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和和
“只要......”
藍髮少女的語氣微弱了些許，眼睛也變得迷離，像冬天玻璃上暈開的水霧，溼漉漉又模糊不清。
“只要這樣平靜的生活就好。”
“嗯。”
花眠側頭，溫柔地將少女散開的髮絲撩到耳後，然後對着她微紅的耳垂輕輕吹氣道：
“一起加油吧。”
......
飯點過了很久，海蒂也上樓了很久。
正午的日光微斜，透過窗子，蘸着空氣裏的塵埃，如霧般蒙在了客廳裏。
有些亮，但並不刺眼。
微風吹動着窗簾呼呼地騰起，然後落下，如此反覆，窗臺上被花眠養着的吊蘭也隨風起舞，支使着地上的倒影擺出不同的姿勢來。
而就在這樣溫馨的靜謐之中，藍髮少女卻突然驚醒。
她直起身，環視四周，頗有些驚疑不定的味道。
而花眠感受到自己肩膀處的負重消失後，也睜開眼，看向了一旁的少女。
“怎麼了？”她問。
“有點不對勁，”艾希恩抿了抿嘴，“剛纔這邊的網絡信號崩潰了。”
“...發生了什麼嗎？”
少女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但我得上去看看，海蒂剛纔好像上樓了，說不定和她有關。”
她的聲音裏有些擔憂，但不是很重。
畢竟，在那場雨夜裏海蒂都安全回來了，作爲頂級黑客，她沒道理、也不應該會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上翻車。
所以海蒂會出意外什麼的，艾希恩從未考慮過。
話音落下，少女把裹着白絲的小腳塞進拖鞋裏，噠噠地向樓上小跑而去。
見狀，花眠也慢慢跟上。
可還沒等到她進入機房，就聽到不遠處傳來艾希恩急促的呼喊：
“花眠！海蒂她平線了！”
花眠聞言微微一愣，旋即快步小跑着撞進機房。
只見紅裙女人躺在黑客椅上，頭上帶着深潛頭環，上面連着一大串儀器，旁邊，少女趴在她旁邊的電腦上，正激活靈能快速操作着什麼。
可這些都不是重點。
在那張黑客椅旁邊，在那張桌子上，伴隨每個黑客一生的腦電波讀取器——
平線了。
腦波圖直得像一把銳利的劍，刺的花眠手腳發冷。
但她沒有愣着，而是趕快跑到了女人身邊，將手搭到她身上嘗試着給她治療起來。
她能聞到一股異味，而她也清楚，這是皮膚被燒焦的味道。
黑客在深潛時，深潛裝置便會與黑客的腦後接口進行數據交換，當交換量過大時，便會引起類似的過熱現象。
而人類的皮膚顯然並不能承受這種高溫。
花眠也不知道自己的靈能治療對腦死亡有沒有效果，但她還是得試試。
綠光從她手上溢出照亮了房間，滲入了女人的身體裏，可那條平直的帶子卻仍沒有任何波動。
無效。
看來，腦死亡這種事是真的沒有辦法。
花眠的靈能，生命傳輸可以延壽、可以治療傷口、可以恢復精力，但它現在還不能肢體再生，也不能將這種狀態的人救回來。
所以兩位女孩的努力終究只是徒勞。
當然，花眠不會那麼輕易放棄，海蒂對她一直很好，所以，在合理的範疇之內，她也會盡力回報。
突然，房間裏燈光閃動。
懸空的全息顯示器上，光影變換，開始勾勒出一行行的文字來。
與此同時，海蒂的聲音也從房間的音響裏緩緩傳出，無機質的，帶着明顯的合成效果。
‘沒必要嘗試救我了，當你們看到這段話的時候，我估計已經徹底平線了。’
‘抱歉，艾希恩，看來沒法陪你長大了。’
‘這個任務我還是太輕視了，以至於在最後時刻翻了車。’
海蒂留下的這段錄音，只口不提自己翻車是被人算計的，因爲她擔心自己的女兒在知道了這件事後會嘗試找夢蝶公司的不痛快。
公司勢大，她不想孩子們身上揹負如此沉重的負擔。
所以她選擇了隱瞞。
而機房裏，艾希恩聽到海蒂的這串錄音，也停止了自己手上的動作，她只是趴在桌子上，小聲地哭着。
聲音很壓抑、很剋制，也聽得花眠有些心疼。
於是她走到少女身邊，輕輕從後面抱住了她，讓少女孤單的背影能有個小小的依靠之處。
她沒說話，但話語都包裹在行動中，而房間裏，海蒂的聲音也仍未停止。
‘我想，你們現在應該都在機房裏吧，數據交戰還是挺明顯的。’
‘那花眠，艾希恩就拜託你啦。’
‘艾希恩也不用試着爲我報仇什麼的，我去地下找你母親了，不必過多的掛念我。’
‘對了，如果有人上門討要我的屍體的話，就給他們吧，我在他們那裏定製了一個送給艾希恩你的禮物。’
‘還有花眠，椅子旁邊的抽屜裏放的是我原本準備送你的成年禮，現在也只能提前送你了。’
‘時間所限，不多說了。艾希恩，再見。’
聲音與畫面同時熄滅，房間裏頓時暗了下來。
只留少女小聲的啜泣聲仍在暗室裏迴旋。
花眠抱着少女低頭不語。
突然，燈光恍了一下，女人的聲音又再度出現。
‘這下，我是真的死啦。’
光屏暗了下來，再也沒亮起過。
這就是海蒂·泡利的遺言。
......
