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物皆虚
“那照理來說,就算沒人管這裏,那些媒體和記者不會覺得這裏是個大好的素材寶庫飛奔而來嗎?”
“好問題,確實有過,甚至還很早。”
雪乃冷笑一聲,口中說出的則是令如今的加藤斷也覺得毛骨悚然的歷史。
“將近30年前,這裏是幾乎被一小部分極道統治的地下王國,在那個時候,有不少打工人團結起來與他們進行對抗,這件事情被一位導演得知,於是他帶着團隊過來準備拍攝一部紀錄片用於揭露這個現象,以支援這些打工人的鬥爭,然後呢,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他們會被極道發現,痛打一頓,砸毀機器趕出去?”
說起來,加藤斷與極道也有過數次交鋒的經驗了,他回想着之前的經歷,說出了他認爲最可能的結果。
“思路雖然對,但你沒有考慮到時代的不同,30年前可算是極道鼎盛的時期,那時候他們的氣焰可不是現在這羣平成廢物能與之並論的。”
雪乃凝視着前方,稍久,她長呼一口氣,似乎想要吐出心中的鬱結。
“直接說結果吧,爲了完成這部片子,一共有兩任導演因其而犧牲,你現在可以想象出當時是多麼地慘烈吧?”
“什麼?這裏這麼危險!?那你們上次還敢兩個人就跑過來不叫上我!?”
這個慘烈的故事令加藤斷毛骨悚然至於,更多的還是擔心二女的心情,與萬一出事的後怕。
“現在你知道當時你到處亂跑惹事的時候,我們是什麼心情了吧?”
走在前面擔當導航兼預警員的詩羽聽見加藤斷既驚且怕,回過頭來淡淡地說道。
“我那情況不一樣,我這是經驗豐富帶來的自信,怎麼能跟你們相提並論!”
加藤斷梗着脖子爭論着,一臉不服的樣子。
“大家都是在試煉裏合作打過boss的人了,你以爲就你有經驗,我們就沒拿到點好處?”
詩羽輕笑一聲,見加藤斷還想爭辯,便安慰道:
“好啦,幾十年過去了,這裏早就沒有當初那種規模的極道了,只剩下一些小混混與出不去的可憐人在苟延殘喘,更何況……”
“還有什麼?”
見詩羽柔聲安撫,加藤斷雖仍舊不放心,卻也暫且安定下來看她解釋。
“小雪和我都準備過自動應對意外的措施,真的碰到如此不利的狀況,也能在抹除我們兩人痕跡的同時直接傳送回小雪房間裏,而且現在不是有你跟着麼,萬一真的有不長眼的人冒出來,不正好讓你出個風頭?”
“這樣啊……既然你這麼說了,那這回就交給我吧,正好讓我看看這裏是不是真變得那麼弱了,不然我實在不放心。”
聽見二女確實是有備而來,加藤斷雖然沒有完全放心,也只得先應下來,等待進一步的觀察。
“那就交給你了喲,又愛出風頭,又愛逞強的加藤同學喲。”
“都說了完全沒有逞強啊!”
再走上十數分鐘後,三人在一棟外觀十分陳舊的小型木製房子前停了下來,它的房門正打開着,就像已經知道今天會有人到訪一般。
“到了,今天要探訪的第一站就是這裏。”
詩羽轉過頭來對雪乃和加藤斷說道。
第三十一章 山谷往事
“您好,我們是田村店長介紹過來採訪的,請問田中先生在家嗎?”
三人走到門外,詩羽敲了敲敞開着的門,等待着屋主的回應,不多時,裏面傳來一陣響動,一個蒼老但仍中氣十足的聲音伴隨着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了過來。
“是前幾天阿初提過的兩個女娃子吧,你們好啊,今天請多關照了。”
出現在三人面前的是一位表情略顯嚴峻,落落大方的老人,他穿着深灰色的套頭衫與黑色的牛仔褲,頎長的身材配上一頭依舊濃密的銀髮,顯出相當不錯的精氣神,他走到門前,眯起眼睛看了一下三人,又再次確認道:“哦喲,是三個人啊,抱歉啊,你們是阿初提過的人沒錯吧?”
