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吃維生素
她究竟想要多少幅畫?
但念頭一轉,想到對方如今是自己事實上的“房東”,那份古怪便化為了無奈。
畢竟,當初答應學畫畫作為回報的是他自己。
所幸頻率不高,一週至多一兩次,尚在可接受範圍。
等將來經濟寬裕,搬回原來的住處,或許就能自然終結這項“契約”了。
“嗯。”他收斂情緒,問道,“今天想畫什麼?”
御堂織姬的目光重新落迴檔案上,語氣平淡無波:
“風景。”
“風景?”夏目千景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以往多是人物素描,或是靜物,風景倒是頭一遭。
“對,風景。”御堂織姬確認道,並未多做解釋。
前排駕駛座上的近衛瞳,透過後視鏡將夏目千景剛才那一瞬的視線移動盡收眼底。
她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但什麼也沒說,只是更加專注地操控著車輛,平穩地匯入東京午後略顯擁堵的車流中。
時間在沉默的車程中悄然流逝。
約莫半小時後,豪車駛離主幹道,轉入相對清靜的區域,最終在一處公園外圍的路邊緩緩停下。
上野公園。
夏目千景看向窗外,認出了這個地方。
上野公園,東京都內最具盛名的公園之一,以其悠久的歷史、廣闊的面積,以及每年春季如夢似幻的櫻花海而聞名。
雖然最佳的櫻花滿開期已過,如今已是四月末,枝頭仍有不少晚櫻執拗地綻放著,不如鼎盛時濃烈,卻別有一番婉約風致。
下車後,喧囂的人聲與溫暖的陽光一同湧來。
公園內遊人如織,三三兩兩,或漫步於櫻花樹下,或鋪開野餐墊,坐在尚且青翠的草坪上,享受著這春末夏初難得的愜意時光。
笑聲、交談聲、孩童的奔跑嬉鬧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
藍天白雲,陽光和煦,眼前的一切和諧而美好。
夏目千景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青草和淡淡花香的空氣,多日來因比賽、賭約、生計而緊繃的心情,似乎也在此刻得到了些許舒緩。
然而,在他身旁,御堂織姬那雙妖異的眼眸所映出的世界,卻截然不同。
天空是剝落、浸血的陳舊畫布。
盛開的櫻花樹是扭曲蠕動、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腐敗肉瘤。
路上行走談笑的人們,是形態各異、發出無意義嘶鳴的怪異肉團。
所有聲音傳入她耳中,都帶著扭曲的尖銳和雜音。
但這並非異常。
這是她自睜眼起便習以為常的、“正常”的世界景象。
她早已學會在其中行走、生活,甚至……統治。
近衛瞳關好車門,走到兩人前方半步的位置,聲音清晰而平穩:
“大小姐,夏目君,請隨我來。”
她在前引路,步伐不快不慢,精準地穿過人流。
御堂織姬無聲地跟上,紅黑和服的裙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拂動。
夏目千景也邁開腳步。
很快,他們脫離了主幹道和人流最密集的區域,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園內小徑。
小徑盡頭,靠近一片晚櫻林邊緣的空地上,預先佈置好了一切。
一個實木畫架穩穩立著,旁邊的小桌上整齊擺放著素描本、不同型號的鉛筆、一套品質上乘的彩色鉛筆,還有調色盤和水彩——顯然是為“風景畫”做的準備。
讓夏目千景略感詫異的是,與來時路上的喧鬧相比,這片區域異常安靜。
他回頭望去,才發現小徑的入口處,不知何時已被多個身著深色西裝、面容肅穆的男子用可移動的隔離帶禮貌地攔住,溫和但堅決地勸阻著試圖進入的遊客。
“暫時封閉,敬請諒解。”
目睹此景,夏目千景嘴角微動,最終也只是瞭然。
以御堂家的能量,在公園內臨時圈出一小片清淨之地,實在算不上什麼難事。
近衛瞳已走到畫架旁的木質長椅邊,從隨身的小包中取出潔淨的手帕,細緻地將椅面上可能存在的微塵和飄落的櫻花瓣拂去。
“大小姐,請坐這裡。”
御堂織姬並未言語,姿態優雅地坐了下來。
然後,她輕輕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目光轉向夏目千景,聲音比平時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
“千景,坐這裡。這次,畫對面的風景。要上色。”
夏目千景從善如流,在她身側坐下。
他拿起素描本和鉛筆,略作觀察,便勾勒起對面的景緻——幾株姿態各異的晚櫻,枝頭點綴著淡粉與白色的花朵,樹下是深綠的草地,更遠處能看到小徑的一角。
鉛筆的線條由簡至繁。
當那代表著“正常”的線條與色彩,再次從他指尖流淌而出,呈現在紙面上時,御堂織姬的目光便牢牢地被吸引了過去。
她安靜地坐著,身體微微傾向夏目千景那邊,那雙能窺見世界“真實”一面的妖異眼眸,此刻卻專注地、近乎貪婪地凝視著畫紙上逐漸成型的“幻象”。
櫻花是柔和的粉與白。
草地是鮮活的綠。
小徑是沉靜的灰。
天空是澄澈的藍。
