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澜
“……嗯,我爹和她聚少離多,一直都是她在帶我。”
顧無憐有些訝異於季離情對父母的稱呼,不過倒也沒多麼驚奇。
理論上講,那種傳承悠久,族內規矩非常森嚴,有着自己一套文化傳承的世家中,年輕人們這麼稱呼自己的父母也不算奇怪。
從南振軍的表現來看,季離情的來頭顯然極大,多半就是這種情況。
“去爹他因爲工作的緣故,很少來看我和我娘,他……對我也很好,教會了我很多道理。”
女人將視線從其樂融融的一家人那邊移開,低聲說道:“他是個很偉大的人。”
顧無憐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稍顯寬慰地笑了笑。
看起來,季離情的家庭應該沒有出現自己所想的糟糕情況……在孩子眼中足夠溫柔的母親,足夠偉大的父親,顯然是一個非常健康的家庭。
說道這裏,季離情似乎還想繼續再說點什麼,但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停下了這個話題。
“顧女士,我們要去玩什麼呢?”她開口問道。
“看你吧,你想玩什麼?”
“我……”
短髮女人摸了摸自己的黑色頸環,有些忐忑地問道:“如果我說,我其實不大能從這些項目中感到……快樂,顧女士會不高興嗎?”
“……季小姐,算了,介意我叫你離情嗎?”顧無憐突然問道。
季離情愣在原地差不多兩三秒才反應過來,抱着雙臂轉過頭:“請,請自便。”
“這樣啊……”顧女士沉吟着,“但是離情聽起來好像不太合適稱呼女孩子,阿離?阿情?還是小……”
“離情就可以了!”季離情的聲音一下拔高了兩個度,然後又在顧無憐詫異的注視下,小小聲說道,“離情,離情就可以了。”
“那就離情吧。”白髮女人輕咳一聲:“離情你真的就……沒有什麼想玩的嗎?”
“……目前看來,是的。”季小姐回答得相當嚴謹。
這孩子真是……
顧女士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問題兒童。
當然不是批評季離情什麼,只是因爲這姑娘真的有點,嗯……難搞。
不過按照她有一說一的性格,自己邀請她玩什麼項目這件事,應該是沒有爲難到她的,但她又沒有想玩的項目,這就有點……
不能拖太久啊,畢竟本來就是和阿鹿出來玩,要是她過山車坐下來之後自己還沒回去,肯定要傷心的。
但這邊也不能表現出什麼趕時間的模樣,不然對季離情來說又很過分……哎,自己這是怎麼回事啊?
當時看着季離情落寞孤單的樣子,顧無憐一時間沒忍住就向她發出了邀請,畢竟來遊樂園,不僅什麼也沒有玩過,還是一個人孤零零的遊蕩,那也太可憐了。
季離情不像顏鹿那樣走兩步就一句話,她們兩人在大道上漫步的時候基本沒怎麼聊天,但氣氛去也不算尷尬,有種奇妙的平和感。
抬眼看了下遊樂園的高處,顧無憐看到過山車已經準備進站,也不知道下一批是不是顏鹿她們。
這邊可還沒……嗯?
她發現季離情的腳步突然頓住,直勾勾地盯着一個遊樂項目。
順着她的視線望去,顧無憐看到了……
外放着歡快音樂,五光十色的旋轉木馬。
“咳……離情?”靠近季離情的顧無憐輕聲道,“想玩嗎?”
“……啊?不,不是,我只是想起……想起我爹孃以前和我一起玩的時候。”
好像突然從回憶中醒來的季離情搖搖頭,低聲回答:“他們只和我一起玩過木馬。”
“所以?”顧無憐輕輕碰了碰她的肩頭,“坐那個,會讓你不高興嗎?”