詩羽察覺到了老人話語中的疑惑,含笑向他解釋了起來:“十分抱歉,臨時變更人數確實是我們不好,我們之前確實拜託田村店長詢問過您,還請允許我介紹一下。”
再次對老人確認自己一行人的身份後,她順勢爲老人介紹了一下自己這一行人的身份與目的。
“我叫霞之丘詩羽,是不死川文庫旗下的一名作家,這邊這位是我的助手雪之下雪乃。”
順着詩羽手勢的引導,雪乃欠了欠身行了個禮。
“您好,請多指教。”
隨後,詩羽含笑指向加藤斷。
“至於這邊這一位,是因爲擔心我們而自告奮勇作爲護花使者同行的加藤斷。”
加藤斷心中正因爲不知用什麼敬語禮節好見詩羽點到自己的名字,也只好學着雪乃的模樣行了個禮。
“田中爺爺好!”
“這孩子挺有精神的,不錯,敬語就別用了,我就一個老不死,沒啥好敬的。好了,先進來再說話吧。”
老人點了點頭,側身讓出空間示意三人進去。
“那就打擾田中爺爺了。”
三人走進玄關,剛放下手上的東西準備換鞋時,發現地上只有一新一舊兩雙拖鞋,頓時面面相覷,隨後加藤斷爽快地表示自己穿不穿沒所謂,乾脆地脫好鞋子踩上了木質地板,然後被關好門走過來的老人攔住了。
“抱歉啊,因爲之前是聽說有兩個人要來,我就只准備了兩雙,看來要委屈一下小夥子你穿我這雙了。”
老人二話不說來到他面前換下拖鞋示意他穿上,雖然加藤斷覺得大可不必,但拗不過固執的老人,也只得乖乖換上。
進到門廳,映入腥搜壑械氖且粡垟[滿各種雜物的桌子,數張椅子,地上也堆放着一些雜物,右手邊是一個開放式的小廚房,廚房的洗碗池裏凌亂地塞滿了尚未清洗的鍋盆碗筷。
“沒來得及收拾,讓你們見笑了。”
老人不好意思地對初次見面的三人說道。
“沒關係的,對了,這是我們帶來的一點見面禮,希望您能喜歡。”
詩羽本想把東西放到桌上,但由於實在找不到空間,只好退而求次放在了一張椅子上面,老人走上前來,翻了翻袋中的物品,搖了搖頭說道:“你這女娃子,怎麼買了這麼多東西,沒必要這麼拘禮,還好這裏面沒有什麼難以保存的,我這可用不起冰箱,壞了就可惜了。”
“都是些日常用品和方便食物,能幫到您就行了。”
在腥寺渥幔娪饛陌Y掏出了錄音筆,向老人詢問道:“現在方便開始了麼?”
