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澜
顧無憐沉默了一會兒後問道:“即便是有國家的協助,依然沒有進展嗎?”
“哪能這麼簡單啊。”旱魃嘆息道,“四百年,活下來的人,把血脈傳遞下去的人,已經跟四百年前那一批最早的受害者完全不一樣了,夜叉那一脈的治癒方法,也是這條血脈的獨有的特殊之處。”
“你想想看,顧女士,要是能輕鬆解決掉基因崩潰的這個副作用……那不就相當於九華擁有了能夠量產人造修者的能力了嗎?”
一直沉默不語的季離情瞳孔猛縮。
量產人造修者……
修者資源的寶貴,一在其稀少,而在其不可控性。
修者的後代不一定是修者,重疾纏身一身遺傳病的人生出有修者資質的例子也不是沒有過,這兩種特點相疊加,使得修者資源的寶貴程度不言而喻。
而假若真有了人造修者的能力……那無疑是一件天翻地覆的大事!
季離情這才反應過來,哪怕自以爲已經夠高看越龍的價值,她也還是低估了這個組織對於整個九華的意義。
但還是……很不爽!
門內的慘叫聲漸歇,大概半分鐘後,傳出了清冷的女聲:“旱魃,下一個。”
“顧女士到了。”靠在門邊的旱魃說道。
“……”
門裏頭沉默了一陣,隨後又聽見那個女人說:“先把崩潰期和接近崩潰期的都穩定下來,待會兒再和顧女士見面。”
她頓了頓,接着道:“代我說聲抱歉。”
旱魃一臉無辜地朝顧無憐聳了聳肩:“看來您還要等一會兒。”
顧無憐倒不甚在意:“那我去周圍逛逛好了,離情,要跟我一起嗎?”
“……不。”季離情掃視一週,“我留在這裏。”
顧女士何等了解小季同志,一看就知道這姑娘已經是百分之兩百地投入了工作狀態,便只好笑道:“不要太緊張,這裏又沒敵人,別一直繃着張臉。”
“……嗯。”
也就可能會把顧無憐的話聽進去的季離情神色少緩,點了點頭。
旱魃對此驚異無比——他可是知道這姑娘有多難纏的,黑繡刀那邊對他的發難基本上都是由這位發起的。
顧女士的馭人手段真是深不可測,不愧是……
青年目送着白髮蘿莉遠去,將眼中的敬意斂入心底。
說是說去周圍逛逛,但主要目的當然是觀察越龍這個組織了。
在那座水鄉小鎮,雖然與越龍的幾個高層打過照面,但顧無憐對這個組織的基層並無瞭解。
目前看來,好像全都與那場人體實驗有關,在身體上都有各種奇怪的毛病,而且——
“呀!”
顧無憐和突然從拐角處衝出來的小女孩撞在一起。
……額頭撞額頭。
生理傷害,顧女士當然是不可能受到的,但這心理攻擊……
看着摔倒在地的小女孩,認真思索着家國大事,氣度非凡的顧女士深吸一口氣,朝她伸出小手,和顏悅色地問道:“沒事吧?”
小女孩抱着小皮球,另一隻手怯生生地拉住了顧無憐:“不,不好意思姐姐,你沒事吧?”
“沒事,放心好了,你……咦?”
看清了這小女孩臉的顧無憐神情一怔:“你是……”
小女孩歪了歪頭,“姐姐認識我嗎?”
