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午 夜 人 屠
“愛莉希雅。”
江城輕輕的喊出了少女的名字，如隔着海面的幽靜，再次睜開的眼中已經不像之前那麼的仁慈了。
幽藍色的瞳孔，此刻已失去了一切僞裝的光芒，如天體一般的冰冷，無情的審視着世界，甚至讓抬起頭的少女不自覺的發抖，眸子中湧現氤氳水汽。
“你其實……”
“也沒那麼期待我吧？”
……
精緻可愛的臉蛋上第一次出現了窘迫，如玉的肌膚到天鵝頸泛起的微紅並不是注視着心上人的眼睛，少女的瞳孔在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微微的顫抖着，如夢幻般的粉色邊緣閃爍出了不應有的晶瑩。
不……
不是的……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
我根本沒有討厭過你！
我真的根本完全沒有不期待過你！！
我從降生於世的那一刻都一直在憧憬着你，憧憬着江……
大腦在嗡鳴，理智在迴響，思考在不斷的回捲，不合時宜的混亂一瞬間奪走了所有屬於理性的部分。
連少年瀕臨死亡似乎都忘記了，下意識咬起的嘴脣僅僅只是爲了反駁，直到愛莉希雅恍惚間發現那雙眸子無比的接近自己，甚至能倒映出自己的臉。
“——和我待在一起的時候，你分明在悲傷。”
“——因爲我並不是你記憶中那個完美的人。”
“你其實不需要這麼悲傷的，我並不是完全的江城，你不是都意識到了這一點嗎，爲什麼還要傷心呢？”
……
聲音卡殼了。
就像是緊緊的掐住了白皙的天鵝頸，要讓那嬌嫩的嗓子被擰斷，惹人憐惜的莞爾哭腔在一瞬間中斷。
思維也在卡殼。
連不合時宜的混亂彷彿都被突然的一頂巨錘重重的敲碎，剩下的是連碎片都無法被稱之爲的塵埃。
對啊……
自己真的沒有討厭過嗎？
自己真的沒有對這份殘缺不滿過嗎？
一些遺忘在記憶深處，本能的恐懼、拋棄的回憶被少年冰冷的話語勾起，不自覺的重新衝上心頭。
之前想要自我犧牲，想要將少年補全完整的本質，難道不就是因爲無法接受，無法承認面前的這個只會一味的復讀，一味的原諒自己的人是完整的江城嗎？
如果真的能坦然的接受一切，真的沒有在內心深處對江城因自己一己之私的狀態有一絲一毫的否定，根本不存在什麼犧牲不犧牲，連這一趟旅程都不會出現，只會在一聲道歉之後繼續與少年回到小鎮，將謊言與曾經拋之腦後，過上平靜幸福的生活。
即便是現在能看似安逸的待在一起。
即便現在能看似平靜的一起旅行。
不也是因爲意識到了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在江城溫和的笑容之下的自己根本沒有選擇的能力嗎？
無論做出了怎樣的意志和覺悟，一個人躺在牀上翻來覆去了多久，在溫暖的懷抱下也會瞬間失去。
所有的勇氣、意志……已經殘破不堪的內心根本支撐不起什麼像樣的抵抗，無法阻止的從指縫中漏光。
只不過在這段旅行中，愛莉希雅每一次都選擇了自己欺騙自己，自我遺忘，隱瞞下內心的一切，彷彿這樣就不用面對殘酷的現實，不用經受風吹雨打。
但無論再怎麼的牢固耐用防護罩也終究有使用期限，再怎麼堅韌的山石也會在風的侵蝕下千瘡百孔。
夢始終是夢，虛假的終究是虛假的，世界不會因爲掩耳盜鈴如鴕鳥一般把頭埋在沙子裏就停止咿D。
現在。
夢該醒了。
——少女瞬間崩潰，全身都在顫抖，連修補傷口的能量都變得軟弱無力，軟塌塌的趴在少年的胸口，瞳孔中虛假的光被打碎，重新面對的是冰冷的現實。
悽慘。
悲哀。
可憐。
這幅令人憐惜的嬌弱姿態所以讓世上任何一個人感到悲傷，花朵在遇上風雨的一瞬間就被打的皺掉。
……
這麼傷心嗎？
即便被點出來了也依然在傷心嗎？
看來真的不是僅僅因爲還在自我欺騙才一起進行的旅行。
所以……
通過指出真相這一點轉移悲傷，讓少女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的這一種方法最後還是失敗了嗎？
比起我的殘缺，比起內心中隱藏的情緒被挑起，愛莉希雅還是更難以接受親眼見證我再一次離去嗎？
完整的生命果然很複雜。
我果然還是無法理解這份矛盾與糾結。
討厭又不可分割，因爲自己的存在悲傷，又因爲自己的離去悲傷，無論怎樣的結果都只會帶來負面。
如妖精一般的少女真的是完完全全凌駕於人類之上的存在呢。
即便是正常人，即便是完全的我恐怕也難以跟上這份靈動活潑又細膩敏感的內心，追逐一舉一動吧。
江城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眉眼低垂下來，似乎在爲又一次猜測的失誤感到悲傷，他將少女的手從身上拉開，指尖之中，屬於星之律者的權柄在此綻放。
“很抱歉，我又傷了你的心，明明已經應該向你承諾過會一直待在你身邊，卻還是自說自話的失約了。”
“本來我想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偷偷結束掉這份本來就不應該出現，只會一直給你帶來痛苦的生命。”
