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如我咸鱼
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桔梗，即使他是自己身體的主人，但聽到桔梗對自己頭頭是道的這些評論，甚至還覺得很有道理。
沒錯，我的身體就是這麼有內涵。
冥府修羅情不自禁的鼓起掌來：“桔梗，你如果生在未來的話，你對藝術的鑑賞水平一定很高……不對，你現在也有很高的審美觀，但是不是有些太超前了？”
他作爲現代人，對此很有發言權。
超出時代半步是天才，超出時代一步就是瘋子，而桔梗似乎領先了幾百年。
桔梗微微搖頭：“道理就在眼前，只不過每個人的視角不同，觀察到的情況自然也不一樣。”
她不因此而驕傲，顯得很平靜。
例如，傳說中張三丰開創太極，可在他之前，還有更多的智者發現了這個道理。
人類古往今來所有的理論典籍，都源於自然之中。
能窺見全貌的人根本不存在。
“除妖村的石洞，埋葬翠子的墳墓，無數妖怪身體結合，纏繞翠子的屍骨，荒誕怪異，形成了獨有的風格，和你的情況很相似，也蘊含了某種深刻的理念。”
桔梗說起此事，冥府修羅對那時的場景印象很深刻，但他還真沒看出來什麼東西出來，只是覺得很舒服。
審美觀相差太遠，桔梗看到的和他所看到的不是一回事。
冥府修羅沒達到十級體質之前，屬於活着的完美雕塑，而翠子則屬於世界名畫那種。
桔梗有足夠深度的思想，超越時代侷限的眼界，對萬事萬物都有獨到的理解和見識，獨樹一幟。
但對於現在而言，她的看法算得上離經叛道，不符合諸流。
所以桔梗很少和別人說起這些事情，審美觀不是生活的全部，沒必要因爲視角太高而自尋煩惱。
有時候，她也會主動迎合這個時代的觀念，降低自己的審美觀。
桔梗覺得，在與世隔絕的荒野中獨自綻放、獨自美麗，那種生活固然可以保持自己孤高純淨的理念，可未免也太無趣了。
她更向往素手調羹、煎茶搗藥的普通生活。
桔梗說道：“現在我覺得你的妖性減弱很多，漸漸變得正常了。”
冥府修羅一直選擇順其自然，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對冥府修羅而言，我還是我，想法沒變。
所以，他對身體的些許改變既不反感，也不支持。
可桔梗這樣說，眸光中露出柔和的光，似乎欣喜起來。冥府修羅摸了摸臉，很好奇的問道：“我這樣的話，你會覺得更好看嗎？”
他長得還算可以，殺生丸同等顏值，屬於沉靜身體裏藏着猛獸的類型，氣質看上去灑脫自信，不拘一格，肌肉強健，體型均勻，並不會顯得很臃腫。
“是的，之前的你，人類對你的感官充滿了雜亂無章的‘不平衡’、‘不準確性’、‘不對稱重複性’，其中諸多直觀感更是自相矛盾，他們在腦海渾沌中找不到你的真實形象，因而退卻，本能覺得你喜怒無常，暴燥易怒，也不會細心觀察，不希望引起你的注意，所以幾乎沒人敢留在你身邊。”
“不過我更喜歡現在的你……你現在的身體似乎很好的將‘渾沌’和‘秩序’形成了某種統一，達到了和諧的狀態。”
桔梗微笑着，有條不紊的解釋，從外觀形象闡述冥府修羅人緣不好的原因。
這都是極細微的體現，如果只有深入分析、建立模型纔會得到這種結果。
人們對某個人的看法，基本上都是源於第一印象，如果一個人的衣着、外貌、打扮，充滿了秩序、規律、和諧的感觸。那麼這個人一定人緣很好，相處時也會讓人覺得心靈輕鬆愉快，因而主動的找他交流。
在桔梗看來，冥府修羅屬於天生的素材，一般人根本達不到這種條件，若是以筆墨精準描繪出他現在的狀態，少說也是傳世級別的作品。
她對畫道略知一二，不過可惜手頭沒有工具，不然可以考慮給他畫真身畫。
然後……貼在門上。
她親手畫出來的冥府修羅形象，三首六臂，形態猙獰，樣貌扭曲抽象，神韻具備，光是貼着就足以保佑全村人百年來不受妖怪侵害，如果針對某個妖怪的話，少說可以鎮壓幾百年吧。
這不比符紙、咒語、封印之流強多了？
第八十九章：末法末世
這樣說起來的話，還真有一定的可行性。