“……不,是我看錯了。”
顧無憐笑了笑,繞到女孩身後拍了拍她的裙子:“怎麼在這裏玩呀。”
這個女孩……赫然是在那座水鄉小鎮裏,夜叉用來讓顧無憐上鉤的誘餌。
用誘餌二字可能也不太準確,聽夜叉描述,這小姑娘應該是自作主張跑出來的。
“因爲夜叉姐姐在幫爸爸治病。”小女孩輕聲說着,嗓音和語氣帶着不符合她年齡的成熟,“爸爸不會想讓我聽到他叫起來的,我要離得遠一點。”
顧無憐沉默了一會兒後輕聲問道:“很痛嗎?治病的時候。”
“很痛。”
小女孩點了點頭,微垂下腦袋:“每個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治病時候痛的感覺都不一樣。我治病的時候,感覺有好多蟲子在肚子裏鑽來鑽去,咬我的肉。”
她的語氣沒有恐懼,聲音也並未顫抖,但就是這樣的平靜,反倒讓人脊背發涼。
“但是不治病就會死掉。”她抱着皮球,很認真地看着顧無憐,“小葉子還不想死,因爲爸爸說,以後會讓小葉子過得很好很好,所以小葉子纔不要死掉。”
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站在你面前,一臉平靜地說“我不想死”是種什麼感覺?
顧無憐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硬要描述的話……只能是悲哀。
“……要加油啊。”
她只能這般輕嘆着,給予這個女孩無力的支持和鼓勵。
但小葉子卻很高興地點了點頭:“嗯,我會的!還有,姐姐……”
雙手抱着皮球的小女孩湊近了些:“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
見過是見過,不過自己那時候可是超絕完美的御姐形態,是真·姐姐。至於現在這個姐姐,估摸着就是小女孩稱呼小女孩的那種姐姐。
正當顧無憐準備笑着搪塞過去時,一個臉色微白的那人扒拉着門框探出腦袋:“小葉子,你有沒有……”
顧無憐回頭看了眼臉色刷的從微白變成煞白的男人,抬手在脣邊豎起食指。
也不知道葉四是明白還是沒明白,總之他點點頭,小心翼翼地靠近自己的女兒。
“夜叉姐姐把爸爸治好了嗎?”小葉子眼神閃亮。
“嗯。”在觸碰到自己女兒時,男人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的恢復過來,他笑着搓了搓小葉子的腦袋,“沒有給顧……沒有給這個,這個……姐姐添麻煩吧。”
“剛剛不小心撞到了。”小葉子小聲嘀咕道,“不過姐姐說沒有關係。”
葉四一聽亡魂大冒,立刻準備拉着小葉子給顧無憐道歉,還好後者反應的快,連忙說了好幾個自己不在乎,纔打消了葉四的舉動。
……這個人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麼奇怪的誤解,顧女士這般沉思道。
“玉京好玩嗎?”
“好玩!還有好多好喫的,我給爸爸帶了。”
女孩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個小糯米糰子,眨着眼睛道:“爸爸喫。”
葉四笑呵呵地接過糰子,放到嘴裏咬了一口,臉上露出誇張的享受神情。
“沒有人欺負你吧?”
“沒有,叔叔阿姨都對我很好的。”
“……那就好。”
父女倆聊着普通簡單的話題,葉四似乎不太擅長言談,基本上都只圍繞着小葉子最基本的人身安危來說話,沒提起什麼有趣的話題,但小姑娘卻也並未流露任何不耐的情緒。
“那個,爸爸。”
“嗯?怎麼了?”
小葉子看了眼顧無憐,舉起皮球道:“我要去玩皮球了。”
葉四愣了下,隨後呵呵笑道:“要爸爸陪你嗎?”
“不用!”小傢伙做了個鬼臉,“爸爸太笨了,不好玩!”
