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里风
鎮獄天師已經是一羣老人了,他們老淚縱橫,喜極而泣,握刀的手也在微微顫抖,但是並不耽誤片肉,輕輕一振刀,雪花般的肉片像落葉一樣飄進盤子裏。
這都是真功夫。
“起鼎。”
真龍沉鬱的聲音從前方飄來,挑擔天師二人一組,扛着古樸的銅鼎入場,鼎身上雕着目炫的花鳥魚蟲,齊緣低頭看了一眼大鼎裏面,清亮少油的骨湯鍋底讓他眼前一亮。
蘸料甚至也是芝麻醬和花生碎的……
一切都完美符合齊緣的口味,夾起一片冒着熱氣的吊龍,齊緣十分自然地想到了【投其所好】四個大字。
“這次儀式,朕準備換換口味,諸位愛卿意下如何?”真龍再次開口說道,“之前大祭都是尚蜀的辣鍋,太過油膩,無法突出五牲本味,實在是天大的罪過……”
這小事,百官自然是萬般附和。
“陛下有好生之德,不辜負任何一條生命,實乃大善!”
齊緣一下子就記住了這句話,他就拍不出這樣絲滑的馬屁,喫不辣的鍋底,突出食材的本味,居然能扯到真龍有好生之德上。
不就是選了齊緣最喜歡的口味嗎?
齊緣看得門清。
大炎的長幼尊卑還是挺多的,上位者能喫牛羊肉,但並不是只能喫牛羊,而是能在五牲之中隨意挑選,在場地位最低的侍郎,那就只能喫禽肉了,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力。
禽肉下火鍋……味道能好嗎?
齊緣直接大盤地拿牛羊肉,什麼吊龍脖仁三花胸口油,什麼好喫拿什麼,目無尊長,完全沒把三個上位者放在眼裏。
真龍看笑了,柔和的目光透過十二冕旒,落到了齊緣的身上。
“這種少年氣,朕很喜歡,朝堂之上就是缺少這樣的朝氣,愛卿們多學着點,不要死氣沉沉的,百花齊放纔是春。”
“……”
那些覺得齊緣是在冒犯天威的官員,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真龍隨口幾句話全堵了回去,連一絲微風都算不上。
骨湯火鍋在沸騰,齊緣埋頭猛喫。
不問世事。
唯一的問題,就是績全程都注視着他,目光平緩寧靜,不知道小腦瓜裏在想些什麼,齊緣喫火鍋喫得不太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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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煮火鍋的儀式,很快便結束了。
五牲的肉和內臟進了百官的肚子,血與白骨堆砌在臺上,像對着遠處的陵寢豎起的一根中指,就那麼放着,沒有任何人上前打掃。
今日惠風和暢,喫完飯真龍還拍了拍手,領着大夥兒換了個場地,曲水流觴,任誰都看得出來,陛下心情很不錯。
一直持續了一個半時辰。
各部的尚書侍郎,還有百竈書院的祭酒,都各自解散,去忙自己的事了,只有三個人,來到了真正稱得上大炎祕密之地的地方。
“大會辦小事,小會辦大事,老師詹晃移郏艘欢啵椭荒苤v廢話了。”
真龍十分感慨地摸了摸肚子:“齊緣的喫法雖然味道極好,但一直蘸芝麻醬,嘴都幹了,走之前我趁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去皇田裏扯了根黃瓜,真是解渴又解膩。”
“陛下,是不願自己親手種出來的蔬果,被百官所染指嗎?”績施禮問道。
“別叫我陛下,聽了直哆嗦。”真龍摘下十二冕旒夾在腋下,狠狠擦了把汗,就像踢了滿場的金牌球員,將踢了九十分鐘的足球順手就夾了起來,看得旁邊的太傅一陣沉默。
“咳咳。”
真龍恍然大悟:“抱歉,忘了老師您也在,幫我拿一下謝謝。”
太傅雙手抱着十二冕旒,就像抱着一塊燙手的山芋,臉上的表情沒有緩和半分,反而有越變越黑的趨勢。
陛下……愈發的放肆了。
也不知道和誰學的,這位陛下真是典型中的典型,除了不想當皇帝,學習任何事都極快,是天才中的天才。
爲人還是太仁厚單純了,見不得血。
真龍並不是完全不會,而是完全不想學,整天等着兄長來篡他的位,自然不願多學。
“不提這些細枝末節的了,有什麼感覺?”真龍好奇地問。
績並沒有急着回答,而是閉着眼睛,比眼皮覆蓋的瞳孔卻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眼前死寂的大山,過了許久才悠長地嘆了一口氣。
“祂沒有死。”績難掩失望。
“當然沒有死,但憤怒和虛弱絕對是真的,你看那塊石頭,和我上次來不同了,歲趁沒有人,又在陵寢裏哭鬧打滾了。”
真龍指着一塊不起眼的小碎石,感慨萬千。
這位陛下對陵寢簡直瞭如指掌,到底來了歲獸陵寢多少次?該不會風雨無阻,每天都來吧?
