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飛翔蛋炒飯
他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左邊的林晚晚正收回那隻作惡的邉有鶐妥庸牡帽葎偛胚高,兩隻大眼睛死死瞪著他,裡面寫滿了“你是不是缺心眼”七個大字。
她湊過腦袋,壓低嗓門,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往外蹦字。
“陳知,你是不是把腦子落在孃胎裡了?”
陳知揉著小腿,沒敢吭聲。
這要是換作平時,他高低得回懟兩句,或者直接上手去扯林晚晚的小辮子。
但現在,他理虧。
不僅理虧,簡直是罪孽深重。
林晚晚看他不說話,更來氣了,伸出手狠狠在他胳膊軟肉上擰了一圈。
“那是人家痛處,你非要拿著大喇叭往裡喊?平時考第一的那股機靈勁兒哪去了?”
女孩氣得胸口起伏,壓低的聲音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惱火。
“不會說話可以不說!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
陳知任由她擰著,連躲都沒躲。
這種肉體上的疼痛反而讓他心裡稍微好受了那麼一點點。
他要是能穿越回兩分鐘前,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嘴縫上。
“我的錯。”
陳知垂頭喪氣地承認,完全沒了往日那副全校第一的囂張氣焰。
林晚晚鬆開手,哼了一聲,轉過頭去看李知意。
那個安靜的新同學正蹲在老人身邊,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掉了漆的搪瓷水杯,擰開蓋子遞過去。
“爺爺,喝水。”
李知意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老人接過水杯,枯樹皮一樣的手顫巍巍地抖了兩下。
這種卑微到塵埃裡的姿態,像是一根刺,扎得陳知眼皮直跳。
必須做點什麼。
如果不把這個場子圓回來,他陳知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甚至可能產生心魔,以後每次考數學都會算錯小數點。
就在這時,教室前門再次被大力推開。
“哎喲!來晚了來晚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張桂芳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手裡拎著那個標誌性的亮片手提包,高跟鞋把地板踩得咔咔作響。
她那一身大紅色的風衣,紅得像是一團行走的火焰,瞬間點燃了整個教室的沉悶氣氛。
“陳知!你個小兔崽子,也不說到門口迎迎你親媽!”
張桂芳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兒子。
陳知痛苦地捂住額頭。
救星來了,但這救星的出場方式未免也太硬核了點。
張桂芳幾步衝到座位前,把手提包往桌上一拍,剛要繼續數落兒子,視線突然被旁邊那件灰撲撲的中山裝吸引了。
她愣了一下。
作為銀行櫃員,張桂芳閱人無數,一眼就能看穿這身行頭的價值,以及背後代表的家庭狀況。
空氣再次凝固。
陳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瞭解自家老孃了,這就是個典型的市井婦女,愛面子,愛攀比,嘴上也沒個把門的。
李知意顯然也緊張起來,下意識地往爺爺身前擋了擋,原本就低垂的頭埋得更深了。
老人更是侷促不安,屁股在椅子上挪動著,似乎想站起來讓座。
“媽。”
陳知猛地站起身,搶在張桂芳開口之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必須截斷老媽的任何可能出現的負面反應。
“這是我新同桌李知意的爺爺。”
陳知特意加重了語氣,臉上擠出一個無比燦爛、甚至有點諂媚的笑容,語速飛快地介紹。
“李知意同學學習特別刻苦,字寫得比我還好看!老師都誇她呢!”
這純屬瞎編。
李知意的字只能說是工整,跟“好看”完全不沾邊,而且老王也沒誇過她。
但這種時候,誰在乎真假?
只要能把這尊大佛的注意力轉移到“成績”這個安全話題上就行。
張桂芳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一愣。
她狐疑地看了陳知一眼,又轉頭看向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和那個拘謹的老人。
陳知的手心裡全是汗,死死抓著老媽的手腕,用眼神瘋狂暗示:別搞事!千萬別搞事!
張桂芳盯著那一老一小看了足足三秒。
這三秒鐘在陳知看來,簡直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突然,張桂芳臉上的表情變了。
那股子市井氣的精明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熱絡、甚至有點自來熟的笑容。
“哎呀!原來是新同學的家長啊!”
張桂芳甩開兒子的手,一步跨到老人面前,伸出雙手極其自然地握住了老人那雙粗糙的大手。
“大叔!您好您好!我是陳知他媽!咱們兩家孩子坐同桌,這就是緣分啊!”
