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澜
“也應該聊聊,顧女士您此行的真正目的了吧?”
荀劍章神情認真,趙長烈面無表情,而顧無憐則半閉眼眸。
定一國之策者,越千年日月,於此對峙。
顧無憐自重生以來,沒有對自己的身份做過任何刻意的掩飾。
也正是因爲如此,在從夜叉那得到了意味極深的情報後,根據顧無憐毫無掩飾的種種表現,坐在這裏的兩個老人,才能推出那個不可思議,天方夜譚的真相。
對荀劍章和趙長烈來說,倘若有這些線索,還覺得此顧無憐非彼顧無憐,反而可笑了。
而雖然沒有掩飾身份,但顧無憐也從未用過超出這個時代的力量,在他們看來,顧無憐的態度,自然是不插手於此世變,遷,任其自然發展。
但實則,不管是現在站在九華權利巔峯的這兩個老人,還是曾經橫推一世的顧無憐都很清楚一件事——
臻仙帝,絕不可能置身事外。
她不可能在自己擁有無上偉力的情況下,看着這片土地上的人民受到傷害時仍無動於衷。
而由此……就帶來了一個無可迴避的問題。
“我想,你們也應該知道我是爲何而來的。”
顧無憐輕聲問道:“能告訴我,你們的答案嗎?”
臻仙帝已經死去,真理王朝已經覆滅。
這個時代,屹立在這片大地上的國家名爲九華洲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是九華公民。
一個已經死去千年的人,一個已覆滅王朝的皇帝,如果能隨意越過如今這個國家的政府去施以所謂的拯救和改變,那將這千年的思想,政體,階級上的演進和蛻變,至於何地?
當行爲上升到這個地步,就已經不是“對錯好壞”可以作爲價值衡量標準的事情。
“我自然是否定的。”荀劍章毫不猶豫地說道,“顧女士,此世之事,無需您來插手。”
“我敬服於您的偉力,但九華……並不需要這樣的偉力。”
身着中山裝的老人挺直腰桿,一直溫和的聲音此刻蒼勁強硬:“因爲您的偉力皆出自元靈,盡源於術法——您對元靈的闡釋極盡完美,元靈本質爲萬能。而在我看來,這份萬能,從未踏在實處。”
他凝視着顧無憐:“如若將萬事之期望寄於顧女士您的術法之上,當整個社會皆離不開元靈時……倘若某天,元靈消失當如何?天下凡人該如何自處?又或者說……”
荀劍章頓住,對這位奠定萬世之基的千古帝王,說出了大逆不道的話:“臻仙帝您一念反覆,厭倦諸事,甚至於……不再在意這個國家,最後依賴於您的九華,又會如何?”
“我不會將九華國撸挠氺犊罩袠情w之上;更不可能將她的起落興衰,皆繫於一人之手。”
以荀劍章派系爲首的九華政府所出臺的所有政策,全都在盡力削減修者,元靈,對整個九華社會的影響力,從逐步降低術法地位,對元靈科技的研發,再到大力發展不依賴元靈的現代科技,到即將出臺的《第六法案》……他們正試圖在百年時間內,將元靈對九華的影響力削弱至最低。
海外諸國的崛起證明了現代科技的力量,在荀劍章看來,倘若九華洲國還沉溺於以元靈之力高居天穹的幻夢,若某天元靈驟絕,幻夢破碎,等待九華的……將是何等恐怖的絕境。
爲國终撸攽]千年。
“狹隘!”
此刻,之前並無表露出與荀劍章對立之意的趙長烈冷聲道:“依靠元靈,不意味着要盡數依賴,借元靈術法,以顧女士的能力,完全可將國力往前再推起碼兩百年!那麼就算元靈第二天徹底消散了又能如何?元靈消散,難不成以元靈鑄造的現實也會一同毀滅?反倒是你研究的那些元靈器械必定會盡數報廢!”
“元靈器械是過渡手段!我國現在還不能擺脫元靈的影響,這起碼是百年之策!”
“要是借顧女士的力量,哪還需要百年之策!”
“你懂個屁!核心問題不是元靈能做到什麼,是九華二十五億人對元靈的依賴!一旦這些奇蹟全都是由元靈達成的,誰會研究科學,誰會在意現實,誰會腳踏實地!都他媽去搞那什麼時候會沒掉都說不定的元靈了!就算那時候九華已經統一世界,難道那幫人就不會重新造反嗎!沒了元靈不又是戰火四起!對的起顧女士,對得起老祖宗嗎!”
