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澜
她的無憐姐認認真真地端詳她許久後,才安下心來移開視線,繼續和學生還有老師討論起問題來。
而這時,蘇夢川在冥冥中的虛幻記憶裏,找到了那份熟悉感,想起了那熟悉的眼神。
雖然只是眼神。
——那欣慰的,自豪的,好像永遠愛着一切的眼神。
第七十一章——顏鹿的願望 2.5k/4w
“竟然花了大半節課回顧之前的內容。”
顧無憐嘆息着搖頭:“我還真是不適合教書啊。”
“哪有!”蘇夢川極力反駁,“我覺得超級好啊!無憐姐你就沒感覺到課堂氛圍有多好嗎?”
“……還真沒有。”
蘇夢川上下打量着白毛大姐姐,也搖頭嘆息:“無憐姐真的好奇怪。”
收穫了無數視線的一大一小在大夏學院的大道上走着,很快來到了分離的路口。
“我要回寢室了,唉……真的一點也不想喫食堂裏的菜。”
小蘇同學垂頭喪氣:“都已經喫過無憐姐做過的菜了,怎麼還喫得下食堂的東西嘛。”
“你直接來阿鹿的公寓也沒關係啊。”
顧無憐想也不想地說道:“反正也不遠。”
“唔嗯嗯嗯嗯……”小姑娘糾結沉吟了許久,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小姨一個人在公司喫不好喫的午餐,我卻偷偷喫無憐姐做的飯菜,負罪感太強了。”
“啊?可她午飯喫的都是我先做好的盒飯啊。”
“走啦無憐姐咱們去小姨家!”
辦公室內,正美滋滋享受着姑姑愛心午飯的阿鹿小姐突然打了個冷顫。
“……這種突如其來的不妙預感。”
顏鹿皺起眉:“怎麼回事,難不成那個老女人又開始作妖?”
由於前些天的綁架事件,顏鹿不得不請了幾天的假,不過禍福相依,跟她談生意的那家公司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可謂是使出了渾身解數,細細算下來,反而是她賺了。
不過,這隻能算是她的個人業績,因爲這單子可沒有經過他們這邊任何人的聯繫,直接指名顏鹿她自己的,想要勻下功勞都不好勻。
“天天跟這些一身銅臭的傢伙打交道……唉,說什麼呢,我不也差不多嗎?”
大姑娘整個人一後靠懶洋洋地攤在大椅子上,仰頭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搞錢啊……搞錢……”
她嘟囔起來:“真可怕,好像跟本沒有個頭一樣,隨隨便便就陷進去了。”
幹到部長這個職位那已經是妥妥的中高層了,顏鹿所在的這個金融公司歸屬於一個非常龐大的跨國資本集團,雖然公司本身不是非常厲害,但重點在於上升空間極其誇張。
雖然聊天達人季離情小姐說過的話對顏鹿來說的確算是究極暴擊,但她現在好歹也是苦盡甘來,在她這個年齡幹到部長,如果繼續按部就班的發展,在幹個十多年直接進那家集團本部的中高層也並非不可能。
但顏鹿本人……其實並沒有那種想法。
歸根到底,她對金融這門行業完全沒有任何興趣更別提熱情,甚至可以說是討厭,選擇的理由也就和當時對陳警官他們說的一樣,她只是單純想搞錢而已。
解決掉最後一塊紅燒肉之後,顏鹿揉了揉眉心,給自己的其中一個下屬發了消息。
沒過半分鐘,對方就栈陶恐地推開門,低眉順眼地問道:“顏姐,我來了。”
被顏鹿叫來的是個挺嬌小的小姑娘,她叫陳涵玉,實習期剛轉正沒多久,優點是喫苦耐勞,缺點嘛……顏鹿是沒覺得她有什麼缺點的,但在其他人看來,這小姑娘的缺點應該就是沒什麼天分了。
這姑娘的母親病重住院急需用錢,她在工作上的瘋狂程度可以說是顏鹿手下最病態的那幾個都不爲過,但怎麼說呢……這門行當,不是努力就能出結果的;而上面那些人從來都只在乎結果,無所謂努不努力。
“嗯。”顏鹿收拾起飯盒,漫不經心地問道,“最近的工作情況怎麼樣?”
