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澜
“他們幾個手藝是不錯的哩!”
坐在顧無憐身邊的仇老婆子笑呵呵道:“調料什麼的瓶瓶罐罐都沒怎麼壞,米缸裏的米也沒啥問題,顧老師您放心喫,這些豬啊雞啊鴨啊鵝啊,也都來回洗過了,乾淨着!”
顧無憐看着村子廣場上樂樂呵呵,看起來完全不像劫後餘生,遭逢損失的村民們,不由得問道:“這麼多牲畜全都喫了,村裏人都沒異議?趕緊拿去市場上賣也能賣不少吧,現在市區裏也還算有點缺肉的。”
“可不是嘛。”仇婆婆搖頭道,“本來好好幾戶人家都跟收豬肉的聯繫好了。”
顏鹿也好奇問道:“那到底是爲什麼……”
“因爲沒人出事啊。”
“往壞了說,咱村子這地方倒黴,剛挨完地震還沒幾天就又震了,差點被埋。”
“但往好了說,這兩次地震,別說死人了,連傷都沒傷着!”
仇老婆子爽朗地哈哈大笑道:“錢沒了能再賺,政府還有補貼。可這兩次地震下來,都沒誰缺胳膊少腿的情況,不比掙它個百八十萬還難得?可不得好好慶祝慶祝?”
顧無憐訝然失笑:“這麼一說,倒也的確是這個道理。”
老人家樂呵呵地把桌中心的燒酒開開,先是端到顧無憐面前:“顧老師,您喝酒不。”
縈繞在鼻尖的醇香酒氣讓顧無憐眉角微揚,她在重生回來之後喝的酒基本上都是啤的,白酒都很少碰,畢竟自家大姑娘的酒量,嗯……
唯一喝的一次非同尋常的好酒,似乎也只有顏鹿生日那天喝過的,由那位神祕的頂級釀酒師連聽雨釀造的,飽含了她無數情緒的酒液了。
那天的酒……
回想起那一晚情景的顧無憐,下意識轉頭看向顏鹿。
大姑娘則歪了歪頭,無知無覺地以困惑目光回應姑姑。
女人很巧妙地將神情轉變爲了笑眯眯的模樣,抬手摸了摸顏鹿的腦袋。
只要被顧無憐溫柔對待,就會開心得找不着北的顏鹿小姐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很高興地嘿嘿笑了起來。
“喝點吧,對了,這度數有多高?”
仇良人可勁拍了拍土質的陶瓷酒瓶,呵呵一笑:“六十二!帶勁!”
顧無憐看老婆子這平日一點也不少喝的架勢,不由得也笑着佩服道:“仇村長的身體硬朗得很吶。”
“哎,沒個男人陪着,平時也就那麼點愛好了。”仇良人擺了擺手,“人活着不就圖個喫喝玩樂,可惜老婆子我七老八十了才緩過來這道理,最該享受的時候都給這滿村刁民當牛做馬去了。”
“看看!”
老人握着酒瓶,另一隻皮膚褶皺,褐斑遍佈的手一揮,指着周圍即便在泥石衝擊下也大都沒有破損的樓屋,已十分老朽的面龐上滿是自得:“厲害不顧老師,都是老婆子我帶着他們建起來的!”
女人暢快笑着,晃了晃空蕩蕩的酒杯:“那仇村長得給我一個敬你的機會啊。”
“哎喲,我這腦子。”老婆婆一拍腦袋,趕忙給顧無憐倒上酒。
澄澈透亮的酒液傾入杯中,給顧無憐倒完酒後,仇良人也給自己滿上,接着先舉起酒杯,杯沿矮了半寸。
“雖然老太婆我說的這些都不是大話。”
老人直起佝僂的脊背,微啞衰朽的聲音無比認真:“但敬酒,也該是我敬顧老師你纔對。”
“要不是您解決掉這事,這村子以後不知道得有多少麻煩。”
顧無憐將杯口與仇良人的平齊,輕輕一碰,溫和回答:“力所能及而已,仇村長,你也一樣的。”
“力所能及啊……”仇良人唏噓道,“當年那可真算不着力所能及,碰了不知道多少顆釘子才把清潭鄉變成這樣哩。”
顧無憐則是笑道:“那仇村長不是比我更厲害了嗎?”
