的唐恩與高高在上的意志，本就立場相悖。
他所欠下的情，結下仇，見過的人，不是神眼中的消耗品。
再者，連去都不敢去，唐恩乾脆回去養豬吧，以後遇到強敵，還不當場跪下。
“所以現在就要出發嗎？”瑟濂站直了身，覺得這位弟子如出鞘的刀，凌厲而乾脆。
“不急。”唐恩指了指橋面，咧開嘴角。
“在離開之前，我先看看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第六十六章 腐爛樹靈
灰霧瀰漫，夜風清冷，史東薇爾沉寂無聲。
葛瑞克軍已經被趕到城外的空地駐紮，而少部分聖樹軍則在牆上警戒，更多的已經酩酊大醉。
這不是說什麼驕兵、輕敵，而是葛瑞克就在瑪蓮妮亞身邊，抬手就能要他性命，再說曾經的守軍早已心氣全無，如果紅獅子軍團沒一夜跨越千里來到城下，那麼史東薇爾城固若金湯。
外緊內松，唐恩在陪着伊文閒逛的時候已經確認過了，城內基本上沒有守軍，塔樓上的崗哨更是將注意力投向空中。
“徒弟，我們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瑟濂扒在唐恩背上，望着濃霧中的裂谷。
劍士握着麻繩，一步步往下滑落，偶爾踩在探出的石板上歇腳。
裂谷很深，視野很差，不過唐恩已經能看到谷底的東西，那些石板路多年沒有維護，早已損壞，一些巨大的雕塑沿着道路兩側均勻排列。
“你是怕引起聖樹軍注意？”
“不止，下面給我的感覺也很不妙。”瑟濂指了指巖壁。
堅硬的岩石中攀附着樹枝，顏色微深，表面有指紋似的紋路。
“那東西當然不妙了。”唐恩掏出幾個油壺和火焰壺綁在一起，這些都是他從軍械庫拿走的道具，將有着銀色長纓的頭盔戴上，再把一個黃銅盾掛在身後，拍拍胸甲發出‘砰砰’悶響。
“下面是黃金樹的根，就是有些異變。”
什麼？？
就算是瑟濂膽大包天，此刻也微微瞪圓了眼睛，黃金樹樹根？我們要在一羣騎士的腳底下找黃金樹麻煩？
法環破碎，黃金樹在感受到存亡危機之後，便會將黃金種子投向各區域，當歲月流逝，便會成爲一顆小黃金樹。而在地下，它的根鬚也在蔓延，各地諸侯便建設了墓地，提供黃金子民歸樹的場所。
“咱們砍根做啥，輝石魔法用不了黃金樹當素材啊。”
“這裏的根有些不一樣，算了，先看看再說。”唐恩模棱兩可的答道，當先跳了下去。
因爲時間會改變一切，他也不知道下面和記憶中有啥不同，萬一什麼都沒有，他的逼豈不是白裝了。
石板裂的不成樣子，旁邊的雕像佈滿裂痕，或許再過百年就會坍塌，而前方有個教堂似的建築，其頂部塌陷，好像被廢棄許久的樣子。
可能在許多年前，黃金子民便順着這條儀式感十足的道路一直向前，經過神父的祝福，最後進入洞穴深處，將手放在根鬚之上，安詳的迴歸。
“可是現在——”唐恩驀然拔刀，圓弧狀刀光在黑暗中濺起鮮血，隨後傳來吱吱悲鳴聲。
“早已物是人非。”
重物落地，而唐恩張開手，接住跳下來的瑟濂。
“老師，小心點。”
吱吱。
前方的灰霧中走出一個個黑影，原來那是一些比人還大的老鼠，他們身上有着潰爛膿瘡，尖牙不斷摩擦。
“大半夜不睡覺，跑到這來打老鼠？”瑟濂不滿的哼了兩聲，抬起法杖，“儘快解決它們。”
結晶散射的光芒撕裂了灰霧，那十幾只老鼠還沒撲上來，便在彈雨中顫抖，渾身被穿出一個個大窟窿，它們生命力頑強，即便如此也還在往前衝，但凌厲刀光已至身前。
噗！
刀光過後，一顆老鼠頭在空中旋轉，側面另一隻尚未撲到身前，狹長刺劍已經洞穿額頭。
唐恩一手刀，一手劍，片刻不停的往前行進，每次出手都必中要害，至於身後圍來的那些則看都懶得看，彗星的光芒閃過，直接將其炸成血沫。
一遠一近，默契十足，本來還有老鼠藏在廢墟中不講武德偷襲，結果剛躥出來就被光劍釘在牆上，短小的四肢還在掙扎，結果唐恩跟上一刀替它接觸痛苦。
坑中積蓄的污水已經被染成紅色，劍士從小門穿過，看到前方有個巨大的洞穴，因爲灰霧瀰漫，看不清裏面有什麼東西，唯有大片大片的數根從洞內往外延伸。
“快到了。”唐恩說着便轉身扔出刺劍，一隻臉盆大的老鼠被釘在牆上，本來是準備給瑟濂後背開個洞的。
“我那種不妙的感覺好像增強了。”側臉抬起法杖，輝劍圓陣在身邊展開，輕輕打了個響指，湛藍的光芒在洞內穿梭。
“一般的地下墓地都有小惡魔存在，黑刀之夜後還產生了死誕者，可咱們只見到老鼠。”
何止是見到老鼠，簡直是捅了老鼠窩，大大小小數以十計，好在現實沒有三鼠屠王陣，就這些普通生物造不成威脅。
“所以我纔來看看。”唐恩連斬數只，又把咬在臂甲上的老鼠甩下，一腳踏碎。
哪怕是輕裝，尋常野獸也破不了騎士甲。
濃郁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瀰漫，環顧四周，再沒有一隻生物存在，而前方有個幾米高的斷崖，斷崖之後則是個巨型空洞，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到。
“就在這裏面？”瑟濂說着就要過去，唐恩立馬抬手阻止。
“別急，安全起見您就等在這，我在做些佈置。”
瑟濂倒沒什麼意見，作戰這麼麻煩的事情當然要全部甩給徒弟。
剛纔的戰鬥響動也是一種試探，既然沒東西衝出來，唐恩倒也不急，先把巖壁上的刺劍取下，又將火焰壺和油壺做成陷阱，魔女則雙手懷抱看着他忙來忙去。
不得不說，這個徒弟研究魔法笨了點，但有着奇奇怪怪的技能，反正她看不懂。
唐恩給綁在巖壁上的繩子打了個結，施施然走回，又叮囑道：“老師，待會兒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驚訝，用魔法玩命轟就行了，也別用力過猛，我可不想被瑪蓮妮亞堵在裏面。”
“你怕她？”
“呃，就是懶得解釋。”唐恩早就做好預案了，實在不行就說自己喫飽了遛彎誤入此地。
“這面盾牌你拿好，閃避不開就躲在後面。”
他又掏出一面巨大的方盾，瑟濂接過，感覺還挺沉。
“快去快回。”
唐恩並未多言，跳下斷崖緩緩起身，足尖着地，無聲的往裏走。
滴答滴答......