“你他媽纔是放屁!根本就不知道術法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就算依賴元靈又如何?以百年短視換千年功業,有問題嗎!”
本來說是針鋒相對的辯駁變成了攻擊性極強的爭論,小小隻的顧女士坐在一邊,看着兩個老頭破口大罵,一邊一口一個“短視”,另一邊一口一個“狹隘”,中間夾雜着各種俚語土話,估計是各種親切問候。
恍惚間,她差點以爲自己又回到了千年前的朝堂之上。
上朝前,臣子們勾肩搭背,討論今晚下哪個館子,去哪處勾欄;上朝後頓時翻臉,六親不認,就不同政見罵個你死我活,恨不得挽起袖子朝對方腦袋邦邦來上兩拳。
海外諸國的史學家在真理王朝爲何能如此鼎盛這件事上發表了諸多不同見解,而其中有一條,是少數被公認的事實。
“那位帝王,彙集了那個時代最有才能,最具實力,同時也最爲瘋狂的理想主義者。在整個真理王朝初代的政治構架上,在所有高級官員中,你甚至找不到哪怕一個正常的,會受賄,有自我私念的官吏。他們都像瘋子一樣爲臻仙帝竭盡所能——不,並不是爲臻仙帝,而是爲臻仙帝爲他們構想的社會。”
“而兴苤硐胫髁x者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找到另一個理想主義者,並將自己的理念傳遞下去。”
“於是,真理王朝在千年的政治更迭中,在國家政權中佔絕對主導地位的,不是野心勃勃,開疆拓土的鷹派,不是溫吞謹慎,操弄權術的鴿派,而是他媽的一幫滿腦子都在想着怎麼讓人民過得更好的神經病聖人!”
寫下這個觀點的史學家描述道:“我認爲這是完全背離人類本性的,一定是臻仙帝發明了操控心智的法術,所有真理王朝的繼任者必須被刻下思維鋼印,才能接手這個帝國。”
這個觀點能受到廣大認可,跟最後的描述脫不開關係。
只不過,這位史學家現在也不能解釋,爲什麼真理王朝已經覆滅,在帝國廢墟上建立而起的九華洲國的領袖,卻依然是一幫不會給政敵下毒,暗殺,潑髒水,栽贓陷害,而是當着自家老祖宗的面在政見上大吵大鬧的傢伙——難不成他們腦子進水了,自己給自己打上思想鋼印?
“趙長烈!要不是看在顧女士的份上,你現在已經躺地上了!”
“荀劍章!要不是看在先祖的份上!你現在已經被抬走送去急救了!”
“呃,兩位……”
“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改制你的真理陣線,全都給我回去種田!我讓你研究法術!沒我支持,我看你用什麼去研究!”
“你敢這麼搞,我就敢拉着十個第五能級把你家給綁了,第二天宣佈我接手你的一切事務!”
“我說……”
“你造反?!”
“你逼的!”
“夠了!”
女孩氣急敗壞的高喊聲直接蓋過了兩個老頭此起彼伏的吵嚷。
“你們這是領導該有的樣子嗎!怎麼不乾脆光着膀子打一架,啊?!”
氣勢洶洶的嬌小白髮女孩仰頭等着兩個老人,大罵道:“我是來聽你們的想法和見解,不是來聽你們兩個老頭問候對方老母的!”
趙長烈冷哼一聲,抖了抖軍裝,身上一大串勳章嘩嘩作響。
荀劍章黑着臉坐下,轉頭喝茶,不出聲。
見氣氛緩解,發威的顧女士的神情這才舒緩一些:“你們兩個,說的都有道理,難道就沒有什麼共識嗎?”
“……共識。”
兩個老人互相對視一眼,神情若有所思。
“共識,自然是有的。”荀劍章慢吞吞地說道,“只不過,顧女士您應該不愛聽。”
“我的確想要借用顧女士你的力量,但……不代表一切皆需要顧女士你以術法完成,需要你用術法來完成這個國家以及所有國民的期望。”
身穿軍服的老人沉聲道:“她可以受挫,可以受傷,可以被擊垮,可以飽嘗傷痛,但唯獨不可以……不可以是頭不曾見血的幼獸。”
“當每國民都只期待着顧女士您降下神蹟,每日只需呼喚你的姓名便可豐衣足食,風調雨順時,九華……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嗎?”
