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澜
顏鹿望着顧無憐的背影,輕聲感慨道:“姑姑也有多愁善感的一面啊……還蹲着幹嘛?你的記憶也被洗掉啦?”
她拉了拉蘇夢川的後領,示意這隻把自己抱成球的狗狗川正常點。
“啊……啊?洗掉記憶……對對對!我的記憶也被洗掉了!”
被這麼拽了一下的蘇夢川愣了兩秒,在聽到顏鹿的那句話後,瞬間解脫般連連點頭:“那個夢裏面……我夢到的全都忘光了!”
顏鹿剛想錘她兩下,讓這傻丫頭別在這時候耍寶,然而顧無憐已經轉過頭來,笑眯眯的看着她們道:“好了,別光站着聊天,該幹活了。”
“……幹活?”
一大一小兩個姑娘同時歪頭,一個往左一個往右,要不是有身高差,肯定能相當默契地撞到一起。
“是啊。”
顧無憐指了指地上橫七豎八躺着的小姑娘小夥子,挑眉問道:“難不成要我把這些小傢伙揹出去?”
被顏鹿暴力破拆開的破口處,紀天河封鎖的迷霧已經緩緩消散,顏鹿甚至能看到有人丟了個符進來,也不知道幹什麼用的。
警局與修管局的到來,正式宣佈這場席捲了整個玉山市的我執事件,終於落下帷幕。
……了嗎?
邊良猛地睜開了雙眼。
她訝異無比地環視四周,發現自己竟然身處在一間……古色古香的書館裏。
“我不是在睡覺嗎,這是……夢,清醒夢?”
少女的眼前林立着一排又一排看不到頭的書架,她神情好奇地從書架上隨手拿下一本,而封面上用古體字寫着的《天輝靈光法》更是讓她一頭霧水。
“我對修仙應該沒有這麼執着纔對……”
她捏着額前的劉海喃喃自語道:“還是說,這跟今天上午……”
今天,五中和二中舉辦的交流會反響很好,學生們都各有收穫,但邊良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會議室新得像剛裝修過的一樣,博物館內和周圍也一個人都沒有,而且在離開的時候,坐在前排的邊良還透過大巴後視鏡看到了兩輛警車。
只不過怪歸怪,向來理性大於感性的邊良很少把直覺之類的東西當成現實,但今晚突然又做了如此真實……真實到連指肚劃過書籍時的沙沙觸感都如此鮮明的夢,讓邊良很難不往今天早上的怪異氛圍上聯想。
“這位小友。”
正當邊良好奇地翻閱着書籍時,不遠處傳來的聲音讓她立刻抬起頭來,側身後退了兩步,警覺地看着發出聲音的方向。
在那裏,那好像沒有盡頭的兩排書架所形成的通道伸出,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男人雙手攏於袖中,悠然走來。
“可有興趣,學些道法?”
“……”想到自己是在做夢的邊良放鬆少許,但還是留存些許戒心,試探性地問道,“你是……”
男人溫和笑道:“我是何人,無關緊要,緊要的是……小友你想不想學些道法。”
邊良低頭看着自己手中的書籍,明明用的是真理王朝時期的古文字,雖然跟現代簡體有很多相似之處,但有些複雜的字句,按理來說她還是不可能分辨出來的,但不知爲何讀起來卻順暢無比,毫無滯澀,更是有種難以言說的玄妙之感。
少女思索片刻,覺得反正說了也不虧,便點頭道:“想學。”
“甚好!”
男人輕輕鼓掌,在欣喜的同時輕揮衣袖,那有如親切長輩的溫和聲音,迴盪在這書館之中。
“靜心,守神,參自然,觀萬物,照見我……”
“這館中,有一百二十三部明澈內心,體悟天地,沉覺冥思的法門,擇一而學,不可貪多。”
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書架之間,而最後留下的那句話,仍飄飄渺渺的在這方寧靜安然的天地中迴盪——
“凡修自此修行者,不可借道法傷天害理,不可憑修爲欺壓世人,不可因此番機遇而恃才傲物,當秉良善,持禮義,知仁德……若能循此道,則道法必成,修爲定至。”
“……”
聽完這句話後的邊良愣了很久,困惑自語道:“這夢……還真特別啊。”
她並不知道的是,做了這奇異之夢的,並非只是她一個。
而是整個玉山市於今夜安然入眠的,所有等待給明日帶來破曉,終有一日會高懸於天穹上的……烈烈曙光。
六臂妖魔擎起蒼天,它腳下洶湧無盡的血色浪潮,向遠方的漆黑要塞奔湧而去,那巨大妖魔的身後和頭頂更是有吞天蝕日的滾滾血煙。
而此時,盤坐在藏天歌身上的紀天河,神情卻很是安然,沒有半點焦躁,彷彿那揮舞拳頭能將三分之一個可怖怪物全然微不足道。
翼展能遮蔽太陽的海東青啼鳴一聲,銳利的鷹眼中閃過一道紫光,身爲獸類的它竟如人類般催動元靈,以世間絕大多數修仙者都難以企及的精妙手法席捲起驚天烈風,將無盡妖邪盡數攪碎。
而也就是在藏天歌大殺四方的這一刻,畫面突然定格住了。
盤坐着的男人突然深深嘆息一聲,無可奈何地站起身轉過,拱手作揖:“……您還是來了。”
“怎麼,今天早上還挺親切的,突然就怕我了?”