“畢竟這是大炎最要緊的事務。”
真龍理直氣壯。
那就當是有正當理由吧,績注意到了小石坑裏的爆米花包裝袋,暗暗將這一項記在心中,準備日後再投其所好。
“那樣東西做好了沒有?”
太傅沉聲問道,問題直指向績。
績點了點頭,對答如流:“已經織完了,將大炎江山的氣呖椩谝粔K布上,費了我不少功夫,有沒有什麼補償?”
“讓你染指此項事務,便是陛下的恩澤。”
太傅的面色沒有絲毫的變化,一字一頓地回答道,無比嚴肅。
績嘆了口氣,面色不改,心中卻暗自在想,自己果然不適合開小玩笑,還是在商言商這種交流方式更適合自己。
這不,讓人家誤會了吧。
一瞬間的外向,換來了一輩子的內向。
“齊緣怎麼樣了?”真龍又問。
“他似乎對計劃心領神會,在百竈高調地遊玩,吸引所有目光。”
第605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3更)
績並不是無情,他只是將情緒都很好地埋藏了起來,沒有任何人能夠察覺,連他親生的姐姐,似乎也是如此。
他其實是一個很內向的人。
喫自助餐的時候,他全程都沒有動筷子,一個是非人之軀並不需要扮演凡人,另一個就是要好好看一看齊緣。
這位就是能救姐姐於水火的人?
他令二哥折腰,鬥敗了復出的歲,看氣息根本作不了假,歲不僅又受了新傷,還有沖天的怨氣和怒氣,縈繞在山間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做不了假的。
他還感覺到了二哥的氣息,說不定和真龍一樣,也是每天都來,事關重大,績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只是在心中暗歎,要是能和二哥面談一會兒,說不定決定會更加輕鬆一些。
“憑你的能力,我並不認爲將大炎的氣呔幹破饋硎且豁椵p鬆的工作,我原以爲至少要花三五個月,沒想到你只用一週就完成了工作,想必是下了不少苦功吧?”
“陛下交代的事,草民不敢怠慢。”
績不卑不亢地回答太傅,心裏也清楚,這老人家在拿話點自己呢。
他當然是立正站好,安靜地承受一切。
畢竟這麼多年,績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數百年如一日。
“覺得齊緣怎麼樣?”
真龍適時岔開話題,每當遇到這樣的氛圍,只要開始聊齊緣,氣氛就會隨機變成同仇敵愾和交口稱讚中的任何一種,是和稀泥的好辦法。
“他有大氣魄。”
績隨口回答道,既然齊緣是二哥選中的人,績當然會支持,不會有片刻猶豫。
之所以非要看上一眼,除了配合真龍和太傅,主要還是爲了驗證一下,此人到底是二哥的一顆棋子,還是真正的心悅辗P於這個問題,績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他覺得之前自己的猜測有些可笑。
“我果然不擅長思考。”他面無表情地說,看似在自嘲,卻是完全發自內心的大實話。
“好了,齊緣帶着百官去踏青郊遊,連太尉也跟着去了,邊走邊作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們才能在這裏無拘無束地交流。”
真龍嚴肅地向績伸手:“東西呢?”