“……”
頭一次沒和顧無憐拉開距離的季離情愣了好一會兒,似乎真的在思索自己在那種情況下的情感。
“我覺得……應該不會的。”
思考結束後,季離情怔怔地看着旋轉木馬上歡笑着的孩子們:“我應該會高興。”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會高興的語氣,就好像望着那些孩子們的眼神,既不是羨慕,也不是開心,而是種……彷彿相隔了一個世界的茫然。
“那麼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將季離情的神情盡收眼底的顧無憐牽起她的手,輕輕拉了拉,柔聲說道:“跟我一起去吧。”
那份溫暖的觸感再一次包裹住明明已經十分成熟,但卻又像小女孩一樣單純懵懂的女人。
季離情下意識地緊握住那隻手——像是重新抓住了什麼可以依靠的東西。
“好,我聽你的,顧女士。”
她的聲音好像柔軟了一些,真的像個小姑娘一樣。
排旋轉木馬的人不多,兩人很快就進了場,季離情選了一匹橙色的小馬駒,而顧無憐則挑了匹氣勢昂然的雄壯黑馬。
轉盤啓動,吊頂上發散着絢爛的光彩,側身坐在馬背上的顧無憐轉頭觀察着季離情的神情。
她詫異,驚訝,雙手緊緊握着馬上的長杆,漂亮的琥珀色眼瞳中滿是流轉着太多太多豐富色彩。
“離情!”
顧無憐笑着高聲喊她。
季離情不解地看向顧無憐。
白髮女人笑眯眯地指了指轉盤中心的鏡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季離情下意識地看向那塊鏡子,同時也伸手撫向嘴角。
“……”
鏡中成熟美麗,氣質凜冽的短髮麗人,正摸着自己微微上翹的嘴角。
“開心嗎?”從旋轉木馬上下來之後,顧無憐雙手背在身後,輕鬆地問道。
“……開心。”
這一次,季離情既沒有說“應該”也沒有說“我覺得”,而是真的只簡單回答了“開心”兩個字。
“開心就好,那就有意義了。”
顧無憐看着這姑娘的神情,愈發覺得……她的心理年齡,其實可能比顏鹿還要小。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教育讓她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反正顧無憐是絕對無法苟同的。
“那麼,我也要去找我家阿鹿了,時間太長她會難過的。”
顧無憐先是伸了個懶腰,隨後伸手拍了拍季離情的肩膀,笑眯眯地說道:“以後,不要再做出這種一個人孤零零的跑遊樂園來,又不知道玩什麼的事情了,我們是鄰居呀,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和阿鹿就好了。”
“我不能太麻煩顧女士你和顏小姐,我……”季離情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做出這樣的應答,但過了幾秒種後,又猶猶豫豫了起來。
“我……我知道了。”
她改口道:“如果有我不懂,或者不好處理的事情,我會找顧女士幫忙的。”
“這樣就對啦。”顧無憐看起來比她都要開心,“那就這樣,我先走了,拜拜,離情。”
“再見,顧……等等!”
季離情突然叫住了本來已經轉身打算離開的顧無憐。
女人有些納悶地轉回身來,季離情如此主動地叫她停下……這可是頭一回。
“有什麼事嗎,離情?”
“我覺得……”季離情組織着措辭,“顧女士帶給我的,和我給顧女士做的,並不對等。”
顧無憐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那需要講究這些……”
“不行!”季離情固執地搖頭,“我覺得這是不對的。”
“好好好……”
顧女士笑着問道:“那離情想給我做點什麼?”
“……”
季離情沉默了一小會兒,隨後開口道:“本來,我覺得我不該說這些事,因爲顏小姐她肯定不希望我說,這種行爲也是不尊重她。但是……但是我覺得,如果是顧女士都的話,一定能在聽完我的話後,做出對顏小姐來說,最好的選擇。”
聽到事情與顏鹿有關,顧無憐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
“顧女士,我想跟你講一些……過去。”
“有關顏小姐的過去。”
兩人散步着坐到了一張長椅上,季離情用平緩的語氣講述道:“我看過顏小姐的履歷——不是一般的履歷記錄,而是那種我們這類人才能看到的,非常詳盡的履歷。”