第十六章 思想盒
“艾希恩，我把午餐放在門口了。”
花眠站在少女的臥室門前，敲了兩下門，輕輕開口。
說完，她還在門口等了幾秒，似乎是想要聽到裏面少女的回覆。
可等了半分鐘都無人回應。
於是她便放下餐盤，安靜離開。
回到客廳的沙發裏，花眠輕輕嘆了口氣。
距離海蒂出事已經接近一週了，艾希恩這段時間也一直將自己關在房間裏，連出門都不肯。
好像之前被她培養出的那種稍微活潑了一點的外衣都被打碎，社恐的光環又再度回到了少女身上。
花眠也不是不能理解艾希恩。
畢竟少女雖然嘴上說着討厭，但心裏還是很關心自己的父親的。
所以在父親走後受到這種程度的打擊也可以理解。
心理素質強如花眠，在上一次的模擬父母去世後也都難受了好久。
這般想着，花眠慢慢低頭，右手平放在大腿上，反覆張開，又握緊。
在陽光的照射下，她右手的質地顯得如上好的白玉般通透，光滑。
而隨着她的動作，一根細到幾乎看不清的透明絲線也從黑髮少女的手腕上彈出又收回。
單分子線。
這是這根細線的名字。
由單分子連接而組成的高強度細線，雖然並不是只有分子粗細，但這並不妨礙它削鐵如泥的能力。
這是海蒂最後送給她的禮物，而從艾希恩嘴裏，花眠也知道了這是她母親生前曾使用過的武器。
這個武器曾被她母親用來守護女兒和丈夫，現在被交到她的手上，也要用來守護艾希恩了。
這估計也是海蒂的意思。
但花眠對這種暗示倒並不是特別排斥，作爲自己的女主角，她本就要攻略那位陷入了自閉的少女，而要是她死了，自然也無談攻略之事了。
單分子線嗖的收回，花眠安靜地打起了盹。
溫暖的陽光從窗戶上透下來，用明亮的筆觸描摹着少女完美的輪廓，穿過睫毛，又在眼角灑落淡淡的陰影。
客廳無話。
............
臥室。
四周的窗簾都被拉上，房間裏一片昏暗，只有主機風扇轉動的嗡嗡聲還在如夏天的知了般嗡鳴不休。
外面花眠的聲音傳來，卻沒有讓房間裏出現任何變化。
半響，確定外面的人走後，裹成一團的被子才蠕動了兩下，從中探出了一隻纖細的小手。
接着，一個藍髮少女捧着黑色的小盒子從裏面鑽了出來。
思想盒。
少女眼眸低垂，看着手裏的小盒子想到。
自海蒂說要把屍體交給別人後，果真，沒多久便有一個道士打扮的人過來。
艾希恩看了他許久，雖然心中不捨，也不理解，但因爲這是父親的遺言，所以她也便照做了。
而沒幾天，那道人便再度上門，將一個黑色的小盒子遞給了她。
思想盒，那人是這樣稱呼手中的盒子的。
而艾希恩也終於知道，自己父親準備送給她的禮物是什麼了。
一段被精心編輯的，人格複製的只讀內存。
少女不想對父親的選擇做出評價，畢竟這是父親拼了命給自己換來的東西，但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她更想要父親陪伴在她身邊。
當然，少女此刻是並不知道海蒂已時日無多的。
女人總是對家人瞞得很好。
於是少女緩緩閉上眼，撥開盒子上的開關，然後靈能湧動，接入網絡。
她睜開眼，四周是一片虛無的黑暗。
感覺恰似有人從背後看過來。
艾希恩沉默一瞬，然後開口問道：
“海蒂，是你嗎？......爸爸？”
她有些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