“想問什麼就儘管問吧。”
老人態度一如方纔的直爽。
“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知道有什麼能讓你們感興趣的,看在阿初的面子上,記得起來的我都會說的。”
數十年前,田中先生在中學畢業後,由於家境不甚寬裕,便放棄了讀大學的想法,選擇進入銀座的一家酒館工作,據他說,求職動機之一是覺得那家店的制服很帥。
通過這份工作,他得以接觸到各種階層的顧客,看到了形形色se的思想之間是如何碰撞,對當時的環境有了雖懵懂,但確實是更深的一層認識。
之後,在當時的山谷地區暴發了一起大規模的反抗黑心僱主的邉樱菚r,有許多知識分子,藝術家,勞動者自發組成援助團體去支援工人們,其中便有着田中先生。
然而在極道與相關機構的聯合鎮壓下,這場邉幼罱K失敗了,而當時進行過支援行爲的人們大多都在時候被重重地清算,也是在這時,田中先生從一個收入穩定的正社員淪落爲居無定所的自由職業者,然而他雖然頹喪過,卻也並沒有被徹底打垮,他決定搬到山谷這個地方,一邊艱難生存,一邊見證它的興衰。
時間轉到現在,田中先生每月的收入除了由於繳納年份缺失過多而導致少的可憐的國民養老金以外,就只有零工所獲得的不定量收入,在扣除房租等必要的支出後,每月的生活費一般也就2萬円左右,這導致他每天的伙食費要儘量控制在500円以內。
而爲了進一步省出生活費,他甚至連電都捨不得多用。
若不是之前提到過的田村店長在生活上偶有援助,很難想象出他該如何生活。
本來按照這個標準,是有機會申請到政府的生活保障的,但田中先生還留着一筆存款,大約50萬円左右,作爲自己身後事的費用,於是因爲這一筆存款而導致其喪失了申請保障的資格,再加上他心中還留着一股鬱氣,既對某些人有意見,也不想因爲花光存款而麻煩他人,就這麼硬扛着過了下來。
瞭解到老人的故事後,三人都唏噓不已,光是聽他口述,感受那個動盪年代的一鱗半爪,再對比當下如死水般的山谷,更是平添幾分惆悵。
“這些年裏,我看多了總有些人來這裏東問西問,然後回去寫出來的玩意通篇全是廢話。”
一番對談下來,老人久違地打開了話匣子,他看着對面二女感嘆道。
“如果當時你們這幾個娃娃直接過來找我的話,我肯定是要趕人的,結果你們竟然還知道先找阿初。”
得到老人的肯定,詩羽的嘴角也噙着笑意點了點頭。
“既然是阿初拜託的事,那我不想也得看一看,現在看來,還不算差,特別是你們這兩個女娃娃,我在你們身上看到了點當年那些夥計的樣子。”
說到這,老人似乎想起了什麼,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咚咚咚地走上了二樓,稍頃,拿着兩本稍厚的書又下了樓,砰地放在了三人面前。
“這兩本是我這些年順手記的東西,基本都是與這塊地方的人和事,你們寫東西有用到的話儘管用,難得看到次對上眼的,就不留着陪葬了。”
二人分別捧起了一本,翻開來看了看,說是這些年,兩本加起來怕是包攬了二十多年的故事,此時,翻閱內容的三人感受到的是一個時代的分量。
霞之丘詩羽將它和錄音筆鄭重地收進包裏後,向老人道謝:“您的這份記錄太貴重了,雖然可能受之有愧,但請相信我們一定會盡力去使用裏面的內容。”
“有這份心意就行了,今時不同往日我還是明白的,我也不指望你們真的能搞出什麼東西來,只是覺得放着有點可惜罷了。”
老人揮了揮手,佯裝毫不在意,可看他的這個神情,分明還是很高興的。
看了看時間,詩羽決定在離開之前再做點什麼。
“還有一點時間,小雪不如跟我一起去整理一下廚房,順便用那袋材料幫田中爺爺做個飯?”
“好的,我沒問題。”
雪乃聞言站了起來走向廚房。
“做飯找我啊,我可會了!”