一個逑鋺{空出現,深褐色,是土地的顏色,績按照特定的順序依次拍打箱子的上下四方,緩緩打開,貴不可言的毫光從開口中湧,宛如一條奔騰的河流。
滿天紅雲,滿海金波,像一爐沸騰的鋼水,噴薄而出,金光無比耀眼……山川謇C,江河湖海,濃雲淡霧,飛禽走獸,在這道光芒中,似乎包含着山河萬朵。
“行了行了,快點把它關起來!”
真龍唯恐多看兩眼閃瞎了眼睛,又怕自己突然心生後悔,連連揮手,立刻命令績將寶匣關起來,後者嗯了一聲,貴氣非凡的毫光頓時消失不見,寶匣嚴絲合縫地合上了。
“你們這一家的能力,真是玄妙無比,完全沒有形狀的東西,也能被你用一雙巧手化爲真實,穿上這身衣服,便與大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國呒由碇拢梢哉f是心想事成。”真龍讚歎不已,只覺得妙處無窮。
“你們想好,真的要讓我獻寶吧?”
這可以說是大炎官方最珍貴的事物,並不是個人的某項珍貴財物,也不是太傅代代相傳的絕密技藝,而是貨真價實的國之重器。
“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太傅冷靜地說:“既然齊緣證明了自己,那大炎就要給予一切幫助,如果到時候就差了這麼一點點力量,我們纔是千古罪人。”
“老師是有大魄力的人。”真龍連連點頭。
在齊緣伐歲後,一切都不同了。
這是太祖之事蹟,齊緣此番舉動,彷彿神話映照了現實,大炎拿出的東西,必須有足夠的找饫u可以。
“其實還有一方面的原因,按照一般理性分析,齊緣和歲最開始其實沒有任何仇怨,等你們全家死完,歲出來就會殺我全家,齊緣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什麼也不管。”
真龍也說出了自己的思考,十分認真,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日子:
“而且我光榮退休,還指望齊緣幫忙呢。”
這感慨絕對發自肺腑。
績不願深究,真龍所謂的退休到底指什麼,是接班還是遊說他哥哥,亦或是二者皆可。
“但是在此之前,必須……”
“所有的反對者,和潛在的反對者,都必須一次性地找出來。”太傅嚴肅地說,“大炎面臨此情勢,已經容不下兩種不同的聲音慢慢討論了,這樣只會錯失良機,拖齊緣的後腿。”
“與其一個個來,不如快刀斬亂麻!”
“明白了,我這就去向齊緣獻袍。”
績點了點頭,緩緩離開了這座陵寢,這裏的氛圍令他有些喘不過氣。
績一走,現場便只剩下兩人。
“若是有祖宗一半的說一不二,哪還需要如此費盡心機,四處奔走,還要使計引蛇出洞。”真龍連連搖頭。
倒不是奮起直追初代真龍的武勇,他只是懷念開國老祖宗的無上威嚴,說什麼就是什麼,根本不可能分成兩派互相吵架。
“要是祖宗能活過來,一錘定音就好了。”
真龍搖頭嘆氣,抬頭對上太傅鐵青的臉,頓時擺正了表情。
“我輩必當奮起直追!”他雙手握拳,作有心懷天下狀。
“你還是省省吧。”
太傅疲憊地嘆了口氣,伸手將十二冕旒扔了過去,跟傳球似的。
真龍接過冕旒,抱歉地笑了一聲。
“我會把動靜儘量弄小,控制在百竈範圍內,除了接收好處,不讓齊緣受到半分打擾。”太傅腳步輕移,交代一會兒後,瞬間消失在原地。
“那就全看老師的了。”
“……”
“阿嚏!”
齊緣摸了摸鼻子,低頭停頓了一會兒,才抬頭看向因他而停下的百官踏青團,歉意一笑,快步走到最前排。
“再作一首詩嘛小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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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齊緣踏步而行,完全打入了官員的隊伍中,沉吟了一會兒,看到了前方乍現的高頭大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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