以冥府修羅的血液爲墨，桔梗手持畫筆，畫龍點睛，落筆成真，在畫卷上凝聚莫名力量，天然就是驅邪避惡的至寶。
不過傳代還好，但對桔梗和冥府修羅而言，完全就只有紀念的價值。
又有什麼妖怪敢在他們兩人面前出現呢？
如果是在妖怪巔峯時期的江戶時代的話，有作惡的大妖怪的話，倒是值得他們兩人鎮壓。
在這個月夜，兩人談笑風生，相談甚歡，涉及到諸多方面，比如現代和古代、民俗趣事、神話歷史、天文地理，甚至於說起對岸的天朝，桔梗這段時間鑽研術法，認真梳理經文，其中多是源於天朝。
而冥府修羅早已透露出自己的身世，轉生之前同樣來自對岸，對這些東西自然也很熟悉。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還是《六甲祕祝》，九字真言在日本被開發出了多種法術途徑，不過原版缺失，讓桔梗覺得很可惜。
如果有原版的話，她有把握能幫助冥府修羅構造出更加完善的妖力體系。
兩人暢聊半夜，桔梗要以這種方式恢復自己的情感狀態——平時她沒這麼多話，冥府修羅心知肚明，所以很配合。
兩人有一定的默契，就好像桔梗也經常會配合他，默默包容他的胡鬧和玩笑，而不會生氣一樣。
不過桔梗這樣做，也說明她受到的影響真的很強烈，險些忘記自我，那種感覺讓人不想體驗第二次。
冥界真的有這麼危險嗎？
冥府修羅不由生出這個疑惑。
他目前無法接觸冥界生命，這個世界很奇怪，無論日本也好、還是天朝也好，或者西方文明也好，都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地府。
這個世界雖然有神明，可卻不存在神界和仙界的說法，所有生命都生活在地球上，雖然有一些奇異祕境，但也是以現世爲基礎建立起來的。
他嘗試問過桔梗關於冥界的事情，而桔梗雖然知道的比蝴蝶和飛鳥多，但也有限。
桔梗告訴他，所有的陰間傳說都源於冥界，冥界是所有生命的歸宿，它和現世處於兩個維度，只有死去的靈魂纔可以進入其中，進行輪迴轉世。
冥府修羅對此有些猜測，認爲冥界很不簡單。
“戈薇是你的轉世，但她來自未來，而這個時代沒有你的靈魂。”
桔梗微愣，也和冥府修羅想到一處了，忽然自語一句：“也許，我所接觸到的那道光，涉及到了冥界的奧祕。”
“這就是所謂的孟婆湯嗎，傳說中可以讓人忘記一切……”
她自問自答，“多半不是。所有的神話都是虛構的，只有冥界是真實的，本就是虛假故事又怎麼能當作真的來看……”
可她又無法解釋自己所遇到的這種現象。
桔梗所接受的修行知識也無法解答這個難題。
不過，殺生丸的天生牙可以斬殺冥界使者，具有拯救生命的能力，這表明大妖怪這種層次的強者對冥界有一定的瞭解。
冥府修羅開口說道：“那隻跳蚤妖怪那邊也許會有意外之喜。”如果冥加沒消息的話，那他打算宰殺幾百個妖怪，湊夠一點強化點數，加點【神】和【氣】。
讓自己真正升到第十級，然後找幾個大妖怪打架。
總有妖怪會開口的。
不開口就殺了得了。
桔梗說他罪孽纏身，那就纏得更緊一些吧。
就算墜落深淵，他也要將桔梗從冥界拉出來。
而桔梗對冥府修羅的心意並不清楚。
她只知道，每位大妖怪都歷經世事，有些妖怪羣落更是傳承悠久，在人類在這個島嶼發展出文明之前便存在了，其中以某位飄洋過海、來到本土的狐妖爲首，通曉天地萬物，對於土著而言幾乎無所不知，對於這些玄奧之事有獨到理解，可惜因作亂被鎮壓了，到如今連根毛都見不到。
桔梗很清楚，在天朝古時，中原地帶，人類也誕生出了許多強大的神通者，傳承如林，教派如雨，百花齊放，以中原爲中心，輻射四周，真的影響到了許多文明。
日本這邊也不例外，許多修行經文都是根據對岸的某些傳承修改得來的。
佛教源自於印度，但陰陽道來源於天朝的五行學說。
空海入唐後，真的帶回了很多東西，典籍無數，不止是正統經文，也有諸多左道，比如奈落的巫蠱之術就源於此——凡是牽扯到了巫蠱就和苗疆一脈脫不了干係。
但更多的內容則造就了安培晴明的赫赫威名，開闢出了嶄新道路，讓陰陽師傳承大放異彩，一時無兩，綻放的光芒幾乎掩蓋了其餘所有職業。
後來巫女翠子結束了那個時代，雖然給世間留下了四魂之玉這個禍害，可她仍有不可磨滅的功績。