一聽要做飯,新東方選手加藤斷連忙舉手炫耀自己的本事,然後被詩羽瞪了一眼。
“陪田中爺爺說話去,在外面你就別老想着進廚房了,再說這次帶來的材料沒有你會的那些。”
“這我倒是忘了,還習慣性的以爲是在家裏。”
加藤斷看了一下袋子,恍然大悟自己基本沒做過日式料理,然後就看見詩羽從口袋裏掏出根皮筋,三兩下便把一頭黑長直綁成了馬尾辮。
旋即又在包裏掏出兩幅橡膠手套,令他暗自吐槽這詩羽別看提着個包,其實裏面什麼東西都沒有的吧,肯定只是拿來擋人視線方便變東西出來而已。
隨後便看着馬尾版的詩羽開始心神搖曳,完全把陪聊的任務拋在了腦後,好在他不說,自有人說。
“這兩個女娃娃,不管哪個都是百裏挑一的好苗子啊。”
老人的話音在一旁響起,打斷了加藤斷的遐想,他調過腦袋看了看聲源,才察覺到是老人在跟自己說話,好不容易回想起了剛纔老人說的什麼,也就深表贊同。
“何止百裏挑一,在我看來,她們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無價之寶。”
“不管是哪一個,你都要加把勁喲,男孩子要大膽點,積極一點,不然就要像我這個老頭子一樣,想找個人說話都沒有嘍。”
老人呵呵一笑,看起來三人的造訪難得地讓他覺得很開心,說的內容也逐漸地家常了起來,正當加藤斷還在想着怎麼接話的時候,一旁傳來的聲音又把他的小心思給堵了回去。
“田中爺爺,你別看他這吊兒郎當的樣子,人家可是有個不比我們差,還有錢有勢的大小姐女朋友的哦。”
原來是廚房裏的詩羽走過來在拿食材,順便點破了他的小心思。
“學姐說得沒錯,而且那位大小姐還可能喫醋了。”
廚房內的雪乃也一併附和着調侃。
“這樣嗎?怪我,都怪我看走眼了,看來真的是老眼昏花嘍。”
老人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着向二女告罪,看詩羽微笑着表示並不介意後走回廚房,嘆了一口氣對加藤斷道:“小娃娃,看你也不像心術不正的浪蕩子,不如聽我一句勸,凡事三思而後行,朝三暮四要不得。”
“田中爺爺我明白的,她們都是我無可替代的夥伴,我不會做讓她們傷心的事情的。”
事已至此,加藤斷也只好一邊應着老人的教誨,一邊在想什麼時候能跑。
不多時,廚房裏的動靜小了下來,隨即,二女端着幾份菜餚走了過來,加藤斷見狀,連忙清出桌上的空間以便她們放下來。
“考慮到離晚飯還有一段時間,這次做的都是涼了也不會太差的菜,你們要不要先趁熱嚐嚐?”
把盤子放下之後,雪乃長呼一口氣,對正坐着的兩人問道。
“好呀,田中爺爺您也快來嚐嚐,詩羽做的怎麼樣我不敢確定,雪乃的還是很棒的。”
加藤斷飛快地跑到廚房拿了兩雙筷子回來,一邊把其中一雙擺在老人面前一邊說道。
“哎,辛苦你們兩個女娃子了。”
看着桌上擺着的幾樣料理,老人輕嘆一聲,也便夾了兩筷嚐了一下。
“好喫!”
“竟然沒有黑暗料理?”
兩人發出了不同的感嘆,加藤斷話音剛落,便知事情不妙,連忙補救道:“哎呀,想不到詩羽你現在都會做飯了,明明之前還要我來餵你的……”
“以前倒是可以算你過關,現在嘛……你覺得不想做和不會做是一回事嗎?”
詩羽雖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卻能讓加藤斷背後一涼,一旁的老人和雪乃倒是看着挺樂呵的樣子。
見諸事已畢,三人也不再久留,收拾好東西向老人告辭後,準備前往下一個探訪地點。
走在街上,加藤斷回想起剛纔事情,既感嘆又有幾分不解。
“爲什麼田中爺爺寧願打工到現在,也不願意多蹭蹭那些福利呢?就算要留着一些存款給身後做準備,也有很多規避的方法吧?”
“這福利要真的那麼好領,還會發生你之前在工廠裏碰到的那種事件嗎?”
聽詩羽提到了那個事件,加藤斷一時默然不語,他回想起事後二女給他看的官方相關調查資料,不禁咬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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