小姑娘一個哆嗦,脖子縮的更裏面去了:“還,還好……”
抬頭看了眼她這情況,顏鹿心中深深地嘆了口氣。
陳涵玉屬於是踩着招聘底線轉正的,名牌大學畢業,履歷過得去,但其實她本人在金融方面的能力着實一般,能夠實習轉正,還是因爲顏鹿以前那個癡肥上司心懷不軌,要不是顏鹿一早發現其中端倪,提前將這姑娘拉進組裏護着,恐怕又要出些什麼讓人血壓爆裂的事情。
“小陳啊,我就這麼說吧。”
顏鹿組織了一下措辭:“首先,我不是要炒你,你先記好了啊,我不是要炒你。但是你的天賦……真的不在金融這塊,不大適合幹這一行。”
說句難聽的,她覺得她的大多數同事都跟瘋狗一樣,每天飢腸轆轆的狩獵金主,想方設法地從他們手中坑騙,咬下一塊塊肥肉來填充自己的腰包。原本很多朝氣蓬勃的年輕人都像是被異化了一樣,一談到錢眼睛裏好像都能放出血光,整個公司內的小社會好像都是跟九華社會完全割裂開來的。
陳涵玉這樣的小姑娘就是羣狼中的羊崽子,要麼趁早逃跑,要麼引頸就戮,顏鹿不止一次勸她換份工作,這次……算是最直白的一次了。
而這一次,陳涵玉的回應也是如初——她並不想放棄。
“我知道……我知道我現在還不太行,但還有時間的,顏姐!”
陳涵玉握緊拳頭,滿臉希冀地看着顏鹿:“我現在的業績能追平部門裏的大部分人了,再過……最遲再過半年就肯定能好起來的。”
“……”
顏鹿看着女孩已經有些陷進去的眼窩,低聲嘆息道:“昨晚幾點睡的?”
“……”陳涵玉張了張嘴,微低下頭,“三,三點。”
“三點?”
“……六點。”
“六點?”
小姑娘咬了咬嘴脣:“沒,沒睡。”
“你,我!哎……”
顏鹿仰天長嘆,錘了錘額頭:“給你批個假,回去睡覺。”
“批假?不能批啊,萬一有什麼生意——”
“不睡?”
“是的,因爲……”
“讓你回去睡就回去睡!”剛纔還算得上和顏悅色的顏鹿突然猛地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憤怒地站起身來,“他媽的不要命了是吧?你倒了你媽誰來照顧?我?我幫你墊的兩萬你還了嗎?你死了誰還給我?你媽?”
“現在就回去給我休息!明天早上來的時候還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我直接扣你半個月工資!滾!”
陳涵玉把淚水憋在眼眶裏打轉,哽咽着點了點頭:“顏姐……謝,謝謝你,我……”
“都叫你滾了,哭個屁!你死了我業績怎麼辦?誰要你謝了,回去睡覺明天來幹活!”
顏鹿不耐煩地揮手示意她出去。
瑟縮着的陳涵玉輕輕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垂着腦袋地走出了辦公室。
女人晃了晃馬尾,雙臂環胸透過單向玻璃看着外頭工作間的場景。
有人去安慰坐在位置上抹眼淚的陳涵玉,也有人眼中藏不住幸災樂禍的情緒;有人事不關己,有人一眼掠過;有人輕蔑不屑,有人搖頭嘆息。
顏鹿在剛踏入社會時看到的場景,分明不是這樣的。
應該說,很多其他地方的職業環境都不是這樣的,唯獨類似於她就職的金融公司,什麼什麼公司這類的企業,不出兩三年就把人逼成了連他自己都認不得的模樣。
“喫人不吐骨頭啊……”
顏鹿移開視線,低聲自語:“你也一樣噁心,顏鹿。”
她想要弄錢,這輩子現在最大的願望,除了解除掉身上的詛咒以外,就是賺夠能讓自己揮霍一輩子的錢,和自家姑姑開開心心地過上安穩日子。
——已經成爲了一種近乎執念的東西。
而造就這份執念的究竟是什麼……
大概也只有顏鹿自己知道了。
第七十二章——都幾歲的人了!
顏鹿小姐推開門,神情不復平日的慵懶隨意,眼神銳如雄鷹,橫掃六合;惡如猛虎,氣吞萬里。
她以女主人的氣勢將視線橫掃過客廳,摘下腳上的高跟鞋後緩步往裏走,猛地往廚房裏一探腦袋。
“幹嘛?”正在切菜的顧無憐頭也不回地說道,“神頭鬼臉的。”
“……”顏鹿放下心來,“小川不在?”
“她要學習呢,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有事要忙。”
案板上發出富有節奏的“篤篤篤”聲,顧女士微微偏頭,斜眼看了下顏鹿,有些好笑地問道:“怕她跟你搶飯喫啊?”
“對啊,不行嗎?”顏鹿直接一個理直氣壯,“那小丫頭沒喫過姑姑做的飯,我怕她以後天天來蹭飯喫。”
“來就讓她來唄,你還負擔不起一頓飯錢啊。”
女人輕笑起來,保持着背對顏鹿的姿勢,手向後伸,勾了勾食指。
“過來。”
“……啊?”顏鹿迷糊地依言過去,靠到顧無憐身邊,“幹嘛呀姑姑?”