“有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應該由顏小姐當面跟你說比較好,我只講那些顧女士你應該很想知道的事。”
她頓了頓,接着敘述道:“顏小姐從……小學開始就有非常嚴重的暴力傾向,性格很惡劣,不服從管教,讓她的每個老師都很頭疼。”
顧無憐笑了笑:“這我大概能想到就是了。”
“是嗎……但顧女士可能多少有些美化顏小姐的形象了。”
季離情保持着她一貫客觀的作風,認真說道:“她的暴力傾向,可不是普通孩子的打鬧,小學六年時間裏,有十七個學生在她手上重傷,從骨折到內出血,最嚴重的差點成植物人——更危險的是,注意,是危險,每一次的打架事件,顏小姐,永遠是佔理的。”
“……”顧無憐一言不發。
“顏小姐她,永遠能在最有利的時機,最關鍵的空檔,使出最不留情的暴力——從沒有人教過她這些,這彷彿是她與生俱來的本能。”
“升上初中後,她便愈發不節制自己的暴力,不過她使用暴力的對象基本上都是校霸混混一類的角色,實際上風評還好。”
“但經過我們對顏小姐當時性格上的評估……那時的她,其實根本不在乎正不正義,只因爲如果對方是惡者,她就完全有理由對其傾瀉自己的暴力——就像她小學時根據本能,懵懂做出反擊一樣。只不過隨着年齡逐漸增長,她已經感悟到並開始逐漸利用這本能。”
“同時……她的家庭矛盾,也讓她愈發……這些事,更適合等顏小姐親口告訴你,我就不提了,顧女士。”
“總之,顏小姐在青少年時期是很恐怖,很危險的。在大多數青少年還在爲感情和學業發愁時,大腦和身體都有過人天賦的顏鹿小姐卻沉醉於‘力量’帶來的快感——像是從那個毛茹飲血的時代中走出來的人一樣。”
“如果不是一直有老師的矯正和規勸……我無法想象現在的顏小姐是什麼樣的人。”
“這份異常隨着顏小姐的家庭變故,在高中到達了頂峯,差點令她造成不可挽回的過錯,好在她遇到了一個貴人,她的歷史老師。”
“顏小姐小學和初中時期的老師雖然都不斷努力,但也只是盡力保證顏小姐不會變成什麼危險偏激的人。而這位老師則在顏小姐最危險最偏激的時候,成功幫她懸崖勒馬,改變了性格,所以我纔會說那是她的貴人。”
一直靜靜聽着的顧無憐突然開口:“那位老師叫什麼?在哪個學校?”
“玉山市的玉山第二高級中學,老師的名字是葛卿。現在應該已經離職了。”
“……離情。”顧無憐看着向她講述這些東西的季離情,“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爲顏小姐她很在乎顧女士。”季離情平靜地與顧無憐對視,“而顧女士你也很關心她。”
“我……說些顧女士你可能不愛聽的話,我們的心理評估師說,顏小姐是天生的反社會人格,她的行爲,她的行動本能全都體現了這一點。如果不是我們的思想教育體系足夠完善,她可能在初中就已經走上不可挽回的道路。”
“如今,顏小姐的心理狀況逐漸趨於穩定,但……顧女士你出現了。你的出現,讓她的心理狀況再次變得容易波動起來。”
“所以……離情你跟我說這些,是爲了讓我能更好的理解阿鹿的內心,是嗎?”
“……是的。”季離情微微低頭,“如果顧女士覺得我侵犯了顏小姐的隱私,我願意去找顏小姐道歉。”
“不不不……那倒沒必要,這些事,的確幫到我很多。”
顧無憐看着人來人往的大道,輕聲說:“阿鹿提起過去的時候,總是輕描淡寫的一筆揭過,我能猜到她小時候過得不容易,但沒想到……”
不是不在乎,不是放下了,而是……不敢,不願回憶起。
顏鹿始終沒有跟過去那個尚未能與詛咒對抗,所以危險而暴戾的自己和解。
“謝謝你,離情。”顧無憐鄭重道,“你告訴我的這些東西,比你想象中的還重要。”
“……”季離情悄然鬆了口氣,“如果能幫到顧女士和顏小姐,自然是最好的。”
“幫大忙了。”白髮女人感慨道,“這麼想來……我其實有好多次無意中戳到過阿鹿的痛處,那孩子總是輕笑着滿不在乎的略過話題……是這樣啊,是這樣。”
她輕聲嘆息:“我這個長輩,還是不太夠格。”
“請不要這麼說!”
季離情眉頭一皺:“這樣否定自己,太不合適了。起碼在我眼中……顧女士已經是個相當完美的長輩了。”
顧無憐倒是被這一擊直球弄得有些猝不及防,她摸了摸側臉,含笑道:“那我就好好收下離情你的這份褒獎好了。”
“……不是讚揚褒獎,只是陳述事實,顧女士,你真的是個很好的……”
啊這孩子真是……耿直的讓人喜歡。
顧無憐笑眯眯地伸手摸了摸季離情的腦袋:“謝啦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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