老人愣了愣:“好像是這麼一回事來着……哎喲也不對,您可別笑話我了顧老師。”
她趕忙悶頭將杯中的燒酒飲盡,美美地長出一口氣。
舒適眯眼,回味那燒烈口感的仇良人,見得眼前的白髮美人同樣微仰下巴一飲而盡,那姿態在瀟灑中帶着端莊,端莊中又透着爽利,讓人找不出半點不美的地方。
“好酒。”
顧無憐放下酒杯,真心實意地稱讚。
老婆婆回過神來,咧嘴呵呵笑道:“顧老師喜歡就好,不過老太婆我也真沒想到,老師您能這麼一口乾了。”
她看着神色如常,毫無波瀾的顧無憐,敬佩地比了個大拇指:“村裏能一口悶一杯的,算上我,也就五個,顧老師厲害!”
顧女士笑而不語,同時轉頭看向顏鹿,搖了搖空酒杯,朝姑娘輕緩吐息道:“阿鹿要不要喝一點?”
“……啊,這,我?”
高度數酒液的氣息本來應該是很刺激嗆人的,但在顧無憐脣間呼出後,卻帶着一股子令人熏熏然的異香。
而正有些迷醉於這香氣的顏鹿聽到顧無憐的話後,有些不知所措:“這個度數,我應該……”
深知顧無憐酒量的顏鹿小姐可不敢硬着頭皮,跟自家姑姑喝這種土製燒酒,估計沒兩杯就要躺了。
“少喝點,沒什麼關係的,村長她也是謝謝我們,總得喝點吧?”
白髮美人身子微微靠了過去,成熟嫵然的聲線加上那酒香與體香,讓可憐的大姑娘完全找不着北。
“多了也沒事。”
大姐姐伸手颳了刮顏鹿的臉蛋,眯眼笑道:“這不是有姑姑在嘛。”
“那,那就喝一點吧。”
顏鹿小姐當場投降。
一直保持謹慎,在不讓兩個當事人發現的情況下,細細進行觀察的襲雲雙手握着杯子,眼中描繪着在不健康界限邊緣徘徊的畫面。
而沉浸入自己世界的姑娘並沒有發現,除她以外,還有個人在用微妙的眼神悄悄打量顧無憐和顏鹿。
“那啥,顧老師啊。”仇良人看着顧無憐眯眼笑着給顏鹿倒上酒,“老太婆我能不能問些……比較私人的問題?”
“嗯?”顧無憐微有訝異地轉過頭看向仇老婆子,“哪方面的?”
“就是……感情方面的。”
老婆婆也不吞吐,很自然道:“看到顧老師這麼標緻的大美人,難免會想到這方面的事。不過老婆子我也沒有那麼不自量力介紹啥的想法,就是單純好奇……什麼樣的男人能配上顧老師您啊。”
正對着酒杯發愁的顏鹿一聽到這話,耳朵立馬豎起來了。
“感情啊……”
顧無憐沉吟了一會兒,隨後輕笑搖頭:“我現在沒這方面的想法。”
“……沒有?”仇良人神情一怔,“爲什麼呢?”
“因爲我目前來講,不太需要這種談這個。當然,主要是沒遇到合適的。”
女人灑然地聳了聳肩:“不着急。”
“沒遇到合適的啊……”
老人意味深長地重複了這句,同時不着痕跡地瞥了眼下意識握緊酒杯的顏鹿,接着呵呵笑道:“按照顧老師的標準,那對方肯定得是個不得了的人。”
“那倒也不必,只要是我喜歡的就行。”
顧無憐又和仇良人輕碰了一個:“性格和長相重要,其它的我可沒什麼所謂。”
老婆子忍不住哈哈笑道:“顧老師真是實在人!”
兩人相處談論之融洽,宛如認識多年的忘年之交,就連仇良人自己都有些驚訝,這個看起來最多不過三十的女人,其氣質談吐,所言所行,真真是淵渟嶽峙,除去對人家身份的尊重和幫助的感激,自己竟然完全是把她當作平輩人來看待的。
甚至於說句誇張的……要真與眼前這位氣度斐然的顧女士平輩論交,她這七老八十的老太婆,竟也沒自信堂而皇之稱自己爲姐姐。
但明明就是這樣的大人物,她卻也不會產生什麼過多的敬畏,以至於在交流時產生距離感。
這感覺……她只在當年荀政委進行戰前動員的時候感受到過。
這樣的人,是雲兒這孩子的老師……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把念頭放到揣摩人心上的仇良人,緩緩摩挲酒杯。
沒有人會希望自己看着長大的好姑娘,錯失一飛沖天,直上青雲的機會。
“雞湯雞湯~”
盤着頭髮的質樸村姑把一碗滿滿當當的噴香雞湯端到桌上,笑容滿面道:“村長,老師,先喝點湯開開胃,今天的肉啊,多着呢。”
咕咕餓着好一會兒的顏鹿小姐眼巴巴看着顧無憐,要換家裏,她早都直接捧着大碗開喝了。
“有這麼餓嗎。”顧無憐笑着點了點她的腦袋,“行啦,餓就喫,難不成還要我盛給你啊?”