顧女士將菜刀放到一邊,解下圍裙,伸手抱抱顏鹿,抬起頭用下巴輕輕摩挲大姑娘的腦袋。
“熱水放好了,衣服在你牀上,洗完澡我這邊飯差不多就做好了,去吧,今天也辛苦了。”
“……”雙手下意識環在顧無憐腰上的顏鹿一句話說不出來。
“怎麼了?”顧無憐摸了摸顏鹿的頭,“還想再抱一會兒?”
顏鹿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想哭。”
“滑頭!”
女人笑着彈了下阿鹿小姐的眉心:“好啦別像個小姑娘一樣,快點洗澡去,身上都有味道了哦。”
大姑娘瞬間驚駭無比地頭:“我這就去洗!”
顧無憐看着迅速噠噠噠跑進臥室的顏鹿,笑着搖了搖頭,輕哼着小調繼續做菜。
爲了四天後的學術交流,她現在其實應該保存能量,進入到節能狀態纔是最保險的,但……誰讓顧女士對那份虛無縹緲的威嚴如此執着呢?
不過,倒也不能說“虛無縹緲”,在顧無憐看來,顏鹿對自己的態度在這段段時間裏明顯轉變了太多太多,毫無疑問,這都是自己眼下這副軀體的功勞啊!
才這麼點時間效果就如此顯著,她哪有不趁熱打鐵的道理?
至於四天後的學術交流嘛……反正顏鹿也不會來,蘇夢川的話應該也跟她沒什麼關係。退一萬步講,就算真到那個時候,能量已經挺不住了,自己在這兩個最重要的小傢伙心中的形象,也不會有所損失不是?
反正對於現在的顧無憐來說,沒有誰比作爲摯友後人的顏鹿和蘇夢川更重要,她們也是眼下唯二能輕而易舉地影響到顧無憐想法和行爲的人。
二十分鐘後,把自己收拾好的顏鹿開始毫無淑女風範地掃蕩食物,同時開始了每日固定的抱怨環節。
“姑姑,你說我該拿那個姑娘怎麼辦呢?”
顏鹿一臉苦惱:“她真的不適合幹這行,但她就是覺得這樣來錢快……雖然來錢確實挺快,但這麼下去遲早把自己身體弄垮了。”
顧無憐微皺起眉:“她媽媽的病情很嚴重嗎?”
“是那種很麻煩的病。”顏鹿搖搖頭,“一時間要不了命,但需要一直吊着長期治療,金錢需求太大了。”
白髮女人的食指輕輕釦在桌面上:“阿鹿你覺得她適合做什麼呢?”
“她比較適合做那種……以談話爲主要業務的工作——不是像搞金融這樣滿嘴跑火車的談話,是正常那種……怎麼說呢,類似心理陪護的工作?”
“嗯……那和金融行業比起來確實更需要積累,而且來錢也的確慢很多。”顧無憐夾起一片青椒放進嘴裏,“阿鹿很想幫她?”
“……看不過去而已。”顏鹿的眼神有些不快,“其實正常來說的話,她不至於拼到這個地步,累是累,但應該不至於到被炒掉的地步,都怪那個死臭女人……嘖!”
她抬頭看向顧無憐:“也難怪姑姑提前千年佈局,我要是知道資本是這麼可怕的東西,非得摁死不可!”
臻仙帝當年的最重視的幾件事在千年中基本得到了貫徹與傳承,九華洲國其實已經處處在限制,針對,把控資本,使其不可過於膨脹發展。
但資本是狡猾的,對人的異化更是極其恐怖的,其他行業還好,與資本直接掛鉤的行當,最典型的就是顏鹿從事的金融行業,能無比鮮明地體現出這種恐怖特點。
當它們在九華當局的高壓控制下,無法強制壓榨員工的價值,實現效益最大化時,就會退而求其次轉而對勞動者進行鼓動和誘騙,雖然收益會比強制壓榨低很多,但也要比正常工作帶來的收益高。
在顏鹿眼中的那些瘋狂員工就是這樣的——他們不停,不停,不停地工作,獲得了令人眼紅的豐厚報酬,成爲他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但在這個過程中,隨着時間變化,他們已經不是爲了報酬本身,不是爲了得到報酬過上更好的生活,而是爲了追求而追求,像鬣狗一樣貪婪而可怕,像從高山墜落,無法停止的滾石。
但他們都是自願的,也的確得到了報酬,你又能說些什麼呢?
顧無憐搖頭道:“那是不可能的,社會的發展是個漸進的過程……起碼就我所知,資本是這個進程中的重要部分。”
“唉……”顏鹿意興闌珊地嚼着肉,猛地搖了兩下頭,“不行不行,不聊這個了,越說越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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