“沒想到這份悲傷與快樂其實是混在一起的，牽扯到任何一點都會傷害到全體。”
“到最後，我這個連普通人的零都不如的負數也沒有做成任何一件事呢。”
“至少在結束之前，請你不要再悲傷了。”
他咬着嘴角，銳利的牙齒輕輕拉扯着下脣，連帶着一起向後，用這種方式在虛弱的身體上拉出笑容。
幽藍夜色的瞳孔注視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彷彿是要刻下來吧，將那份夢幻般的粉倒映在無暇的星空。
“——你已經很努力了。”
“——你已經做的足夠好了。”
你已經對抗了很多名律者，在小鎮上建立起了屬於自己的樂土，甚至真的復活了你最愛的那個人。
無論這個復活多麼的不完善，無論這個復活多麼的虛假，這都是無數人連第一步都不敢踏出的事情。
你已經做的足夠好了。
“現在……”
“請不要原地踏步了。”
“去擁抱你的人生吧。”
“去尋找屬於你的樂土吧。”
……
141.愛莉希雅：樂土……哪裏還有樂土啊？！
他其實並不怎麼會安慰別人，也不善於聊天說話，或許是小時候唯一一個能交流的同伴只有愛莉希雅，而偏偏愛莉希雅在五歲之後就沒有交流的餘地了。
不管怎麼開口也會被推脫掉，彷彿過去一同牽着手在小鎮的路上行走的記憶只不過是一個人的夢境。
躺在泳池裏睜眼看着擴散着透入水面的暖黃燈光，不過是一個人躺在泳池邊睡着了之後的白日幻想。
看書時愛莉希雅趴在身邊的悄無聲息，或許實際上是她根本沒有在看着自己，是在做別的事情而已。
只能趴在牆壁的背面，露出半張臉悄咪咪的看着少女和小鎮上的別的孩子、和路過的行人交流玩耍。
無法上前，無法邀請，因爲反正也會被用賣萌的形式拒絕掉……唯一能做的僅僅只有看着這一切，將他們的快樂映入眼眸，緊緊的，連一刻也不肯鬆懈。
彷彿只有這樣看着，他就也可以成爲其中一員了，就也可以分擔他們之間的快樂，一起玩樂和嬉戲。
所有的話，所有的感觸最終只能一個人嚥進肚子裏，一口又一口，一次又一次，直到長大的那一天。
即便是在旅途中，少女也總是被粉絲和後援團環繞，抱着手機與他們聊天亦或者在生日宴會上歡呼。
除了維爾薇的日記中所記錄的，自己似乎與她曾有聊過天的時候，就從未找到能與任何人交心了。
在這種沒有機會說出任何話的情況下。
不喜歡說話。
不擅長聊天。
也是一件必然的事情吧。
雖然完全不知道在別人悲傷的時候該怎麼去安慰，但是如果說出心裏話的話，至少也不會減分吧？
“你已經很努力了，這份愛即便是我也能感受到，即便是明知道我的不足，也在盡你最大的力量愛我。”
“但這是不應該的，我不應該繼續約束你，已經註定要過去的東西就沒必要挽留，在狂風中拼命拽着風箏的線，但其實風箏其實早就已經被吹的散架了。”
“直到最後發現了這一點，手指也早就已經被線勒出了無數的血痕，甚至可能在停之前就被迫鬆手了。”
江城進自己最後最大的餘力，用着笨拙到找不出任何話術，只能以最質樸的方式訴說出內心的因爲嘗試勸阻愛莉希雅，阻止毫無意義又傾盡全力的能量。
強咬着嘴角打起精神，抵禦着上下眼皮即將合併的衝動——這就已經是這副身體最後能做到的事情了。
……
生命已經在劇烈的流失了。
能感到死亡已經將至。
曾經毫無意義，僅僅只是爲了更像人類的血液彷彿真的成爲了生命之源，從身體中不斷的流出，連帶着身上僅有的那點餘溫一起灑到冰涼的地板上。
但江城卻並沒有感覺到冷，反而是渾身躺到了羽絨的被子裏一樣舒服，舒服的連頭腦都昏昏欲睡了，只是世上仍有人不甘願讓他就這樣沉沉的睡去。
每一次要徹底閉上雙眼，就會有另一份的力量傳輸進來，像是某道數學題一樣，一邊放水一邊進水。
愛莉希雅……
仍然不肯接受這一切。
胡亂的扯下粉色的長裙當成紗布，一遍一遍的包裹着傷口，不顧一切的將自己的力量與生命傳輸。
——毫無意義。
江城輕輕按住了少女的手指，從幽色的瞳孔中能倒映出淚眼婆娑，彷彿下一秒就要死去的崩潰粉眸。
“請不要再浪費你的力量了，修補律者核心，即便是你也做不到的。”
……
在剛纔的攻擊中，律者核心也受到了損傷，現在這份力量並不能達到什麼用處，無法拿去戰鬥，也改變不了什麼，甚至連延續這一份生命都做不到了。
想要讓原地踏步的少女向前，那麼過去的源頭必須要摧毀，連一點都不剩的渣，才能帶來新的自由。
但至少在最後一刻，這份本就殘缺的身體還可以送愛莉希雅離開這裏，去她本就應該去的那個地方。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爲什麼維爾薇的一句遺言就可以讓你如此的奮不顧身……明明你很清楚我的事情，我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呢。”
“不過，我就算什麼都不知道，這一切也想必很累吧，請不要再這樣了，請不要再模仿維爾薇了，你可是愛莉希雅，請像以前一樣笑着擁抱美麗的世界吧。
“即便……”
“你看的那個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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