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推理文豪 第989章

作者:御綾御影

  加田十冬用缺了嘴的酒壺為對方斟酒,同時問道:

  “達利的畫展,你覺得怎樣?”

  “很不錯,很有看頭。”

  對方說著,喝了口酒,面露愉悅之色,伸手按了下嘴角。

  此人留著白髮蒼蒼的短髮,前面的牙齒掉了好幾顆,但從五官表情來看,算是個樂觀豁達之人:

  “託達利的福,我的記憶力是老而彌堅啊!這一點我有自信,像《奴隸市場與消失的伏爾泰半身像》,《也許會被做成超現實公寓的梅·維斯特的臉》這些畫作……”

  “你的記性真是不減當年。”

  十冬因別腸的老當益壯而頗感意外,但也因此而安下心來。

  ——十冬在美術館前巧遇別腸,他們倆已十多年沒見面了。

  別腸穿著一件樸素的深藍色西裝,袖子都快磨破了,襯衫也被洗到褪色,領帶似乎也是好久以前那條。

  十冬所認識的別腸是“別腸亭”的主人,終日埋首在成千上萬的美術作品中。

  他曾聽說過,別腸後來十分潦倒落魄,如今站在眼前,才知道別腸比預料中還要窮困潦倒。因此,

  他實不忍心就這樣向別腸告辭離去。

  “好久不見,去暢飲一番如何?”

  “樂意奉陪。十冬兄,我知道有一家酒店很不錯,風味獨特,別具一格,我帶你去吧!”

  “居然會有讓你讚不絕口的店啊?那我非去不可了!想當年,你也曾介紹我去品嚐過世間罕見的山珍海味啊!”

  “唉,別提了,往事不堪回首,想起當年就羞愧萬分。”

  別腸望著繁華街道的萬家燈火,吟詠道:

  “終宵無月,唯吉原處處皆明月——”

  然後望著十冬,靦腆一笑。

  別腸領著十冬到了一家位於巷子中央的小酒鋪。

  到了以後,別腸立刻點好酒菜。

  十冬有好幾年沒吃這種下酒的小菜了,並對酒鋪骯髒的椅子感到很不放心。

  看到十冬那副不舒服的樣子,別腸似乎覺得很好玩。

  “那幅《奴隸市場與消失的伏爾泰半身像》就是所謂的《瞞天欺世圖》,以戶外為背景,上面畫了幾個立姿的人物,依照不同的觀賞角度,有時會將那些人物看成伏爾泰的上半身雕像。”

  別腸用忿忿不平的語氣說道:

  “叫做《瞞天欺世圖》——是嗎!

  光看這個字眼,會使人產生“整幅畫根本就是想要欺騙觀眾”的感覺,其實這是十分嚴肅的詞彙!

  如你所知,國芳這位大畫家在欣賞過西洋畫之後,自己也開始畫一些有機關陷阱的奇圖妙畫。

  那些作品巧奪天工,秘中藏秘,但也能看出,其中有半開玩笑的成份。

  這類圖畫講究的是別出心裁,大膽創新,否則就不好玩了。”

  十冬聽到別腸的話,反問道:

  “你的意思是說,西洋畫和東洋畫在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對嗎?”

  別腸似乎早在等他問這句話,露出愉快的表情:

  “馮黃白的《椛山訪雪圖》——你大概忘了吧?畢竟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馮黃白——?”

  十冬努力回想,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幅“彩墨畫”,旋即又消失不見,但緊接著又浮出來,這次影像很清楚,可見到整個畫面栩栩如生。

  “啊……我沒忘,我的確在府上欣賞過那幅畫,我還記得府上是在乃木坂。”

  ——“別腸亭”位於青山乃木坂,十冬當時經常去。

  別腸時常照顧年輕畫家,有一天,別腸帶十冬進入裡面的飲茶室,那裡的牆上,就掛著別腸秘藏的軸畫,署名馮黃白所畫的《椛山訪雪圖》。

  此畫題之意為“赴椛山(紅葉,楓葉之山)訪白雪”——

  十冬對這幅畫難以忘懷,可能是畫題極為奇妙的緣故。

  那幅畫是“紙本墨畫淡彩”,長寬各約一公尺,一座“紅葉山”佔據了整個畫面。

  一片遼闊的潑墨上加了淡淡的硃紅,淡得彷佛馬上就要消散於雲霞之中似的。

  那紅葉的顏色上得十分謹慎,但看了一段時間後,就會覺得那些漫無邊際的雲霞似已煙消雲散。

  紅中帶黃的楓葉在秋陽的照耀下燦然生輝,光彩奪目。

  觀眾會在不知不覺中被引入一個絢爛的“楓葉世界”。

  在觀賞的時候,彷彿還會聞到撲鼻的芳香,因為畫中有一道細細的甘泉已化為美酒。

  楓紅層中隱約可見到一條曲折的羊腸小徑。

  一身披布衣的老翁於小徑中,正仰頭眺望那些紅葉。

  那老翁雙目微微泛紅,是紅葉映在眼中所致呢?

  還是飲了甘泉美酒之故?