白髮如瀑的女人輕笑着屈指一彈:“想這樣就矇混過去,你小子還早了千八百年呢。”
額頭上憑空出現的細微痛感讓紀天河只好苦笑:“是晚輩……年輕了。”
“就這麼不想跟我交流交流啊。”
顧無憐雙臂環胸,搖晃着腦袋:“都說我之後的晚輩每一個都仰慕我,看起來也不是這樣的嗎?”
這話讓紀天河瞬間慌了神,這禮貌孩子趕忙一揖再揖,連聲解釋道:“絕非如此!晚輩怎可能不仰慕仙帝絕世之才,超世之功!”
“那連話都不肯跟我說?”
顧無憐的身形一閃,出現在紀天河身邊,單手按在他的肩上,笑眯眯道:“坐。”
於是,能在這荒土上建立起黑石城這鐵壁要塞,與妖祟血戰不退的黑石王便老實正坐而下,坐姿乖巧的像個小學生。
顧女士倒不講究的盤腿就坐,悠然道:“繼續放,讓我看看黑石城最後是怎麼解圍的。”
黑石城一旦淪陷,就不可能會有如今山清水秀的玉山,而當時已經窮途末路的黑石城想要翻盤,唯一的指望恐怕就只有……
“給我死來!!!”
響徹雲霄的長嘯甚至連遮蔽天空的血煙都被震碎,而在這長嘯後,一道耀眼的銀色流光劃破天際,自天宇的另一頭宛若天外隕星,瞬間貫穿了那百丈妖魔煉難羅的頭顱!
“朝天闕……是不悔那小子啊,也得虧你們能找得到他。”
以顧無憐的目力,自然輕易看清楚了那銀色流光的本體,那是一杆通體銀白,名爲【朝天闕】雪亮長朔。
也是天武侯封不悔,名震天下的武器。
之所以名震天下,是因爲這杆長朔被打造出來的目的,就是爲了擊敗顧無憐。
……當然,虎雀對這它不止一次表現出了強烈不屑——即使當時的虎雀還只是武器,連最基礎的靈智都沒有。
“朝廷解決了東南,中原,北部,西北的妖祟浪潮後,終於有餘力騰出人手,支援黑石。”
紀天河淡然地看着,看着當時已經被譽爲“天下第一”的天武侯於戰場上大殺四方,橫推一切的無匹場景,神情並沒有什麼波瀾。
既然朝廷最後還是伸出援手,解了黑石的死局,那“周國泰”毫不作僞的恨……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紀天河似乎知道顧無憐要問什麼,他垂下眼眸,輕聲道:“他認爲,黑石是可以捨棄的地方。”
“……”
顧無憐的心一沉。
“當時的邪潮,已經嚴重到讓朝廷幾乎無人可用,所有修道者已盡數而出,毫無保留,而且……每日都有戰死者。”
紀天河沒有再看戰場,而是轉頭眺望着遠方:“比起黑石……身爲我朝糧倉的中原,富庶的東南,礦脈重地北部……這些要地是抗擊邪潮的最一線,而黑石,不過是這戰爭中微不足道的一地。”
“爲什麼會有這麼嚴重的邪潮?”顧無憐凝眉問道,“我與破武和清歌,分明將天下邪魔剿殺了個乾淨纔是。”
“不是您的錯。”
這話立刻讓紀天河收回眺望遠方的視線,轉過頭與顧無憐對視,十分認真道:“據監天閣與……與他的推斷,是所有妖祟,整個世界的妖祟,邪氣,全部匯聚到了我九華洲陸,甚至隱而不發許久,直到確認您真的已……魂歸天地,才徹底爆發開來。”
“……全世界。”
顧無憐一時失語,她差點忘了,這世界上又不是九華洲陸有修道者,自然也不可能只有九華洲陸有妖祟和邪氣。
是她逐離天魔後,讓地上的妖祟…………陷入了最後的暴動和瘋狂嗎?