世人不記得翠子名號，但修行者卻不會忘記翠子的功勞，她的所作所爲連帶着提高了巫女的地位。
日本所有傳承都對巫女大開方便之門，幫助其進行修行——這也是桔梗通曉百家之術的根源。
不過，桔梗聽說，在幾百年前，對岸的一個新王朝建立，某位大神通者要以一己之力顛覆了整個中原的修行界。
所有妖怪都察覺到了壓力，組團前去討伐，結果都落敗了，倉皇而逃，奔向四方，背井離鄉。
而後，在一個腥風血雨的夜晚，閃電交織，風雷作響，即使遠在海外的日本，都有道行高深的法師若有若無聽到了一絲淒厲的龍吟。
那邊的環境真的大變了。
所有靈力消散，不適合修行者修行，也不適合妖怪生存了。
那位大神通者自絕其路，將未來留給了凡人。
但他們道統和底蘊仍在，只是缺少了相對應的修爲的強者。
冥府修羅有些心動，想帶桔梗回到天朝那邊，找尋修補靈魂的辦法。
不過桔梗婉拒了：“奈落沒死，我不願離開。”
冥府修羅再次說道：“我可以捏死他！”他這話不止一次說出來了，但桔梗始終都不同意，認爲這是她的戰鬥。
桔梗反過來勸他：“冥府修羅，你不要打天朝的主意，那裏已經成了所有修行者的禁區，所有貪圖他們傳承的人全都一去不回。”
冥府修羅不信，他自認還是天朝人，只是轉生了而已，覺得那些殘餘勢力不至於對自己動武。
桔梗微笑搖頭，話語很溫柔：“你也一樣，冥府修羅，你也是芸芸猩囊环葑樱遣辉诤跄愕膩須v的。”
冥府修羅不再說話，保持默然。的確，天朝如今兩億人口，不是說有這層身份就可以厚着臉皮伸手要傳承的，沒人比他更瞭解古代對於傳承的保守程度了。
日本這邊還算開放，最起碼還有渠道，但天朝那邊就是徹頭徹尾的不傳之祕了，沒點關係和機遇，磕破腦袋也不一定能有收穫。
說到底，那個修行盛世在二百多年前就被徹底埋沒了。
桔梗心想，所謂的大神通者，修爲通天徹地，那位中原幾百年以來的最強者，修行《六甲天書》和《奇門遁甲》兩本奇書，她也知道這兩本書都可以預測古今大勢。
可那位竟依舊做出這種決定。
他預知了怎樣的未來？
桔梗仰望夜空，羣星璀璨，閃耀其中，似乎沒有妖怪生存的餘地。
‘末法末世，這就是世界的未來嗎？’
她其實也有所覺，兩個時代以前，都是妖怪主導人類，玉藻前更是無法無天，需要以陰陽師、法師、僧人、巫女組成的軍隊前去圍剿——就這還沒把握，被一隻沒什麼戰鬥天賦的狐狸精給打的抱頭鼠竄。
總共打了三架，據傳當時天皇出動了共計九十多萬的正常軍隊和五千具有法力的修行者——水分嚴重，不過在村械大亂斗的時代能把這種戰績吹出來，說明的確算得上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戰。
然後以覆滅半數軍隊的代價，完成了剿滅過程。
再後來，人類逐漸強盛，安培晴明代表了人們可以和大妖怪爭鋒，而在翠子時代過去後，幾乎所有的大妖怪更是受到某種感召，幾乎都銷聲匿跡了。
即使最近數百年來風頭最盛的犬大將，最終也死在了人類手中。
桔梗在冥冥之中，也察覺到了妖怪的末路就要到了。
桔梗莫名陷入了一種釋然且哀傷的的情緒中，那是一種兔死狐悲，鳥盡弓藏的傷感，輕語了一句：“是在五百年後嗎？也許更短。”
不過這樣也好。
她們畢竟是因抵禦妖怪、保衛人類而存在的職業，生來就是引導苦難中的人類。
不需要巫女的時代，纔是最好的時代。
這種結局，也不是沒辦法接受。
這一刻，她想到了很多，但冥府修羅沒跟上她的思維，這太跳躍了，前一秒還在討論冥界和天朝，後面就說出五百年後。
“你說什麼？”
冥府修羅看的一愣一愣的，心想這有什麼關聯嗎？
桔梗走神了，沒注意到我，她在想什麼？口中所說的五百年後？是戈薇的時代，她在想現代生活嗎？
不對，桔梗明明在哀傷，不是因爲自己的死亡狀態，而是因爲某種失落……
現代讓她聯想到了什麼？她在失落什麼？
我說的話，難道觸碰到桔梗的心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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