畫筆與紙張摩擦,發出細微而規律的沙沙聲,如同春蠶食葉。
一段時間後。
御堂織姬莫名有些睏倦。
夏目千景身上傳來的、乾淨清冽的氣息,混合著畫材淡淡的木質與石墨味道,縈繞在她的鼻尖。
世界依舊充斥著扭曲的形態與刺耳的雜音。
但奇異地,一種久違的、難以言喻的平靜與安寧感,如同溫潤的水流,悄然包裹了她。
那是一種近乎奢侈的舒適感,讓她的心神,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
倦意,如同潛伏已久的潮汐,緩緩上湧。
她的眼簾開始變得沉重。
夏目千景正專注於調和一片櫻花陰影,忽然感到大腿一沉。
他動作一頓,詫異地轉頭。
只見御堂織姬不知何時已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瓷白的肌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頭部輕輕靠在了他的大腿上,呼吸均勻而綿長,竟是這樣睡著了。
夏目千景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
低頭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睡顏,那總是縈繞著她的冷漠、疏離與難以接近的高高在上感,在此刻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毫無防備的恬靜,甚至……透著一絲脆弱。
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她也是,靠著他沉沉睡去。
一旁的近衛瞳目睹此景,沉默半響。
她默不作聲地起身,從剛剛拎著的野餐手提箱裡,取來一條質地柔軟輕盈的薄毯。
她動作極輕地展開毯子,小心地蓋在御堂織姬身上。
然後,她坐在夏目千景的另外一側,低聲道:
“不必在意,繼續畫你的。大小姐需要休息。”
“有任何需要,告訴我便可。”
夏目千景收回視線,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御堂織姬靠得更穩當些,然後重新拿起了畫筆。
畫了一會兒,他停下筆,目光在近衛瞳帶來的那個小巧精緻的野餐手提箱上掃過,隨口道:
“我有點渴了。”
近衛瞳聞言,點頭道:
“嗯。”
她利落地開啟手提箱。
箱內物品擺放整齊,除了她的那個銀色保溫杯,還有幾瓶外觀精緻、品牌不明的礦泉水和其他飲品。
她的視線快速掃過,在夏目千景因專注於畫紙而未看向這邊時,手指精準地避開了那些礦泉水,落在了自己的保溫杯上。
擰開杯蓋,將裡面溫度恰好的溫水倒入杯蓋中,然後遞到夏目千景面前。
“給。”
夏目千景的目光從畫紙上移開,落在那個熟悉的銀色杯蓋上,愣了一下,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這個保溫杯……我記得是你的吧?”
近衛瞳面不改色,語氣平靜無波:
“不是。”
說著,她甚至將盛著水的杯蓋又往夏目千景嘴邊遞近了一點,彷彿在催促。
夏目千景被她這篤定的否認弄得有些懵。
難道自己記錯了?
上次在劍道場,她明明就是用這個喝水的……
他狐疑地看著近衛瞳,對方卻只是平靜地回視,眼神無辜。
猶豫了一下,夏目千景覺得自己既然開口說了渴,現在再推辭反而顯得矯情。
他可不是那種扭捏的人。
“多謝。”
他接過杯蓋,將裡面的溫水一飲而盡。
近衛瞳看著他臉上那混合著懷疑、無奈最終又妥協的神情,看著他喉結滾動嚥下溫水,那總是沒什麼情緒的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得逞般的、細微的笑意。
“還要嗎?”她接過空杯蓋,語氣依舊平淡。
夏目千景這下更覺得不對勁了。
她雖然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夏目千景就是莫名感覺自己似乎……又被她不動聲色地捉弄了。
“不用了,夠了。”他忍不住追問,指著那個保溫杯,“我應該沒記錯才對……上次在劍道場,我明明看到你用這個喝水?”
“難不成這個是同款?”
近衛瞳點了點頭,坦然承認:“你沒記錯,上次是,一直也是。”
夏目千景徹底愣住:“那剛剛……”
近衛瞳瞥了一眼依舊在夏目千景大腿安睡的御堂織姬,確認她沒有醒來的跡象,才用一本正經的語氣低聲解釋道:
“這保溫杯是御堂家的財產,我只擁有使用權,並無所有權。所以,嚴格來說,它‘不是我的’。”
夏目千景:“……”
他看著近衛瞳那副“我邏輯嚴謹,毫無破綻”的模樣,一時語塞。
果然,這傢伙又在逗自己……
他忍不住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滿是的控訴和無奈。
近衛瞳迎著他的目光,幾不可察地微微歪了下頭,眼底那絲笑意似乎更明顯了些,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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