  欣賞至此,那墨水滲潤之巧妙與濃淡變化已不再是觀眾注目的焦點了。

  “那幅畫真可謂氣韻生動,我當時雖然看不出它好在哪裡,但我如今仍歷歷在目!”

  別腸吃著小菜回憶著:

  “以前我曾費盡心血,千辛萬苦才蒐羅到韓愈的真跡,但那是的我,實在是看不出它好在哪裡,現在想來,實在是令我心疼。”

  十冬感慨道:

  “那幅畫,如果能再讓我欣賞一次就好了。”

  別腸認同的說道:

  “我也有同感啊,因為我認為,當初你在欣賞那幅畫時,根本就還看不出它好在哪裡!”

  十冬聽到別腸的話,感到不悅,因為這番話也太過失禮吧?

  莫非別腸三杯下肚,喝醉了不成?

  “對了,別腸,我有一事,想要請教。

  馮黃白究竟是何許人呢?

  自從見過那幅畫後,我就一直想問。到目前為止,我從未在別處見到這個名字啊!”

  別腸看著十冬,回道:

  “我曾經在一本書上見過此名,書中有介紹,說他是正德年間的人,家居廣平,曾縱情聲色,貪嗜杯中物。”

  十冬回道:

  “說到廣平,我知道倪瓚也住在此地。但我翻遍《君臺觀左右帳記》,並未見到馮黃白的資料,就連郭若虛的《圖畫見聞志》都未記載此名。”

  別腸嘆了口氣:

  “那裡面當然找不到!那幅畫的風格雖和《翰林圖畫院》的畫家頗為相似,但時代不同,要更晚一些。

  我是在《聊齋志異》中看到此人名的,書中有位秀才,就是馮黃白!”

  十冬啞然:

  “你說《聊齋志異》?那此人可是實際存在過的人物?”

  別腸點了點頭:

  “據蒲松齡所言,他以所見所聞為題材,並向各方同好網羅資料,所載者均為真人真事,人名也照實寫出,未予更改。”

  十冬皺了皺眉:

  “那馮黃白可是畫家?”

  別腸看著十冬那副正經嚴肅的臉孔,笑了:

  “這個人,可能是蒲松齡虛構出來的人物,也可能是實際存在過的畫家,但無論是虛是實,唯一可確定的是,這個馮黃白絕沒畫過什麼《椛山訪雪圖》。”

  十冬感到更驚訝了:

  “沒畫過?什麼意思?”

  別腸笑個不停:

  “看你一副驚詫的樣子,其實你只要好好思考一下那幅畫的標題,即可明白。

  椛山……一般人說椛山,指的是『紅葉之山』對吧?

  如果寫成‘楓山’或‘紅山’,也許可在華國找到同名的山嶽,但華國領土雖廣,卻絕沒有一座山叫‘椛山’!”

  十冬感受到了自己的知識盲區:

  “為什麼?”

  別腸又笑了:

  “你也真是老糊塗了!因為‘椛’是‘日造漢字’啊,在華國原本並沒有這個字啊!”

  十冬手中的筷子差點就掉下來,尷尬的開口:

  “說得也是,原來如此。”

  別腸一邊吃著小菜,一邊做出解釋:

  “那幅畫是仿古書,模仿得唯妙唯肖,鬼斧神工,但再怎麼巧妙,也只是贗品而已……

  那隻不過是在署名時借用了《聊齋志異》中的人名,並在寫畫題時使用了‘椛’這個字,讓人一眼就看得出那是日造漢字罷了。

  所以用《瞞天欺世圖》來形容,倒也真是符合。”

第768章 與畫有關的命案

  “這傢伙囇e咕嚕在說些什麼呢?”

  野間源次郎感覺自己的知識,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達利自己懂,作為一個大型出版社的社長,慈善拍賣會自己也參加過不少,畫雖然不會畫,但對畫的知識也算是略知一二。

  但是這篇《椛山訪雪圖》裡面講的東西,怎麼那麼難以讓人理解?

  欺騙世人的圖畫是……達利不是超現實主義作家嗎?

  這傢伙在說什麼呢?

  怎麼連《聊齋志異》和蒲松齡都來了?

  野間源次郎不知道為什麼,完全看不懂這篇故事裡面的東西,惟一能夠理解的,就是“椛”這個字,是日造漢字……

  只能繼續看下去了,希望這篇《椛山訪雪圖》不會辜負自己的期待吧……

  ——

  別腸看著十冬,笑問道:

  “欺騙世人的圖畫?赴椛花,訪白雪——我問你,畫中之人,為何要前往滿是紅葉的山上尋霜覓雪?

  你又可知‘楓宸’二字為何意?”

  十冬滿頭霧水:

  “楓宸?”

  別腸點了點頭:

  “那是‘宮殿屋宇’的意思。

  漢朝的宮殿中曾種植大量楓樹,故後世即稱天子所住之宮殿為‘楓宸’,此乃《說文解字》中的記載。”

  十冬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該畫題之意是指——‘即使有享不盡的富貴榮華,待嚴冬一至,仍將埋於冰雪之下’。

  畫中那位望著楓葉出神的老翁,莫非就是作者本人不成?”

  別腸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