老人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懵了,手足無措地任由張桂芳握著,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您孫女長得真俊!這小臉蛋,看著就文靜!”
張桂芳完全不在意老人的沉默,自顧自地誇了起來,甚至還伸出手在李知意的腦袋上摸了一把。
“不像我家這混世魔王,整天就知道氣我!以後還得麻煩您家丫頭多帶帶他,讓他也學學怎麼安靜坐著!”
這還是那個每次開家長會都要把下巴抬到天上去的“第一名家長”嗎?
張桂芳這一套連招下來,不僅化解了尷尬,甚至直接把李知意一家拉進了自己的陣營。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用異樣眼光打量老人的家長們,見全校第一名的媽媽都這麼熱情,也不好意思再擺架子,紛紛收回了視線,有的甚至還跟著附和笑了兩聲。
老人那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一絲感激的水光,嘴裡只會重複著:“謝謝……謝謝……”
李知意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紅紅火火的阿姨。
張桂芳毫不見外,一屁股坐在陳知的位子上,把那張還沒坐熱的椅子擠得嘎吱作響,然後大咧咧地從包裡掏出一大把瓜子,往老人手裡塞。
“大叔,別乾坐著,嗑瓜子!這可是我從單位順……咳,帶來的,五香味兒的!”
陳知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自家老媽那張塗著大紅唇的嘴顯得格外可愛。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二兩。
這波穩了。
林晚晚在旁邊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阿姨這演技,不去演小品可惜了。”
陳知沒理她,只是衝她挑了挑眉,那意思是:看見沒,這就叫遺傳,這就叫情商。
林晚晚白了他一眼,轉過頭去看自己的親媽。
林靜女士正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那張七十八分的數學卷子,臉上的笑容溫柔得讓人心裡發毛。
“晚晚啊,”林靜把卷子折得整整齊齊,放進包裡,“今晚想吃什麼?”
林晚晚渾身一僵,求救的目光瞬間投向陳知。
這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陳知還沒來得及幸災樂禍,班主任王老師夾著教案走上了講臺。
“各位家長,大家下午好!”
老王那標誌性的地中海髮型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手裡拿著一根教鞭敲了敲黑板。
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今天的家長會,咱們主要講三個問題……”
老王清了清嗓子,視線在臺下掃視一圈,最後精準地停留在第一排。
“但在開始之前,我要重點表揚一位同學。”
陳知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又要當眾處刑。
以前這種環節是他最享受的高光時刻,享受著全班同學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享受著老媽臉上放光的榮耀。
但今天,坐在李知意和她爺爺旁邊,他只覺得如坐針氈。
“陳知同學!”
老王的聲音洪亮有力。
“這次期中考試,又是全科滿分!大家鼓掌!”
嘩啦啦——
掌聲雷動。
張桂芳把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的笑容比剛才還要燦爛十倍,恨不得在臉上寫上“我是學霸他媽”幾個大字,還不忘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老人。
“大叔,聽見沒?這就是我家那小子,除了學習好點,也沒啥優點了,哈哈哈哈!”
老人侷促地跟著拍手,那雙粗糙的大手拍得很用力,臉上帶著真盏牧w慕和敬畏。
李知意也輕輕拍著手,側過頭看了陳知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嫉妒,也沒有羨慕,只是一片平靜。
陳知硬著頭皮站起來鞠躬致謝,屁股剛沾到凳子,就聽見老王話鋒一轉。
“另外,我們班新轉來的李知意同學……”
全場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那個縮在角落裡的女孩身上。
李知意猛地一哆嗦,下意識地想要往桌子底下鑽。
老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臉上剛剛浮現出的一點笑容瞬間凝固。
陳知的心再一次提了起來。
老王這人平時說話沒輕沒重,萬一說出什麼“我們要多關愛孤兒”之類的煽情廢話,那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平衡就全完了。
他死死盯著講臺上的老王,恨不得用意念控制住那張嘴。
“李知意同學這次語文作文,寫得非常好!”
老王從教案裡抽出一張試卷,展開。
“雖然剛轉來不久,但她的文字非常有力量,我很感動。我決定把這篇作文貼在後面的黑板報上,供大家學習!”
呼——
陳知再次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今天這一天的邉恿咳脑谛奶^速上了。
還好,老王還沒傻到家。
李知意愣住了。
她慢慢抬起頭,透過厚厚的劉海,看向講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