仇良人適時道:“本來就是請顧老師和顏小姐你們的,喫吧喫吧。”
大姑娘這才動起勺子,將噴香噴香的雞湯連帶鮮嫩飽滿的雞肉盛進碗裏。
顧無憐倒沒急着動筷子,而是看着廣場上熱熱鬧鬧的人羣。
劫後餘生的清潭鄉村民們,正如仇良人所說的那樣,並沒有因爲錢財的損失而唉聲嘆息,氣氛沉凝,恰恰相反,他們都在爲兩次地震中無人傷亡這件事而歡慶。
能像仇良人這麼樂觀的人不會到處都是,畢竟損失是實實在在的。
但村民們在酒桌上觥籌交錯時的熱鬧和歡喜卻並非虛假,即便他們蒙受了不小的損失,即便他們明明可以即使止損,卻沒有這麼做。
終日生活於悲苦中的人,哪怕明明遇到一件值得歡喜的事,也會因明日註定降臨的苦難,而將這份歡喜視作更大的悲苦。
而生活在安樂中的人,自然是相反的。
因爲永遠對明日抱有更好的期待,所以不會徘徊於今日苦果所帶來的愁緒之中。
想來,他們正是過着那樣的生活,纔可以在遭逢災禍後,這般安然以待吧。
“顧老師,您不——”
仇良人看着正凝望着廣場的顧無憐,話剛說道一半,便看見吹着勺子的顏鹿將鮮嫩緊緻的雞肉遞到了顧無憐嘴邊,而後者也十分自然地含住勺子,兩人的動作自然又熟稔,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
“姑姑,真好喫誒!”
“嗯……確實很不錯,不愧是自己養的土雞,跟養殖場的就是不一樣。”
“嘿嘿,再來一口。”
“你不喫啦?”
“這碗裏不還有嘛,姑姑你喫。”
“我又不是沒手……你還塞過來啊。”
“那姑姑又沒拒絕,要不要喝點湯?”
被不停投餵的顧女士有些好笑地抹掉自家大姑娘脣瓣上的油光:“你勺子都遞過來了,我還能給你甩開不成?”
等顧無憐喝完這一口湯後,顏鹿才嘿嘿笑着收回勺子,在碗裏輕輕攪拌。
“白頭髮大姐姐!”
正當顧女士和仇村長就“現在的年輕人有點浮躁”這話題相談正歡時,方纔她們在路上遇見的褐皮小姑娘陸悠悠在不遠處踮起腳來歡呼道:“我來送喫的了!”
“悠悠,要叫顧老師,不然不禮貌的。”穿着漂亮黑裙的水靈女孩周玲瓏拉了拉陸悠悠的手臂,溫聲細語道,“來,重新問一下好。”
“啊?可是我覺得白頭髮大姐姐叫起來更好聽。”莽莽撞撞的陸悠悠似是不太情願,“叫老師感覺好生分的。”
“本來就不熟好不好,你這麼自來熟跟人家攀關係,才更討人厭呢。”
假小子劉述撇撇嘴:“就差搖尾巴了。”
“阿述。”
周玲瓏一聽這話,又轉頭看向完全穿着男童裝的劉述,很認真地說道:“這麼對悠悠說話也是不好的,你們剛纔不是還答應過我不吵架的嗎。”
“我反正是沒跟她吵了。”捧着一個小碗的陸悠悠也不理會劉述,“先去給白頭髮大姐姐送喫的去!”
這話說完,她便丟下自己的兩個小夥伴,捧着碗往顧無憐那邊小跑去了。
“你看,悠悠生氣了吧。”周玲瓏一副小大人模樣嘆氣道,“真是的。”
“……好,好了嘛,打不了跟她道歉就是了。”
劉述似乎對周玲瓏全無招架之力,只能委屈地低聲道:“我又沒打算說她壞話。”
“我知道啊,所以阿述不是更應該把話說清楚些?”
周玲瓏握起劉述的手,微微笑道:“走吧,我們去跟顧老師打個招呼。”
“……嗯。”
被握住手後,劉述那雖然中性,但其實也很可愛的稚嫩臉蛋上重新浮現起笑意,跟着周玲瓏來到了顧無憐那桌邊上。
此時,陸悠悠已經歡快地把自己捧着的那小碗放到了顧無憐手邊:“大姐姐大姐姐!喫鴿子!”
“……鴿子?”顧無憐低頭看到一臉雀躍的陸悠悠,先是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隨後又看向仇良人,“村長,你們村還養肉鴿喫的啊?”
“這……不是。這鴿子是黑妮兒自己養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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