顧無憐看着由血肉鋪就的大地,深深嘆息:“苦了你們。”
“苦?怎麼可能。”
紀天河搖頭道:“在見證這無盡邪潮後,所有人才更加明白您當年的壯舉是何等雄才遠略。若非您橫斷天人,恐怕這人間……已早早化爲修羅煉獄。”
假如顧無憐沒有大力清剿九華洲陸的邪祟,假如顧無憐沒有驅逐域外天魔……那無窮無盡的邪氣必然會吞噬每一寸大地,將萬事萬物付之一炬。
兩人之間又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地面的戰場因爲天武侯所率領的援軍而第一次產生了反攻的趨勢,那六臂邪魔更是被封不悔當場斬殺。
在震天的歡呼聲中,顧無憐向紀天河問了她此行最想要問的那個問題。
“天河。”
“……請說,仙帝。”
“寧安他……”女人吞吐着,像個不知道該怎麼和孩子溝通的家長一樣猶豫不定,“和你之間……到底……”
“……他啊,其實,沒有什麼讓您爲難的事,仙帝。”
紀天河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而正是這樣的平靜……讓顧無憐的心越發難受。
“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紀天河這樣說,“在我心中,他比您了不起。但……”
男人頓了頓,繼續用那平淡的,彷彿在描述一個陌生人的語氣說道:“他不是一個好父親,不……他不配做一個父親。”
“……”
“仙帝,您終生未有婚取,而他也立志效仿於您,這您應該是知道的。”
“……嗯。”
“但他沒有做到,他愛上了一個人。”
顧無憐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娘和他……怎麼認識的?”
然後,紀天河給了顧無憐一個讓她全然懵掉的答案。
“他不愛我娘。”
男人看着血煙逐漸褪去的天空,看着再度顯露陣容的太陽,輕聲道:“他害怕自己會因爲那個所愛的人而做出什麼……對不起您的事,所以,拋棄了她。”
“而同時……又爲了保護她以及另一個目的,他……和我娘成婚了。”
紀天河用冷靜平淡的口吻,像顧無憐描述了那個漫長無比的計劃——利用皇后,皇子,來誘殺一批有一批試圖使真理王朝變質之人的計劃。
“他沒有動過我娘一根手指,哪怕我娘很愛她,所以,我也不是我孃的孩子,不過即便如此,我娘也很愛我,我也一樣愛她,所以……我跟她姓,姓紀,給我取了一個我自己想要的名字,紀天河,因爲我娘喜歡看星星。”
“而他,他也……並非不愛我。只是……”
紀天河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那輪不再被血霧的太陽倒映在他的眼睛裏,像是在焚燒着不盡的赤煙。
他突然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後面的一些事,就沒有必要再說了,那些不快的,不該在今天這個大好時候提及,不是嗎?”
顧無憐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她該罵自己的學生腦子有病,搞出這種事來,害得紀天河的童年如此畸形?可週寧安的心從頭至尾都沒有變過,他繼承的是顧無憐的意志,是臻仙帝的重擔,在離開那個所愛之人時,周寧安肯定比誰都要掙扎,都要無力,都要心頭……這樣要顧無憐怎麼去怪他呢?
看着顧無憐的表情,紀天河想了想,猶豫了一小會兒後,對顧無憐說道:“仙帝,我有一個問題……這樣,我把你可能奇怪的一個問題的答案告訴你,你能不能也把我這個問題的答案告訴我?”
顧無憐愣了愣,短暫的從剛纔的感傷中脫離出來,柔聲問道:“說吧,你想問什麼?”
“爲什麼……您要把我們的國家,喚作‘真理’?”
這個問題,歷史學家們討論了一遍又一遍,是個在九華歷史學界經久不衰的議題。
有人說,這是顧無憐爲了見證仙道極點而起的名字,符合她的臻仙帝之名,畢竟修煉成仙的過程,也可以說是在追逐真理。
有人說,這是顧無憐希望她的王朝成爲【絕對】,成爲【唯一】,成爲這個世界上主宰一切的聲音,是臻仙帝追求霸者之路的最好印證。
有些人則說,這純粹就是臻仙帝中二病犯了隨便起的……總之說法姓f紛紜,幾乎沒有一個非常主流大械挠^點。
顧無憐沒想到紀天河會問這個問題,這個問題把她拉回到了從前,從前那個一羣不靠譜的傢伙們七嘴八舌胡咧咧的光景。
“天河,你覺得世界上有真理嗎?”回憶着那場景的顧無憐溫和地問道。
紀天河愣了愣,有些遲疑地回答:“應當是……有的。”
太陽東昇西落,世間生死去來,這都是真理,不變的真理。
“我覺得……沒有所謂的,恆定的真理。”
顧無憐抬起手來,輕輕拂去天穹上殘存的血煙,朝那高懸的太陽伸出手:“人永遠在前進,也永遠在拓寬認知的疆界,永遠在超越智慧的上限。”
“因而什麼認知,都有被革新的可能,也許某天就能發現自西邊升起的太陽,也許某天生死便可由人所控……真理到底是什麼?沒有人知道是什麼。”
“因而……名爲真理的王朝,它便是我眼中那永遠前進的,無限的可能。”
陽光透過顧無憐的指縫灑落在她的臉上,那張如夢似幻的面龐簧狭艘粚拥鹕谋〖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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