空洞掉落的水滴在盔甲上濺開，一切靜的可怕，他調整魔力頻率釋放出一道微弱的‘星光’，只見四周巖壁爬滿了根鬚，足夠讓任何密恐患者發病。
被積水長期浸泡的泥土很軟，就像踩在某種內臟上，隨處可見人類骸骨，有些還躺在船中，像是在做某種儀式。
打量四周的唐恩沒感到半點神聖感，反而有種進入鬼屋的感覺。
毛骨悚然，稍微膽小一點的人恐怕早已返回，而劍士連‘無首’都砍過，相比腐爛樹靈，前者無疑更恐怖一些。
‘還沒出來，莫非時間太早，死王子的死根還沒傳到這裏？’唐恩在心裏嘀咕着，所謂死王子便是黑刀之夜受害者‘黃金’葛德文，他被殺死了靈魂，身體卻被黃金樹收容，然後——
系統就出BUG了。
葛德文的靈魂死亡，強大的半神軀體卻依舊保持着活性，殘留其體內的命定之死一刻不停的侵染活着的軀體，隨之蔓延的‘死亡’順着其停靠的大樹根傳遍整個交界地。
“所以黑刀之夜纔是萬惡之源。”唐恩也沒時間多想，差不多快到盡頭，便輕輕揮手。
‘星光’往前飄去，照亮的東西越來越多，唐恩看到巖壁最裏側有一團扭曲而龐大的根鬚，這些東西呈黑色，交叉、重疊，充斥着不可描述的詭異感。
但偏偏，還沒有印象中那張融蠟般的扭曲臉龐。
“時間不夠，還沒產生嗎？”唐恩有些失望，慢慢向前踏了一步，足尖剛落地，猶如燙腳一般縮了回來。
轟！
就像對湖面砸下巨石，泥土突然炸開，一個龐然大物從地裏躥了出來。
約莫有近十米長，通體呈現出灰白色，一條條腐爛的根鬚相互扭曲組成腹足，而其撐在地上的雙手又粗又長，充滿了力量感。
砰！！
墜落的怪物震得空洞顫抖，它沒有智力，也不會說話，轉過身，直接把兩米多粗的狹長尾巴甩了過來。
嗚——
空氣爆鳴聲中，飛沙走石，唐恩已提前跳到數米開外，看清這怪物龐大而扭曲的身體，眼角直跳。
這特麼就是腐爛樹靈嗎？
他握緊了劍，人已經殺了許多，但怪物還是第一次碰到！
第六十七章 看你死不死
唐恩是劍士，擅長各種殺人手法，可謂對人特攻，而面前這個龐然大物怎麼看都像是‘斬艦刀’的對付範疇。
暴虐、瘋狂、沒有任何招式可言，這玩意放到戰場上能夠把一個方陣給撕裂，他手裏的刀在其面前跟牙籤似的。
“如果我是一個人，可不敢下來找死，還不如等那些小黃金樹徹底長成。”
算不上驚駭，唐恩停頓片刻，再次後跳，然後剛纔站立之處被一掌拍得稀巴爛，樹靈沒有半點遲疑，雙手一撐，腹足同時用力，化作一條蟒蛇飛速撲上。
快若瘋狗，張嘴就咬向唐恩，這嘴極大，怕是一口能將後者吞下，但它依舊只咬中了空氣。
獵犬步伐！
唐恩瞬間向側面跳出數米，雙手持刀平舉，對着從身畔衝過的樹靈就是一記橫斬。
咔嚓——
伐木的沉悶聲響，幾根大腿粗的樹枝在空中飛舞，唐恩感受着手裏傳來的遲滯感，見樹靈的腹部在地面摩擦收回，忽然向前一個翻滾。
砰！
樹靈已調過頭來，在地面砸出個大坑，大量的碎石在空中飛濺。
它不存在疼痛感和眩暈感，只是將腦袋從地裏拔出，向四周一‘看’，卻沒見到襲擊者的身影。
它沒有疑惑，本能地抬起頭，見那人躍到數米空中，扔來幾個黑乎乎的東西。
火焰在樹靈頭上綻放開來，根鬚組成的身體正在迅速燃燒，可它依舊沒有‘驚慌’之類的情感，抬頭吐出一道腥臭的綠色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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