這麼說着的她抱着小皮球,噠噠噠地跑開了。
“……”葉四呆呆地望着小葉子的背影,一時無語。
“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啊。”顧無憐則這般感慨道。
她明顯是在給顧無憐和葉四留出談話的空間,好不讓顧無憐就這麼一直尷尬地站在那。
“……是。”聽到女孩被這麼誇獎,葉四並沒有流露出多少開心的情緒。
“她從小跟我喫苦長大。”
葉四輕聲嘆息:“我自己一身病,她也一身病,爲了治病,一直缺錢,他媽也早就跑了。”
“不聰明,沒辦法活到現在”
“那麼,你加入越龍……應該跟什麼大道理沒有關係吧。”
顧無憐看着他:“因爲越龍能保障你和你女兒的生活。”
“準確的說,是夜叉醫生能穩住小葉子的命。”
葉四看着自己女兒的背影,聲音輕柔:“能保住她,怎麼樣都可以。好事壞事,做什麼也無所謂。”
說道這裏,他忍不住笑了起來:“說實話顧女士,不管是魃哥還是龍伯,他們都說我是有資格的。”
葉四看着自己的手:“我只是個很普通的人,大街上隨處可見。我沒有什麼偉大理想,更不爲什麼正確與真理而戰,這一身毛病給我的饋贈也差不多算是雞肋,不管什麼任務裏,我都應該只是個小卒。”
“我只是希望小葉子能過的好一點,她最好可以上正常人上的小學,正常人上的初中,高中,大學……她最寶貴的前半生能以正常人的身份度過,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資格到底在哪。”
顧無憐看着這個的確如他自己所說的那般,再尋常不過,似乎沒什麼特點的男人,突然開口道:“假如,這就是資格呢?”
“……啊?”
看着愣神的葉四,顧無憐笑道:“沒什麼,隨口說的。”
“顧女士!夜叉這邊結束了。”
聽到旱魃的呼喊,白髮女孩朝葉四點頭致意,便徑直往剛纔夜叉給人治病的房間裏走去。
而葉四則低下頭看着地面,輕聲呢喃重複着:“假如……這就是資格?”
再度與夜叉相遇時,顧無憐沒想到她會這麼憔悴。
雖然整體上看樸素整潔,打理得不錯,但枯瘦凹陷的臉頰顯得她的境況相當不好。
“……我這狀態,讓您見笑了,顧女士。”
夜叉擺弄着醫務室內的瓶瓶罐罐,其中大部分裝着紅色液體的瓶子引起了顧無憐的好奇,這東西她在夜叉隱居的那家运Y也看到過。
“這是……藥嗎?”顧無憐問道。
“嗯,不過算不上解藥,但能穩定基因崩潰,大大延緩大崩潰到來的進度。”
夜叉這樣說着,面色平靜地撩起袖子,從自己的手臂上直接割下一塊肉,放入原本沒有顏色的液體當中。
顧無憐面色一僵:“你這是——”
“最重要的藥引就是我。”夜叉很平靜地回答,“就連元靈研究院也無法逆向解析……夜叉這一脈傳承四百年,將自己以及後人全都改造成大型培養皿的技術。”
這給顧無憐帶來的衝擊的確不小,她本以爲夜叉的治療再怎麼不正常,好歹也會有點醫學表現,但她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直接使用自己的血肉來做藥引的!
那看來,她現在的狀態也不難解釋了,看來是爲了這一趟……不知道割了多少自己的血肉。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隨後先是顧無憐開口:“你有事找我……是什麼事?”
“只有一件事。”
夜叉死死盯住顧無憐的眼睛:“請務必……注意龍伯。”
“……他很危險?”
“非常危險,他出現的太奇怪了,在越龍內部待了沒幾年就登上高位,而且在連續好幾次行動後在內部幾乎一呼百應,就連……就連最不可能棄我而去的旱魃,都站在了他那一邊。”
片刻後,夜叉又道:“假使龍伯做出了什麼危害越龍的事情……如果您有興致出手的話,我希望您能一擊斃命,至於沒有那個興致……就當我沒說。”
歸根到底,這還是越龍自己的事。
“就只有這件事嗎?”顧無憐問道。
“是,但這件事,足夠重要,重要到我必須親自對您說。”
夜叉垂下頭顱:“旱魃已經站在龍伯那邊,那個男人很危險,他的任何謩澏伎赡軙粼烬垼摇粫曔@種事的發生。”
“我向您尋求幫助,做個保障,至於我支付的代價……不管您有任何需要,我都會盡力完成。”
這種空頭支票蒼白如紙,但夜叉也的確拿不出什麼有實質性價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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