身穿中山裝的老人輕聲道:“九華絕不該在您以元靈打造的搖籃中酣眠,九華國民,更不該是您掌中的嬰兒。”亷
“雖然有些大不敬,但還是得這麼說——”老人無奈地笑了笑。
“——不要太愛我們了,先祖啊。”
趙長烈閉眼嘆息,接過了荀劍章的話。
顧無憐凝視着這兩個老人,語氣輕柔:“其實,這件事本該讓更多人知道的,多些人的想法,對我更有參考的價值。”
“這……”荀劍章苦笑道,“您還活着這事,真的最好是能少幾個知道,就少幾個知道,別爲難我們兩個老頭子了。”
趙長烈則淡然回答:“他們的想法,會與我們一致。”
“這樣啊……”
白髮女孩輕嘆道:“這樣啊。”
隨後,便是長久長久的沉默。
即便是這兩個老人,都在這沉默中感到了久違的不安。
對一個如此深愛着這片土地與其人民的人說——“不要太愛我們了”,這是何等的諷刺。
但荀劍章和趙長烈都知曉,這是不得不說出的話,他們必須要讓顧無憐知曉這一點,知曉這個時代,這個國家……決不能處在她無所不能的庇護之下。
“我知道了。”
顧無憐的語氣,並沒有任何疲憊,悲傷,惆悵,她只是很平靜,像是料到自己會得到這個答案般,平靜地這樣回答。
可正當荀劍章和趙長烈心中翻騰着複雜情緒放鬆下來時,那白髮女孩卻又突然笑着搖頭道。
“可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說放下就放下吧?”
“這樣,我與你們定個約定如何?”
“……請說,顧女士。”
顧無憐認真道:“在平時,我會盡力約束自己,任何大事……就如這次天災惹出來的禍事,我不會再這樣出手瞬間解決,而是將一切交於你們,就算來找我幫忙,我將自己的實力限制在這個時代的水準。”
“如果是這樣……”趙長烈點頭道,“自無不可,不如說,這樣最好。”
“但——終究可能會有即便是你們也無力抵抗的事情發生吧?哪怕發生的概率極低極低。”
“人心詭譎難測,你們自己解決。”
顧無憐赤色的眼眸澄澈雪亮。
“而倘若天威反覆無常……”
“——由我一力相抗。”
人之事,歸於這個時代的你們。
天之事,交由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我。
“自然災害,也是國家必須要經受的創傷。”趙長烈出聲道,神情罕見地有些猶豫,“但……”
“但如果,真的出現了那種您描述的,連我們都完全無可抵抗的絕望情況……”
荀劍章笑道:“我們不會固守己見,定會請您施以援手。”
“這就夠啦。”
女孩心滿意足地微笑起來。
她伸了個懶腰,輕笑道:“那麼,我也該走了。”
“……走了?”趙長烈愣了下,隨後焦急道,“不再多留會兒?我們還有很多事情可以聊會兒,我覺得……”
“不必了。”
顧無憐眨了眨眼睛:“現在的我,過問太多可不好啊。”
她瀟灑轉身,輕快無比地說道:“了卻一樁心事,這就夠啦。”
“不必再多慮我的事情,繼續去做你們該做的是吧。”
這樣說着的顧無憐推開門,瞧見那耀眼的天光。
而也就是此時,荀劍章與趙長烈同時開口:“先祖。”“顧女士。”
顧無憐回頭看去,見兩個老人同時肅穆垂首:“我自擔之。”
“……”
臻仙帝在爲自己的徒弟定下那一大堆天方夜譚的政策時,徒弟曾愁眉苦臉地說着,這麼多事,自己根本辦不完。
千年前臻仙帝只是大笑答道:“留待後人。”
而千年後,有人對她說:“我自擔之。”
留待後人之事,已有後人擔之。
“……啊,好啊。”
那稚嫩的嗓音,帶着幾乎聽不出來的輕微滯澀:“太好了。”
她這般回應着,輕快地步入那一片陽光。
今天的天很藍,一如她千年前橫斷天人,逐離外邪時碧藍如洗,澄澈無埃。
好像有人在對她說——
千載大願,定能得償。
第一百二十四章——萬事既定,仍有暗�
旱魃看着遍佈裂紋的牆壁,搖頭道:“這傢伙真是越來越囂張了。但凡稍微用點力,這間屋子就得整個塌了”
葉四也困惑不解:“不應該啊,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快沒得藏了,所以乾脆玩波大的?”
上一篇:我是天马,不是赛马娘啊
下一篇:我的妹妹从来不叫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